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山主演了中国最浪漫的赶尸电影

作者：川岛小周 公众号： 北戴河桃罐头厂电影修士会（ID：beitao666）

中国的公路总长度484.65万公里，能绕地球一百多圈，但是中国的公路电影屈指可数，拍得出彩的更是寥寥无几。

今天干脆就讲一部中国最牛逼的公路电影，《落叶归根》。

赵本山主演

这个耸人听闻的故事的起因普普通通，就是俩农民工在路边大排档喝酒，突然间其中一个嗝屁了。

老赵晓得这兄弟必须得送回家下葬，“落叶归根”意思就是，人就算客死异乡也要回家，而且还得是身体发肤齐齐整整地回去。

这个尸体叫刘全有

这个背尸体赶路的故事看起来特别荒诞，像个喜剧，其内核极其严肃，因为讲到的人和事都是当时的社会最残酷的真实写照。

只要我赶得够快，巨人观就追不上我

先是刻画了人情冷暖。老赵假装带着一个喝晕了的醉汉坐长途汽车，半路遇到山里的土匪劫财。老赵用粗糙的普通话解释了一番阴阳两隔的兄弟情，让虎背熊腰上纹着“假仗义”的老郭直呼“真仗义”。

劫匪被感动了，劫到的钱不要了，全车人都获救了。但讽刺的是，对劫匪安静如鸡的乘客们，却第一时间闹着把老赵轰下车，丢在荒郊野岭里。

然后是底层人民的互相伤害。老赵背着尸体来到小旅店住下，夜里喝酒的时候还跟无产阶级革命兄弟似的，第二天睡醒时却发现身上的钱被偷了。对质的时候没人承认自己偷了钱，但是又不敢报警，老赵无奈地哭了。

急得快哭了

还有江湖义气。在小旅店里，胡军演的卡车司机一开始对老赵还爱答不理的，但是一看到老赵受了委屈，马上就说捎他一程。但是路上走着走着，老胡突然急火攻心，骂老赵“小骚货”。原来这是一个被爱情伤害了的心碎男人。老赵一路耐心开导，好不容易才让老胡解开心结。

世上还有比胡军骂小骚货更骚的事情吗？

还有非常无奈的农村养老问题。老赵经过一个村子，发现在办丧事，就想混进去哭丧蹭顿饱饭。吃着吃着，躺在棺材里安详的老头突然坐过来，问老赵为啥哭得撕心裂肺。老赵吓懵了。原来午马演的老头老无所依，死了没人送终，就提前办丧事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俩人其实都有相似的处境，于是一齐叹了口气。

作为弱势群体，在哪儿都被欺负。老赵在路边农家乐吃饭，但这是一家黑店，一只鸡和一条鱼加起来600块。老赵没钱，老板刘金山一个口哨招了五六个古惑仔，逼得老赵掏出老刘的赔偿款。但更难受的是，原来工地老板给的卖命钱是假币。

世上还有比发现血汗钱是假币更绝望的事情吗？

没钱没力气还挨了一顿揍的老赵彻底走投无路，在一处僻静的林中空地挖个坑准备把老刘埋掉。在这里，赵本山表演了一段最绝望的戏份：老赵一边哭一边烧着假钱，跟尸体说：“只能把你埋在荒郊野外了，希望你下辈子翻身。”这种感觉很像万青的歌词：“用一张假钞，买一把假枪……”

赵本山挖完坟，还自己试了试，觉得巨舒服，这么死了也不错，说了句最经典的台词：“兄弟，咱们一起去享福吧！”这一名场面甚至被做成了黑金属封面，专辑名就叫《躺在坟墓里的本山赵》。

这段确实挺危险的

但是自杀未遂，被路过的蜂农救了。和蜂农一边吃饭一边掏心窝子聊了生命与自由之后，老赵又重拾了生活的信心。

然后在小县城遇到了一个东北妹子，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跟人美心善的发廊妹简单唠了几句，老赵满怀乡愁地继续赶路。

接下来是献血换饼干变成卖血换钱，还没扎针，卖血黑窝点就被警方端了。老赵和一群“盲流”被发配到“救助中心”，吃上了饱饭，洗上了热水澡。老赵还顺便和宋丹丹演的拾荒者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宋丹丹的角色也是跟老赵一样的边缘人物。又是捡破烂儿又是卖血，操劳了大半辈子，供了儿子上大学，到头来反而被儿子嫌弃。

虽然老赵这一路都有苦说不出，但老刘最终还是在异乡、在执法人员的监督下被火化了。老赵亲手将骨灰扫进简陋的骨灰盒，沉默地坐在警车里抵达老刘的老家。可是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因为三峡工程，老刘的儿子早就搬走了，只留下一扇门。

原来这场生猛又荒唐的征途从一开始就把终点取消了，堂吉诃德·赵落寞地结束了这部电影。

匪夷所思的是，这部电影改编自真人真事。

这部2007年的电影来源于2005年的新闻，也许还有人对这个15年前骇人听闻的事件有点印象。毕竟事发的地点在人来人往的广州火车站，引起了人山人海的围观。

赵本山的角色原型是一个湖南老农民李绍为。老李背着的是被他带去福建打工的好兄弟老左。电影略过了他们的打工历险记，而这段前情其实比后面的“赶尸”更加残酷。

老李61岁，老年单身汉；老左54岁，两个儿子和妻子都在外面打工。像亿万个普通农民一样，他们的日常收入都依靠打零工和卖稻谷，打零工的收入不稳定，稻谷收成最好的一年能有1900块钱。

2004年冬天，年关将至，老李接到一个同村的从福建打过来的电话，说福建龙岩有个好差事缺人手，就是挖电缆沟，一天能挣六七十。老李想挣一笔养老钱，老左想挣点年货钱，两人揣着70块钱就出门了。

老李在福建

他们都不熟路。像老李老左这种无头苍蝇一样外出乱闯的农民工，实际上是当时治安秩序所警惕的“盲流”，而不是社会期待的健康的农民工。

他们一到福建，看到沟里的乱石堆就意识到被骗了。之前已经跑了一批冤大头，但是他们的路费已经花光，跑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干。挖到手掌起泡、手背肿胀，一天最多挖8米，24块钱。

2005年1月1日，郁闷地打了两个月黑工的老李和老左在棚子里喝散装白酒。北风往棚里一钻，老左突发脑溢血，没了。他们老家讲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否则死者的灵魂不得安宁。老李不怕老左变成鬼，怕的是老左找不到路回家。于是就有了后面千里背尸的荒唐事。

一百斤的人背着一百二十斤的尸体

这一则社会新闻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听起来沉重无比、揪心无比，那么改编成电影很难不做成苦大仇深的样子是不是？

但导演张杨对《落叶归根》的定性是黑色喜剧，大概就有照顾观众感受的成分所在。为了加强喜剧效果，张杨第一反应就是让赵本山主演，还请了当时的顶流郭德纲客串。

就连自杀戏份的拍摄，都是辛酸中透着戏谑，笨拙中透着诙谐。

尽管做了这样情绪基调处理上的退让，《落叶归根》的反响还是不好。2007年1月上映的时候，在院线遭遇《黄金甲》和《007》前后夹击，最终票房只有2200万（总投资4500万）。尤其是在上海、广州，排片量一减再减。

《落叶归根》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公路电影。在美国，公路电影主题经常是探索未知、发现自我，跟西部电影的开拓精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今年热门的《无依之地》就是公路电影。

对照来看的话，本土化的公路电影《落叶归根》是“探索已知”。用一种流动的视角去揭露现实，借了底层人士的目光去绘制一个社会横截面、一个时代标本。底层窥视底层，不容易有那种自上而下的伪善的关怀姿态。

这个时代标本里每一个小单元都能拎出来展开讲十万字。

比如宋丹丹说收容所已经改名叫“救助中心”，这一段暗指孙志刚事件。2003年，有固定住所、有合法工作、有合法证件的孙志刚在网吧里被当成“三无人员”强制收容遣送，并在病房被殴打致死。强烈的舆论反应让这个案子直接推动废除收容遣送制度。

“为人民群众解忧“的救助中心

再比如老赵差点卖血，显然就是想说非法采血的问题。20世纪90年代，血浆经济主导的“红色产业链”在很多农村里高调铺开。当时流行语是“胳膊一伸，露出青筋，一伸一拳，五十大元”。后来因为严重的卫生问题出现的惊悚的“血祸”，导致河南等地的大量血站关闭。

实际上，在2001年之后，商业的、非法的血站都悄悄地向西南（贵州、广西等地）移动。《落叶归根》的取景地就在云贵一带，2006年拍摄期间，恰好是贵州官方整顿血站问题的时期。

当然，除了这些社会性问题，电影还反映了很多民生现象，不至于说面面俱到，但做到了没有重复叙述。这里多提一句，张杨删掉了一个本来与胡军的角色相似的小单元（马仑演的一个戴绿帽的伤心男人），避免重复。

张杨说他最满意的是滚轮胎那场戏，滚出了一种后工业时代的荒诞感，农民与现代文明之间机械的、乖张的关系。这场戏最符合他对这部电影最初的想象。

这场戏里被滚的“尸体”是真人演的，兼任剧组的司机，拍完他整个人都不行了，赵本山见状就马上自掏腰包给了1000块钱做营养费。

不过整部电影给人印象最深的，应该是老赵坐在大卡车上的朗诵。这里就是最简单的孩童的大白话，没有演小品的那种逗弄神态，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表演技巧，反而是最感动的一场戏，甚至还有一点乡土浪漫的气息。

2007年，这部电影送去了柏林，赵本山的“中国卓别林”印象第一次让外国人记住。

讲到这里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早已功成名就的铁岭教父赵本山为什么要演《落叶归根》？

要知道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是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而且当时老赵的身体已经不太好。2007年1月宣发期间，老赵亲自跑遍沈阳、广州、香港，还去了柏林，劳心劳力地宣传这部电影。奔波劳碌，搞得老赵在采访席上就捂着胸口说不行了，吞了救心丸才保住命。

剧组已经特地挑了一个最瘦的做“尸体”

累死累活，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的老赵难道就图个昙花一现的国际名声吗？

老赵是无冕影帝，这是没啥异议的事实。1999年就拿过百花奖的影帝，也有很多导演找他拍戏，艺谋、凯歌等等。

老赵说，他给陈凯歌演过高渐离，仙风道骨的。但演完一看感觉不对劲。等到《落叶归根》，老赵就明白了，他是个农民，就该演农民。“张扬写的就是我，我本人就是一个农民，《落叶归根》里主角受过的苦我都受过。”做人不能忘本，就这么简单。

在《落叶归根》里，赵本山话里话外都在演绎一个问题：农民工群体在社会上的飘零，怎么活，怎么死。

中国9亿劳动年龄人口，农民工有2～3亿。根据去年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9亿农民工里，50岁以上的大概有四分之一。这样贫穷且贫乏的生命是在主流视野之外的，很少有文艺作品去感受和表达他们的生与死，尊严与存在。

赫尔佐格在拍摄《残疾人的未来》时提出了关怀弱势群体的三个问题：

他们的生存处境是怎么样的？

我们足够了解他们吗？

这个社会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了吗？

赵本山和张杨导演，用作品解答了这些问题。

感谢他们。

参考资料：

http://news.sina.com.cn/s/2005-01-13/17515536594.shtml

http://news.163.com/50111/9/19QABPKV0001122B.html#

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2004/t20200430_1742724.html

设计/视觉：YAN

作者：川岛小周

公众号：北戴河桃罐头厂电影修士会（ID：beitao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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