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舞伎：一个才华横溢的美丽女性群体

说起敦煌莫高窑，熟悉的人很多。这座始建于前秦年间的庞大石窟群中，保存了历代壁画4.5万多平方米。壁画内容有佛像、佛经故事、古代神话以及大量的飞天女子形象。在这些飞天女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手持各种乐器、载歌载舞的女子，她们就是古代的“乐舞伎”。

敦煌飞天

“乐舞伎”是古代从事音乐、歌舞表演的艺人，其中以表演音乐为主的叫乐伎，表演舞蹈为主的叫舞伎。

一、乐舞伎的起源

古代很早的时候就有了以声色事人的女性。研究资料表明，至少在商朝，就已出现以音乐和歌舞表演为业的女子。据说纣王就有女乐万人以上，他每天和后宫的女性们呆在摘星台和鹿苑，在酒池肉中忙于享乐，不理政事，最终导致亡国。但后世的皇帝们并没有接受纣王亡商的教训，绝大多数皇帝手下都有大批从事歌舞娱乐的女性，只不过历代名称不同而已。

到了魏晋时期，政府把这些女子编成名册，以“乐籍”制度来管理，对她们的身份、地位、工作等方面做出了具体的管理规定。她们一入乐籍，便失去了自由，要接受朝廷的管理，一辈子只能从事音乐舞蹈表演，而且后代也不得改业，与奴隶相似。

早期乐舞伎壁画

这些“乐舞伎”主要由三种人组成，一是罪犯的家属，受到牵连失去自由，打入乐籍；二是世代传袭的乐籍户的女性，三是社会上一些由于种种原因被迫加入乐坊的女性。在当时，成为一名“乐舞伎”虽然享有一定的工资待遇，名义上算是政府的人，吃的是“皇粮”，但与今天的公务员相比，无论是地位还是收入都有天壤之别，一般人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愿意加入的。

为什么呢？因为乐籍是贱民。她们和奴婢、部曲、杂户一样，属于“乐户”，不能与正常人通婚，只能嫁给同样的贱民阶层。她们的日常工作就是给帝王将相、达官贵人表演歌舞，用声色娱人。她们身居各类官办教坊中，随时准备着为贵族们表演，这种生活让她们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尽头。

舞伎

“伎女”与“妓女”一字之差，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性。“妓女”从事的是失足行业，以色事人，而“伎女”虽然身份卑贱，但卖艺不卖身，从这点上来说，至少在人格上，她们比“妓女”高贵得多。

二、乐舞伎的种类

在伎女之中，有属于皇家的宫廷女伎，也有隶属官府的官伎。

宫廷女伎是皇帝的私人乐舞伎，主要为皇室表演，平时由太常寺管理。太常寺内设有教坊使，平时负责对女伎们的排练、生活管理等事务，在皇家需要是由他们带领女伎入宫表演。这些宫伎待遇比较优厚，平时穿着衣服也很花哨，他们的家人也由朝廷供给粮米，每月二号、十六号可与家人见面，平时得到赏赐的机会也很多。她们中的佼佼者甚至会得到宅院这种价值非常可观的奖励。

乐舞伎表演

唐玄宗时期的宫廷女伎中，出现了两个名人。一个是乐伎永新，一个是舞伎公孙大娘。据《天宝遗事》记载，永新唱歌非常动听，善于飙高音，伴奏的琴声都被她的歌声压制，经常是只闻她的高音，听不到伴奏的琴声。如果放到现在，什么怕瓦落地（帕瓦罗蒂）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唐玄宗非常喜爱永新，常对人说“此女价值千金”，经常在她高歌一曲之后，赏她大块的脯肉，让她带回去享用。

在一次大型宫廷宴会上开始前，与会的妇人们相互交谈，声音喧哗，闹哄哄的，唐玄宗很生气，准备取消宴会。高力士对唐玄宗说：“让永新高歌一曲，必能止喧哗”。结果真如高力士所料，永新一嗓子唱起来，下面“寂寂无声，若无一人”，可见她的嗓子有多高，唱得有多好听。

公孙大娘是著名的舞伎，尤其擅长舞剑。她的《剑器》舞当世无双，号称“盛唐第一”。据说草圣张旭就观看了她的剑器舞，创作了绝世草书。杜甫有首《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诗，就是赞美公孙大娘的。其中“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公孙大娘剑舞的美名随着杜甫的这首诗而传诵千古。

公孙大娘舞剑器

宫伎主要是由犯罪官员的妻女组成，她们出身比较高，也比较有文化，综合素质好，人数也较少，所以在伎女中地位最高。有些伎女还因为自身的才华受到信赖和重用，比如武则天的女宰相上官婉儿，就是在伎女中选拔出来的。当然这只是个例，大多数宫伎仍然是贱籍之人，是地位低下的女性。

官伎是隶属于官府，主要为地方上的行政官员服务的伎女，军队中的营伎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在官员们迎来送往之际，会让这些女性进行表演。这些官伎以走投无路的良家女子为多，也有部分是世袭的乐户之女。她们住的地方叫“乐营”，她们平时不得随意走动，主要精力是放在音乐舞蹈的学习、排练之中，以备为官员们演出。她们一般有一定的音乐、舞蹈基础，水平相对较高，受地方长官全权管理支配。如果地方长官看中了她们中的某一位，她们很难拒绝去做长官的情人或者没有名分的外室。她们没有资格嫁给官员，只能嫁给同样贱籍的贱民。所以她们被官员们玩厌之后，往往一脚踢开，也无处申诉。她们是一个可怜的群体，一群不幸的女人。

演奏乐器的女伎

另外还有一些伎女，是一群没有乐籍的伎人，她们一般被官宦或者富豪豢养在家里，等同于他们的私人财产。她们在以歌舞取悦主人的同时，往往成为主人的侍妾。这些人没有人身自由，可以如同货物一样被随意买卖或者送人。由于她们没有乐籍，没有登记，所以她们的遭遇也没有人来管。这样的私伎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乐伎”，而是主人的奴仆。

三、乐舞伎的表演内容

乐伎表演形式有演唱、乐器演奏、舞蹈等形式，如果按音乐形式来区分则有华声和胡声之分。华声是中华音乐中的清商乐和唐代新声，胡乐则是西域、东南亚地区传入中国的音乐。

目前流传下来的华声乐曲有《前溪曲》、《玉树后庭花》、《杨柳伎》等曲目，多起源于南北朝时南朝小调或者江南歌舞，如《前溪曲》是吴地（江、浙一带）的民间歌舞，《杨柳伎》则发源于东晋民歌，以笛子演奏为主。后经白居易改编成完成的歌曲，节奏比较慢，以抒情为主。当时贵族们在宴会上行酒令时，特别喜欢点这首曲子，“饮筵竞唱其词打令”。

歌舞表演

华声中以《玉树后庭花》最为著名。它是南陈后主陈叔宝创作的一首清商乐，是隋唐时太常寺、梨园和教坊的必授曲目。此曲经唐代梨园改编后，以舒缓的节奏和幽怨的演唱，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的荒淫，揭示了歌女们日常生活状态，反映了当时社会现实，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杜牧曾有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就是欣赏了这首曲目之后有感而发。

隋唐时期乐伎们善于演奏的胡乐有《梅花落》、《甘州》、《剑器》等曲目。其中《剑器》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乐舞。此曲初唐时由西域传入，经公孙大娘改进后，曲调悠扬高亢，舞姿刚柔并济，如骄龙腾渊，又如风卷残云。整个舞蹈大开大合，抑扬顿挫，极具观赏性和艺术感染力。

乐舞伎的舞蹈以群舞为主，特别是教坊中的宫伎们，日日在一起训练排演，有了演出大型歌舞的基础。她们演出的曲目中，以《霓裳羽衣曲》最为宏大壮观，是唐朝歌舞的顶峰之作。

《霓裳羽衣曲》

表演《霓裳羽衣曲》时，舞伎们头戴步摇冠，冠上珠翠缨络不绝。身披霞披，下头上霓裙，身上挂满珠玉。舞蹈时姿态翩跹，或如回旋之雪，或如出渊之龙，或小手低垂疑无力，勤务裙裾斜跩似云生。当音乐节拍加快时，舞伎们不停旋转，如流风回雪，以至珠玉坠地。一曲舞毕，舞伎们配带的玉佩、玉环纷纷洒落台上，真是跳珠撼玉，高潮迭生，观者无不神游仙境，目瞪口呆。

四、胡伎

唐朝是个与周边国家文化交流频繁的王朝，当时西域各国在向唐朝进贡时，常将西域的乐器和歌舞艺人当作贡品进贡给唐朝。当时西域高昌、龟兹、疏勒、康国等国音乐也非常发达，他们进贡来的艺人的音乐和舞蹈水平也非常高。这些进贡来的乐人，就是“胡伎”的主要组成部分。

胡伎

胡伎的其他来源还包括战争的战俘、拐卖到大唐的西域女性、来华贸易的破产商人后代、流落到唐朝的西域流民等等。

这些进贡来的乐伎代表本国最高的音乐水准，一般来说，都是本国政府选取的色艺俱佳的伎人。天宝二年，康国进贡给大唐的舞女中，有两位名叫飞鸾、轻凤的，便是当时最杰出的歌唱家。《新唐书》记载，此二女“歌声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翔集，舞态艳敛，非人间之物”，因此唐玄宗特赐二人飞鸾、轻凤之名，让她们在宫中传授其他乐伎。

这些胡伎也经常参加政府举办的一些大型宴会和大型接待的表演。《新唐书》记载，每年重阳节，唐朝中央政府都要举办大型宴游活动，在这种活动上，“须求教坊音乐，以申宴饯”。这给了胡伎们表演的舞台。她们或演奏西域独有的三面鼓、大匏笙；或展示曼妙的舞姿，“金花折风帽，白马小迟回。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她们的异域风情使得唐人如痴如醉，一些文人也因此诗兴大发，创作了许多经典诗歌。

胡伎

这些胡伎在唐朝也得到了优待，政府对她们的态度与本土的乐舞伎不同。她们除了平时需要接受表演任务外，其他权力与唐朝平民相等。她们可以在长安购买宅院，可以信仰本国宗教，她们平时由太常寺发放衣食用品，在参加一些达官贵人的私人宴会时可以收取报酬，也可以与唐人通婚。正是唐朝用这种广阔的胸襟对待外来文化，使得越来越多的“胡伎”乐于在华生根繁衍，将她们毕生的才华传授给唐人，推动了唐朝文化的发展。

五、乐舞伎的历史地位

伎女群体虽然是贱民阶层，但她们多依附与上层贵族，社会地位与其他贱民相比，相对还是较高的。她们不存在生存问题，一入乐籍，便由政府供给日常生活开支，名义上也算纳入朝廷编制内。而私伎则是贵族集团的私人物品，一旦年老色衰，很有可能被赶走，失去生活来源。从这个角度来看，乐舞伎的地位远高于私伎，这也使得她们有时间、有机会也有愿望去钻研艺术，水平也越来越高。

乐舞伎

乐舞伎的学习和训练是非常严格的，“凡习乐，立师以教”。教坊里有各种教师，教坊会对这些老师的成绩进行考核，所以老师们在艺伎学艺的问题上抓得很严。而艺伎的水平直接决定她们地位的高下和收入的多寡，所以她们的学习热情也很高。唐代艺伎的考核标准是很严格的，比如琵琶弹奏，分五等二十级，只有达到能熟练弹奏五十首曲目，包括五首难度极大的曲目时，才算毕业，难度一点也不比今天的钢琴评级考试低。

客观的说，唐代音乐歌舞艺术能达到古代封建社会之巅，与这些伎人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她们是唐代音乐舞蹈艺术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她们不单是《九部乐》的表演者，也是音乐新声的创作者。许多乐舞伎精通音律，她们创作了许多音乐舞蹈作品，全面的反映了唐代宫廷文化、士人文化和市井文化。乐舞伎出身平民阶层，与民间音乐接触比较多，她们不可避免的将这些民间艺术带入自己的作品中，在宫廷雅乐与民间俗乐的交往和融合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参考文献 《新唐书》、《中国乐伎秘史》、《唐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