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好故事｜王裕秋：印尼郭氏家庭沉浮录

印尼郭氏家庭沉浮录

●王裕秋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还是少年的海南文昌的郭始潘，跟随乡里的父老下南洋谋生，最先到了新加坡，在乡亲经营的西餐店里当学徒，几年后出师，就在这家西餐店里打工，厨艺娴熟后，自主应聘一艘豪华邮轮当厨师，往返欧亚之间。一次，邮轮驶往新加坡的途中，一位赴东印度公司（印尼）就职的荷兰高官，非常满意邮轮的餐饮，夸奖郭始潘的手艺精湛，希望郭始潘跟随他去印尼，进入总督府当厨师。郭始潘也想结束常年在海上奔波的日子，想上岸过安定的生活，便答应了荷兰高官的要求。就这样，荷兰高官把郭始潘带到了印尼，以保障自己一日三餐都有美食；郭始潘也利用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工作，开辟人生新的道路。于是他成为他们郭姓家族第一代印尼华人。

郭始潘诚实勤勉，忠于职守，深得主人赏识，薪水待遇也好，对印尼有了好感。数年后，那位荷兰高官任职期满，回荷兰前问郭始潘想继续留在总督府工作还是自主创业，郭始潘选择了另辟蹊径。荷兰高官点头认可，有意给郭始潘一些另起炉灶的便利。他根据郭始潘有厨艺、会酿酒的特长，特赐给郭始潘酿酒许可牌和一笔丰厚的退休金，让郭始潘有条件自立门户。此后，郭始潘在印尼北苏门答腊棉兰附近的牙浪小镇开起了一家酒厂，酿造米酒，接着还开了一家日用品商店。生意逐渐兴隆起来后，工人不够，店员不够，管理人员不够，当地又无法解决，郭始潘当机立断，回海南把亲戚都带到印尼，既解决厂里用人问题，又给亲戚指引了谋生道路。这是海南人下南洋的一种方式：村里先有人在南洋站稳了脚跟，谋生有道后，根据自身和当地的需要，再回乡带领一批人去南洋谋生。海南侨乡有些村庄，在南洋的人口比在村里的还多，有些家庭是全家都出去了。有了机遇，有了资金，有了人手，郭始潘的生意越做越大，品种越来越多，跟随他的亲戚朋友也挣到了钱,有些人还可以另谋职业。在异国他乡的特殊环境，任人唯亲是一种特殊现象，总比用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好，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郭始潘在海南养有一独子，起名郭诗光。郭诗光小时在乡里读私塾，稍大后到县城读文昌中学，后考入广州国立中山大学，成绩优秀，人称才子。日本侵略中国后，郭始潘派人到中山大学找到潘诗光，谎称其父在印尼病重，将郭诗光骗到印尼。郭诗光到印尼后知道自己上当，米已煮成饭，无可奈何。他也明白父亲借此让自己继承家业的良苦用心，只好在印尼定居下来。郭诗光很快就适应了环境和生活，学会了爪哇语和印尼官话，和当地的华族、印尼族青年交上了朋友，组织起排球队、篮球队、铜乐队，大家一起活动，充满朝气。大家都尊重他，喜欢他，视他为领头人。他也把大家当兄弟姐妹，视为一家，替大家排忧解难。郭诗光继承了父亲的产业后，大展身手，事业有成，又乐施好善，威望很高。他有文化，懂事理，品德高，人缘好，于是一连几任被推举为当地中华会馆主席，成为有名的贤人志士。他父亲看到不仅是子承父业，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心里感到十分宽慰

郭诗光在商场如蛟龙翻腾，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财气旺盛，家庭也人丁兴旺，他的文昌太太为他养育了六男三女，这郭家族可谓财丁并进。郭太太不曾读书认字，没有文化，可她是位贤妻良母，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

郭始潘的起点是在牙浪小镇，经营酒厂、杂货店，郭诗光子承父业，把生意从先达做到了棉兰，经营更大规模的酒厂、百货店、面包店。他是印尼革命军的友人，支持革命军抗击荷兰军队。印尼独立后，革命军想授予他荣誉证书，请他出来工作，但他怕荷兰军回潮复辟，没有答应。郭诗光德高望重，是先达市海南会馆主席、英佛市中华会馆主席、两市中华学校校董。郭家在印尼的第一代、第二代的业绩是辉煌的，但天有不测风云，他们生命的结局却是悲惨的。郭始潘上世纪四十年代回海南后，被日本军杀害；郭诗光夫妇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死于车祸。他们都死于非命，令人扼腕！

1965年9月印尼发生政变，棉兰发生排华风暴，郭家生意受到破坏。郭家六兄弟中的老三郭书炘毅然率先闯到雅加达去谋生，不久就把兄弟都召唤到雅加达，兄弟合作，卷土重来，以图东山再起。他们开办了数种行业，竭尽全力，力图再创辉煌。

郭书炘青年时留学台湾，后回印尼经商，在商场几起几落，身手不凡，但虽满腔热情，也难以让郭家重振昔日雄风。他四面碰壁，精疲力尽之后，为了子女的发展，移民澳大利亚。他酷爱文学，生意失败的经历反而把他磨炼成为印尼的华人作家，写出不少脍灸人口的作品。老六郭书炯性格厚道稳重，做事脚踏实地。他太太是海南琼海潭门人，也是印尼华人第三代。那个年代的他们都在小学上过华文学校，华语说得很流利，小时跟着父母也说过海南话，现在郭书炯说的文昌话方言还说得很地道。他们在雅加达经营一家面包店。

郭家兄弟继承了上辈人开面包店的祖业传统，他们在雅加达的一个闹市区开的面包店，规模和气势虽不如祖上以前开的隆盛面包店那么壮观，但店的装饰仍带荷兰风格，品种琳琅满目，店里香气袭人。前面的部分是商店，货架上、橱柜里摆满了各种糕点，旁边还设置了小餐厅。后面是工作坊，整洁亮丽。店的位置处在街道丁字路口，容易吸引行人。印尼咖啡、kaya包（夹椰浆的烤面包）是印尼海南人面包店的特色品种，这里的椰浆制作配料和方法，是传承了郭家隆盛面包店的技艺，味道特别，受人喜爱。买了面包的顾客一定加买他们店的椰浆。行人路过店门口，一看一闻就禁不住要咽口水，就想购买。传说在印尼海南人开的咖啡店，有海南游客进店，用海南话说“咖啡黑一杯”，店主会马上过来热情接待，问寒问暖，而且会免费让客人喝咖啡，只收面包钱。郭书炯的面包店也有这种规矩，经营方式很人性化。

郭家的骑楼，二楼是开放式结构，有一个演奏台，陈放着一部钢琴和其他各种乐器，墙上挂着书法作品，地上铺着红木地板，显得整洁堂皇。这栋楼用于聚会、交流和娱乐。三楼是居家。这是印尼华人建造的骑楼，典型的南洋风格，没有涂上花花绿绿的颜色，装饰雅典，色调明亮，用途多样。他们拥有一个得体的店铺，一个小型的活动场所，一个温馨的家居。

郭书炯夫妇都是雅加达海南联谊会的会员，还担负部门工作，热心公益事业，人缘广泛，亲和力强。主雅客来勤，他们的商铺是雅加达海南联谊会会员常去的地方，有事在那里碰碰头，商议商议，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事情，饿了还有面包吃，方便了大家，也兼顾了生意。

印尼华人家族，先辈筚路蓝缕，艰辛劳作，造福子孙，为当地社会做出了贡献，同时也回报故乡。印尼的老华侨回来的是叶落归根，留下的是落地生根。中国是华侨的根，印尼的华族华人，印尼是他们的国家，中国是他们的祖籍国。会说华语的印尼华人，对中国的感情是深厚的，在郭家三代华人身上充分验证了这一点。印尼华族华人的状况，更是长期被祖国和亲属们关注着。

古人有一句话：富不过三代。家大必分，分家家在，分而治之，各自发展。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印尼郭家第三代分家了，兄弟姐妹九人，成了九仙过海，各显神通。然而，出于各种原因，郭家第三代都不如前两代人辉煌。他们都在努力，更把希望寄托在郭家的印尼第四代人身上。后代人不要辜负前代人的希望，华族后代应更加奋发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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