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游子”木心："我有两个孩子，文学是弟弟，绘画是姐姐"

01乌镇少爷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1927年，静谧氤氲的乌镇，一处大户人家孙家，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孙牧心，也就是木心。孙宅所处的这条街巷，不远处有一处名人故居甚是有名，那便是大名鼎鼎的茅盾老宅。孙牧心儿时常去茅盾书斋借书。

据说，在乌镇，假若立于高处俯视，凡是探出来的高房子都是曾经的大户人家，这样的大户大概有24户，孙家便是其中之一。

与世隔绝的高门别院中，小少爷孙牧心养尊处优。7岁丧父，母亲及家人更加疼爱他，每天都被佣人百般呵护，直到10多岁都还没去街上买过东西，可谓幼年不知愁滋味。

但另一方面，这份不谙世事也让他外界脱轨，就连自己厌恶的邻居问他"近日作何消遣"，他都无言以对，因为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消遣"可值得拿来说说。

1937年11月，浙江沦陷。孙宅所在的街巷被日本人烧过一次，孙家夫人，也就是木心的母亲从容镇定地指挥家中少壮灭火，后来直接推倒了家中院落的一面灰墙。

1945年，木心绘画功力逐渐成熟，抗战胜利后杭州举办画展，木心画作参展，西洋油画中似乎充满着他对于巴黎的憧憬以及向达·芬奇致敬的野心。

少年木心，在上海美专学习艺术。18、19岁的少年饱含激情，参加学生运动，但最后无奈被学校勒令退学。直到晚年，木心还认为，他们那一代人在当时所作出的牺牲是正确的，也是值得的。

大户人家的少爷，曾经醉心艺术，也曾经壮志满怀，他憧憬的那份岁月静好，最终成为他的那首《从前慢》，"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那时，一切都慢，慢到一生只够爱一人。

02青年画家

"有时人生中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有时波德莱尔真不如一碗馄饨"

1949年5月，上海解放。木心走入社会，成为一名中学教师，开启了传道受业解惑的一生。少年时怀揣的法国留学梦，只得搁置。但巴黎的一切他都很熟悉，因为电影、小说里看了很多。

彼时，母亲交出老家宅院，只身前往上海，与儿子汇合。不过，母子相处的时日不多，木心就被诬告入狱，那年木心29岁。

母亲心焦成疾，没等儿子出狱，便去世了。木心在狱中得知噩耗，痛哭不止。他曾说贝多芬的四重奏表达了丧母之后所有心境，最后在他自己的丧礼上，陈丹青播放了贝多芬的四重奏。

青年的这段遭遇，对于木心而言，无疑是沉痛且沉重的。入狱期间，他偷偷地攒下纸张写东西，密密麻麻，不留一点空隙。最艰难的日子里，文学给了他慰藉和依托。只是，后人已经无法辨认那些字迹在讲述什么故事，因为字迹实在太小了，恐怕晚年的他也未必能辨认清晰了。

03散步纽约

"生活是什么呢，生活是这样，有些事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另有些事做了，没有做好，明天不散步了"

1977年，木心出狱。拿出了自己50幅小画，拿给同行欣赏。可惜，同行们并没有说出这些画作哪里好，好在哪里。木心的转印画需要极高的技巧，在作者精心布局下，通过转印法呈现一种偶然之美。画作所呈现的留白明暗既来自布置下的刻意，又源于创作时的不经心。难遇知音，木心很是失落，一人酒馆独酌，喝醉了，在与友人书信中写下这样两句，"窃以为明月秋风易共事，高山流水固难求也"。

5年后，也就是1982年。木心拿着50幅小画裱成硬卡，给美国大使馆的签证官看时，对方竟是看呆了。随后，木心经由香港抵达美国纽约。

刚到纽约，木心没有积蓄，他靠修理古董为生，收入微薄。也许，越是窘迫的环境，越能为艺术家带来创作的灵感和动力，因为什么都没有，也就意味着拥有了纯粹。他开始了"昏天黑地"地创作，包括非常著名的《明天不散步》。

1984年，台湾《联合文学》创刊号上，木心发表文章《木心，一个文学的鲁滨逊》。余光中、梁实秋等作家的文章所占用篇幅都没有这位旅美作家多。木心，正式被大家关注，在此之前很多人对其知之甚少。

曾有人问木心，你是流亡作家吗。木心说"不，我是散步散得远了，就到了纽约"。

04师者友人

"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

上世纪80年代，有这样一些青年，他们刚刚从农场走向校园，对外界充满好奇、对知识充满渴望、对时间充满敬畏。他们其中一些人，走出国门，来到了木心已经驻足的纽约，其中就有陈丹青、陈逸飞等人。

56岁的木心在艺术学生联盟读书，木心仿佛寻回了逝去的青春，绘画、文学，再次让他活泼得像个孩子。

1984年，木心不仅在《联合文学》一举成名，更在哈佛大学举办了对他具有重要意义的画展，人生第一场个人画展。

1989年，经由陈丹青建议，木心在纽约开启讲堂。他整理自己的文学记忆，向来美的这些青年传递文学的魅力。一个月两次课，一次课每人仅收20、30块钱，作为学费，就这样文学课一讲就是5年。直到他去世后，陈丹青才看到当年老师的讲义，整整五本，每次课的备课讲义都在一万字以上。

1994年，木心结束了文学讲坛。最后一课，木心讲到"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随后，木心"散步"到了伦敦，开始了一段较为愉悦的旅途。

木心的文学讲坛，对于他个人而言，一定是满足的，因为他终于把这么多年的"文学回忆"梳理和表达。而对于陈丹青等一代"大龄"青年而言，绝对是人生中宝贵的财富。前所未有的能够集中系统并且自由地学习文学，弥补曾经断档的青春。这样的日子，在他们后来的人生也不常出现了，因为回国后，他们都出名了。

05乡音未改

"遵彼乌镇，寻其条枚""不可畏也，里可怀也"

阔别数十载，归故里，乡音尚在。1955年，68岁的木心，只身回到作别半个世纪的乌镇。木心用古文写下重返乌镇的心情，"遵彼乌镇，寻其条枚"不可畏也，里可怀也"，我心中的乌镇啊，看看这纵横交错的街巷，还能找到旧时模样。我不担心故乡会抛下我这孤单的游子，故乡是这样值得怀念。

木心晚年曾回忆当时的场景，自己坐上了桐乡的车，心中泛起暖流，感动非凡，因为车上人们说的话他听得懂，50多年过去了，自己的乡音记忆还在，故乡还在。

正如余光中那首《乡愁》道尽了他乡游子对故乡的依恋和牵挂，木心又何尝不是。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囹圄之痛，曾经让他决定远走他乡，将一切关于家的记忆埋葬。但是，这份家的眷恋又岂是想忘就能忘的呢。

再次踏上故土，这一次他会留下吗？答案是，不。乌镇东栅财神湾的不远处，便是曾经的老宅，孙家。那个蕴藏着木心无数美好童年回忆的地方。

老宅变成什么样子呢？也许木心脑海中曾经闪现过诸多儿时玩耍的角落，还有那些自己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小天地，那些地方会不会还能有迹可循呢。抵达老宅，眼见的却是"物非人非"。眼前的是一个国营翻砂厂，工人师傅用老封箱扇着火苗，一两位老太太住在里面，萧瑟破败的故宅丝毫不见昔日模样。

木心把重返故里的心境写在了散文《乌镇》中，里面写到"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06游子归来

"诗人无年龄"

偶然间，陈向宏读到了木心的文章，突然发现原来乌镇不仅有茅盾，还有一位木心先生。2000年，陈向宏时任乌镇党委书记，向木心发出邀请，请他回家。

陈向宏将东栅、西栅修旧如旧，并决心恢复孙家故居。陈向宏收购了建于孙宅的工厂，由于常年无人关心这座老宅，当年旧貌只有木心知道了。在陈向宏、陈丹青的多次劝说下，木心开始"心动"了。

木心自己画了图纸，还是三进的大宅院，只是他没有照搬记忆中家的模样，因为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他为其取名晚晴小筑。老宅重建完毕，木心犹豫了5年，才"动身"。陈丹青后来提到，"他应该是在等大陆出版他的书"。

2005年《哥伦比亚的倒影》在大陆出版，半年后，游子归来。之后，木心诸多著作陆续在大陆出版发售，他也收获了很多书迷、粉丝。

木心偶尔还会在网络上与网友互动，对话十分生动，哪里看得出这是一位老者呢，是啊，正如他自己所说，"诗人无年龄"。

与其说晚晴小筑中居住的是一位神秘又可爱的诗人，莫不如说这里深居一位垂垂老矣、心且年轻的老人。归国前，木心问的更多的是，这里水费如何、电费怎样。归国后，美国的一切全部清空，再不回去，只寄家乡。

07暮年晚钟

"功成名就乎，壮志未酬也"

谈到自己的绘画和文学的关系，木心说"我有两个孩子，文学是弟弟，绘画是姐姐"。在纽约时，他的转印画得到赏识和认可，被知名企业家罗森·克兰茨出资20多万美金收藏，从此他基本衣食无忧。绘画就像姐姐，出嫁了，留下了钱财，养着弟弟。所以，在那时文学像弟弟，文学比较穷。等到回到中国，木心的文学作品得到了广泛认可弟弟的风头盖过了姐姐。但终究，文学和绘画都犹如他的手心手背，都是自己心爱的"孩子"。

2011年，木心去世，写在笔记本上最后一句话是"功成名就乎，壮志未酬也"。生前，他看到了位于乌镇西栅的木心美术馆，他笑谈，死后能不能葬在这里。

遵循逝者遗愿，他的骨灰落于木心美术馆，葬礼上，对木心有重要意义的贝多芬四重奏响起。

2015年，木心美术馆开馆，他已经走了。

结语

"死亡对我是休息，生活很累，终于到休息的一天"

从少年不知愁，到青年饱经磨砺，再至暮年返璞归真。他像一位出走的游子，带着澄澈的光散步到远方。他有画家的敏锐目光，可以洞悉现实，他亦有诗人浪漫的情怀，享受烟火人间。

终于，他散步散得累了，便停下了，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