富二代的工地“体验”：俯视的“他嘲”背后，是泛滥的精英滤镜

「职业体验的初衷是好的，但一旦将自己作为一个阶层的人，去探访所谓更低阶层的生活，就缺失了在体验过程中对不同个体的尊重和理解，更失去了真实记录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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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抽象文化的著名代表人物@带篮子发布了一则短视频，视频中他竖起大拇指说“朋友们累吗？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有钱人的。早安，打工人！”。这一视频让“打工人”这一梗瞬间爆红网络，一时间，微博热搜榜和微信朋友圈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打工标语和打工表情包。

带篮子“打工人”短视频

然而，11月18日，同样的文案，曹译文iris在b站发布的一则在自家建筑项目的一日体验VLOG却因网友吐槽冲上热搜。

曹译文一日体验VLOG

在视频之下，网友对于曹译文以富二代的身份，消费“打工人”这一称号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并指责她的做法是“资本家的可恶把戏”。

曹译文一日体验VLOG评论截图

近年来，类似这样的“一日体验”视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受到关注，前有曹导体验外卖员，后有曹译文体验建筑工人，这类生活体验内容本身并没有错，记录特殊职业的生存现状并且让他人了解到他们工作和生活的辛苦也完全值得，然而，同样的视频形式，曹导和iris却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社会评价。

为什么曹译文的vlog会如此饱受争议？而职业体验类的视频又应该完成怎样的内容输出和价值传递呢？

//白富美人设：

普通网民对富人生活的跨阶层想象//

从十万欧元Dior高定到两万美金往返阿联酋头等舱，再到如何高贵地喝下午茶，和其他的网红up主不同，曹译文可以说是真·名媛。她的b站视频主要分为四个栏目：我的百万衣橱、小公主的日常、iris看世界和万元酒店测评。

曹译文b站过往视频

在社交网络中，曹译文努力经营着自己的“白富美”人设，而在关注她的粉丝们看来，她也绝对不是挥霍无度的富家小姐，而是一个“有想法有个性的真名媛”，曹译文成为了妹妹们的人生楷模，纷纷喊着“谁不想拥有这样的人生呢”。

曹译文过往视频评论

事实上，除了曹译文以外，近年来b站等社交平台上充斥着越来越多的“炫富”视频，从带你参观几个亿豪宅，到带你了解国际一线大牌的制作工艺。各式各样的“炫富”视频完成了普通网民对于富人生活的跨阶层想象，即使普通人一辈子都很难拥有那样的奢华生活，在屏幕前看视频的过程也让自己仿佛进入了有钱人的世界，对于上层社会的好奇心与窥视欲得到满足。

b站各类带你看豪宅视频

然而这一类视频却很少受到网友的批评，视频之下，更多的是“酸了酸了”“我不配”等调侃式的评论。

b站”炫富“视频下的评论

本能赢得不少关注的富人生活视频，摇身一变成为被网友口诛笔伐的对象。11月20日，曹译文更是将自己的微博和b站视频全部清空。

事情发生后，网友扒出其父亲是老赖等信息，网络上的批评声不绝于耳，曹译文逐渐在舆论中成为了“被冤枉的一方”。

为什么曹译文的百万衣橱系列没有遭到全网攻击，反倒是想体验“打工人”的生活却遭到了批判呢？问题不在于她的财富积累，也不在于她是否在炫耀，而在于她要以她的财富积累“俯视”那些努力打工赚钱的人。富人动辄几百万当零花钱和普通人终其一生只够供养一套房之间其实并无冲突，虽然是被动为之，但网友们似乎已经越来越能够坦然接受这一现实，并且进行自嘲和调侃。

然而，曹译文此次前往建筑工地，却直接将两者的阶级和财富冲突摆到了明面上来，真实的体验生活异化成为了凡尔赛式的生活暴击。网友固然可以自嘲，可以酸，可以窥视有钱人的生活，但这并不能成为“曹译文”们创作和赚钱的工具，更不能成为她们侮辱、蔑视、他嘲别人的前提。

//被侮辱的“打工人：

权力不对等下的自嘲与他嘲//

“打工人”这个梗原本是劳动者的一种“自嘲”，背后隐藏的是苦累与无奈，然而曹译文却把劳苦大众的无奈自嘲变成自己的炒作手段。普通网民对有钱人生活的好奇和窥视，似乎将他们供上了普通人爬不上去的神坛，然后所谓的“白富美”们就真的凭此生出了好多优越感，自然而然地站在更高的地位上对普通人进行他嘲。

视频截图

从视频一开始，曹译文坐着保姆车端着一杯咖啡来到工地被众人接待的那刻起，所谓的“亲身体验”就已经跌入了”失真“的谷底。和普通工人来上班的状况不同，曹译文一到，大到项目经理，小到工地工头纷纷出来迎接，虽说嘴上说着没有人知道她是集团千金的身份，但从穿着打扮到工地待遇，无一不展现出这位”体验者“身份的特殊性。

视频截图

看似在体验他人的生活，实则却表现出强烈的不协调感，相比“体验者”，她更像一个“审视者”，以一种”微服私访“的身份来到工地。对于别人来说一天钉成千上万个钉子才能赖以糊口，对她来说却是钉几颗钉子就可以开口要一栋房子作为奖励。

而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当工头给她结算工资时，曹译文的手机显示1500W+余额，镜头还给了特写。

视频截图

曹译文的生活体验不仅没有为工人们带来宽慰和理解，反倒让他们在忙碌之余还要特意照顾这位大小姐的安排。

评论区截图

从代表丧文化的“社畜”称呼到正能量爆棚的“打工人”口号，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选择在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的工作中与自己和解，苦中作乐。“打工人”成为一种调侃和暗讽，一种在被迫的随波逐流中发出的无声抗议，成为在劳资权利关系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生发出的自嘲。然而这个梗背后却藏着对社会阶层逐渐固化的不满以及无法实现人生理想的无奈。

和自嘲不同，他嘲是从站在高处审视”他者“的视角发出的。如果说自嘲背后蕴藏着”打工人“对不平等生活的反抗与自我意识的显性化，“曹译文”们的他嘲则是对这种反抗和自我意识崛起的蔑视和打压。将“打工人”这一无奈自嘲作为炒作宣传的噱头，制造了不同财富占有者之间强烈的权利冲突感。

//体验生活VLOG：

别让影像体验，染上“精英”滤镜//

从曹导体验外卖员，到曹译文体验建筑工人，从《变形记》到《你怎么这么好看》。近年来，各类记录底层人民的短视频和体验交换生活的节目越来越多，尽管立意类似，但最终得到的反馈却是褒贬不一。

生活和职业体验当然有它的价值，不止是文化传播的价值，更是社会价值。就拿曹导的外卖骑手体验来说：视频里，曹导身体力行体验外卖员工作，实实在在地送了一天外卖，累的汗流浃背，从挤不上电梯到不让进SKP，曹导展现了许多配送时外卖员会遇到的问题，不用过多丰富的镜头语言，就展现了外卖员的无奈和挣扎。她的视频后来成为了《人物》有关外卖人员深度调查的重要参考材料，也成为各大平台解决外卖员权益问题的重要依据。

曹导外卖骑手体验VLOG

视频创作者当然可以去讲述普通人的故事，可以去反映所谓底层民众的真实生活状态。但按下快门键的那一刻，创作者就不能把自己当作一个改造者，一个救世主，一个只是来体验一下就走的人。要么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要不然就直接跟人家同吃同睡同干活，而不是拿着一杯咖啡，扶着自己做马术的腰来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人。

另一个因体验和改造而备受争议的便是综艺《你怎么这么好看》。这档节目邀请了五人的明星嘉宾团，声称将用两天的时间，从头到脚地改造素人。听上去好像是在“造福大众”，然而看看节目就会知道，在节目中，当得知素人没有口红，看到被素人称为艺术品的盆栽时，吴昕的反应是：

《你怎么这么好看》节目截图

让他人变得更好的节目初衷逐渐演变成为质疑他人生活方式的节目呈现，明星们以自己的所谓更高级的生活方式为标准，带着“俯视”的眼光走进素人的生活，吐槽自己看不惯的方方面面，“改变生活”成为了虚无的标语，转而演变成一场有关优越和高级的价值观侵略。理解和认同的价值观在这类视频作品中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染上”精英“滤镜的节目呈现。

对于每一个内容创作者而言，体验生活的纪实影像需要足够接近对方的生活，足够了解和尊重他人，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泪水和汗水。而不能只是为了猎奇、为了装饰自己的作品，将他人真实的工作场域作为视频拍摄的背景板，以一种“俯视”的视角入侵他人的生活 ，赚足了流量和眼球，扬长而去，只留下看到余额后错愕的”打工人“。

职业体验和交换生活的初衷固然是好的，但不应该陷入物质化、形式化的误区，更不应该染上“精英”的滤镜。以外来人的身份进入一个领域，提供不同视角，从而得出一些思考甚至推动一些结构性的改变，这才应该成为职业体验和交换生活影像的真正价值。

视频创作者一旦将自己作为一个阶层的人，以一种”俯视“的视角去审视所谓更低阶层的生活，就缺失了在体验过程中对不同个体的尊重和理解，更失去了真实记录的意义。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