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金戈啸西风：氐族英豪吕光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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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明军 简介：浙江金华人，九三学社社员，金华市作家协会会员，兰溪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爱好文学写作，善于散文、诗歌、历史军事类纪实文章，曾在兰江导报、金华晚报、浙江省政协联谊报及铁血文库、战争事典等各类军事刊物上发表过多篇文章。

公元316年，随着纸迷金醉、骄奢淫逸的西晋王朝被匈奴铁骑颠覆进了历史的尘埃；短暂一统的中原大地又重新陷入了战乱的纷纭之中，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纷至沓来，十六个割据政权交织了动荡、流离的一幕幕。而在这风云变换的乱世之中，有一支孤军曾经转战玉门河西之外，扬威绝域，把中原王朝的威名远播万里，现在就让我们一起重回历史，追寻那段被近1700多年前遗忘的金戈铁马吧。

战前形势

公元376年，中国大地上南北对峙着两个政权，隔淮河一线遥遥相望，偏安江南一隅的是东晋王朝，三年前把持朝政，权重一时的大臣桓温怀着“受禅”未成的遗憾郁郁而逝，司马氏战战兢兢地度过了“国祚中断”的统治危机，倚靠着王谢等南渡士族的支持，晋王朝算是危而复安。桓温死后，谢安执政，桓冲之弟桓冲镇守荆州，扼南北大江之要冲，与谢安同心扶保帝室，内讧不止的朝廷算是难得地遇上了短暂的和睦气象；对内谢安“镇之以和静”，对外由于前期桓温北伐败于慕容燕，此时也无力北上经略中原，只能凭淮自守，受限于国力不济、名将凋零，“恢复河洛”暂时也成了一个不甚切合实际的念想。

自公元311年“永嘉之乱”，晋室衰微，衣冠南渡，广袤的华北中原大地陷入了动荡和战乱的浩劫之中，锋镝所聚、白骨盈野，这样的景象堪堪经历了60年，一个发源于陇南关中的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脱颖而出，经过10余年的征伐逐渐吞并了包括辽东、幽燕、中原、河朔、漠北、凉州的辽阔疆域，中国北方开始复归于统一。

这个王朝是氐族建立的前秦政权，在漫长的东晋十六国大分裂时代，它给后世留下了太多的故事，而当时执掌这个帝国的就是历代史家褒贬不一，充满了争议的大秦天王苻坚，有人说他是“一代雄主”，但更多的人诟病他的“妇人之仁”......无论后世评价如何，且话当时，在苻坚统治下的前秦方兴未艾，国势如日方中，自公元351年杀暴君苻生自立后，苻坚崇尚儒学，奖励文教。他得名相王猛辅政，得以集权中央，经济提升，国势大盛，史称“关陇清晏，百姓丰乐”。修明内政以后，前秦君臣便积极向外扩张，公元370年，前秦灭前燕，擒燕主慕容暐；371年，灭仇池氐杨氏；373年，西南夷邛、筰、夜郎皆归附于秦；376年，灭前凉；同年，进兵灭代；前秦统一北方。最鼎盛时前秦疆域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北方的非汉民族政权。

自公元350年苻坚祖父苻洪称三秦王图谋进据关中，到其伯父苻健正式建立前秦政权，苻秦统治已历三代，在得到以王猛为代表的一大批杰出的汉族谋士辅佐之下，氐族统治者不断加深汉化，对汉人的“混一天下为正统”的想法渴望不已，依托着强盛的国力与军力，苻坚已不满足于统一北中国，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淮河、长江,扫向了江左建康“正统”所在，秦国的战车又将隆隆发动，而就在秦军“耀兵江汉、饮马淮水”之际，一片古老而又悠远的土地也不期然地牵动了苻坚的雄心，这便是阳关、玉门之外，以响彻驼铃之丝绸之路而名垂后世的西域。

自西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域统称“西域”。《汉书·西域传序》：“ 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馀，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 ，阸以玉门 、阳关 ，西则限以葱岭 。”武帝时博望侯张骞“凿空”之行，开启了华夏文明与西域地域和文化上的联系，西域三十六国形式上已臣服了汉朝中央政权，至汉宣帝时，汉设西域都护府管理西域三十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西域都护均由皇帝亲自任命，西域第一次被纳入了中国版图。东汉之际班超再通西域，汉再设西域长史府，天山南北各地都进入了中央王朝有序的管理之下。东汉中后期，中央政府衰微，陇右青海地区爆发的羌族大起义严重消耗了汉军的战力，使汉王朝在西域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大大下降，之后的三国两晋大分裂时代的到来，各方势力逐鹿中原，对西域鞭长莫及、力有不逮，西域各国相互之间不断兼并，至晋朝初年形成了鄯善、车师等几个大国并起的局面。十六国中的前凉政权前期尚能对西域控制，但很快其便因内讧和中原少数民族政权的不断紧逼而慢慢衰亡。公元376年苻坚灭前凉，咄咄逼人的前秦国势迅速影响到西域，《晋书˙载记第十三苻坚上》：“先是，梁熙遣使西域，称扬坚之威德，并以缯彩赐诸国王，于是朝献者十有余国”。直到公元382年九月，随着两个远方的来客进入长安，彻底征服西域一事便已明确提上了议事日程。

氐族英豪

吕光（337年―399年），字世明，略阳氐族人 ，前秦太尉吕婆楼之子，其先祖吕文和为汉高祖皇后吕雉族人，周勃诛诸吕，吕文和逃奔至略阳（今甘肃天水），与氐人杂居，世代为当地大族。其吕婆楼是前秦官员，曾辅佐前秦天王苻坚登位，并举荐了王猛，对前秦政权立有大功，官至太尉。出生名门望族的吕光从小就表现出不凡之处，《晋书˙吕光载记》：“光生于枋头，夜有神光之异，故以光为名。年十岁，与诸儿童游戏邑里，为战阵之法，俦类咸推为主。部分详平，群童叹服。及长沈毅凝重，宽简有大量，喜怒不形于色。时人莫之识也，惟王猛异之，曰：“次非常人。”言之苻坚，举贤良，除美阳令，夷夏爱服。”成年之后的吕光更是有勇有谋，屡建大功，迅速成为了前秦王朝的中流砥柱。

公元357年，前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乘前秦内乱之机反叛，投降东晋，并先后占据新兴（今山西忻县）、雁门（今山西代县）、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等地，358年二月苻坚亲征张平，以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骑兵五千人，在汾水沿岸布防。张平派养子张蚝迎战。邓羌以机智善战闻名，张蚝亦英勇矫健，双方僵持十余天，未见胜负。三月，苻坚率军抵达铜壁（今山西忻县西），张平出动全部兵力迎战，张蚝单枪匹马闯入秦军阵地，反覆四五次。苻坚悬赏招募勇士，吕光率先出战，将张蚝刺于马下，邓羌将其生擒。张平军随即溃败，张平投降苻坚。吕光从此威名大振。

公元367年，前秦内乱，宗室苻双反于秦州，苻坚派军讨伐为双将苟兴败，苻坚于是派吕光（时为宁朔将军）与武卫将军王鉴等率众三万讨伐。四月，苻双、苻武乘胜到达榆眉（今陕西干阳东），以苟兴为前锋。王鉴欲速进，吕光说“苟兴刚打败杨成世，气焰嚣张，我们应稳重行事，等待有利时机。苟兴乘胜轻率前来，粮尽必然退去，敌退时我们进攻，可以打败他们。”二十多天后，苟兴果然退兵，秦军诸将却不知如何是好，吕光又说：“推究他的奸计，必然是攻打榆眉。如果他占领榆眉，据城自守，切断道路，积贮粮草，又能得到供给，对我们国家很不利，应迅速进兵。如果苟兴攻榆眉城，更需要去救援。如果他逃去，说明他的粮草已尽，可以消灭他。”王鉴听从了吕光的命令，果然打败苟兴的军队。又乘胜进击苻双、苻武，将其大败，俘斩一万五千人。苻武弃安定，与苻双逃往上邦，王鉴率军进攻。七月，攻克上邽，斩杀苻双、苻武。

公元380年，前秦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自以有灭代国之功，求开府仪同三司之职不得，内心不满，同年三月洛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四月，率军七万自和龙（今辽宁朝阳）出发南下。苻洛反叛，关东震动，苻坚召集群臣商讨对策，吕光说：“行唐公以至亲为逆，此天下所共疾。愿假臣步骑五万，取之如拾遗耳。”在招降苻洛不成后，苻坚遂令冀州牧苻融为征讨大都督，吕光与左卫将军窦冲率领步骑四万讨伐。北海公苻重带领蓟城（今北京西南）军与苻洛会合，共十万部众，屯于中山。五月，窦冲等与苻洛在中山决战，苻洛军大败。苻洛被擒送长安。苻重逃往蓟城，被吕光追杀，幽州之乱平息。吕光因功被任命为骁骑将军。连战连捷，使吕光日益为苻坚所宠信，“寻入为太子右率，甚见敬重”。然后此时的吕光还不知道，他人生的功业才刚刚开始，即将在漫长的历史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扬威异域

话接前文，前秦建元十八年（公元382年）九月，车师前部王弥寞、鄯善王休密驮到前秦都长安，朝见苻坚，寞等见前秦宫宇壮丽，仪卫严肃，有感于前秦国力强大，遂请年年入贡，苻坚不许，寞等再请说：“大宛诸国虽通贡献，然诚节未纯，请乞依汉置都护故事。若王师出关，请为乡导”。正式要求苻坚进兵西域，虽然以阳平公苻融为代表的重臣认为西域荒远，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今劳师万里之外，得不偿失。但对渴慕重现秦皇汉武盛世的苻坚来说，打通西域，布前秦国威于万里的功业毋疑是“化被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虽大臣多次劝阻，苻坚西征决心已定。

对于这样一场可能“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征战，苻坚自然不会等闲视之，大秦虽有铁骑万千，但能系三军之命于一身，决胜千里之外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大军统帅的人选，没有太多犹疑，苻坚选择了智勇双全，战功赫赫的吕光。建元十九年（383年）正月，苻坚遂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和康盛等人率十万大军讨伐西域。吕光自长安出发，苻坚在建章宫为其送行，对吕光说：“西戎荒俗，非礼义之邦。羁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国之威，导以王化之法，勿极武穷兵，过深残掠”。太子苻宏拉著吕光的手，鼓励他说：“君器相非常，必有大福，宜深保爱”。带着前秦举国上下的希望，带着建立更大功业的雄心，这支大军在吕光统率下离开长安，越过玉门阳关，向遥远的西域进发。

出征后的吕光率军行至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时，得报苻坚攻晋，曾想停军候命。部将杜进说：“节下受任金方，赴机宜速，有何不了，而更留乎”！遂继续挥军前行。大军在茫茫戈壁和沙漠中行进三百多里，沿途皆无水，将士失色、军心不稳。吕光激励将士说：“吾闻李广利精诚玄感，飞泉涌出，吾等岂独无感致乎！皇天必将有济，诸君不足忧也”。金诚所至，天降大雨，深达三尺。吕光遂进军至焉耆，国王泥流闻秦军天降，不作抵抗便率其旁国投降，与此同时龟兹（今新疆库车）王帛纯据城抗御，西征军即将迎来第一场硬仗。

对龟兹之战的结果，关乎到整个西域征战的成败，老谋胜算的吕光不敢等闲视之，他先命部众在龟兹城南集中，每五里设一营，挖战壕、筑高垒。广设疑兵，以木为人，披上盔甲，排列在高垒上。吕光指挥军队攻城，至次年七月，龟兹王渐渐不支，向狯胡（另一少数民族）请求援兵。狯胡王派其弟呐龙、侯将馗率骑兵二十余万，另集中温宿和尉头等国军队共七十多万人救援龟兹。西域各国部众弓马便利，善于使矛，铠甲坚硬，箭射难入，战斗力很强。并以革索做成绳套，策马掷人，多有中者。吕光军甚惧。诸将欲每营摆阵，吕光认为“彼众我寡，营又相远，势分力散，非良策也”遂令各营聚于一地，又操练勾锁之法，另派精骑作为游军，随时补充各个缺口。双方在龟兹都城屈茨（今新疆库车东）西展开决战，吕光军大胜，斩杀万余。帛纯急忙收拾珍宝出城逃走，王侯降者计三十余国。

吕光率军入城，犒赏将士，赋诗言志。发现建筑布局模仿长安，宫室壮丽。命参军京兆段业著《龟兹宫赋》以讥之。西域人生活奢侈，喜欢养生，家中都有葡萄酒，存放有十几年，多者达到千斛。西域各国害怕吕光的威名，竞相贡奉归附。吕光为安抚龟兹，乃立帛纯弟帛为龟兹王。吕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宾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吕光远征西域取得军事胜利的同时，也为尔后建立后凉政权奠定了基础。

苻坚闻吕光平定西域，以吕光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因此时关中已经大乱，道路断绝，所以未通。无论如何，西征已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此时的吕光为前秦王朝立下的军功已臻顶峰，接下来的他将何去何从，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