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输出最佳范式：从李子柒到《三体》到玄幻网文

编者按

去年李子柒的名字爆红网络，这个四川姑娘所有的视频都是浓浓的古风，以中国传统美食为主线，围绕中国农家的衣食住行展开，而且她拍摄的时间跨度拉得非常大，更接近本质。

比如一般人拍怎么做麻婆豆腐，会从买好了豆腐拍起，而李子柒却从如何砍黄豆、磨豆腐拍起。

除了在微博、B站上，她在国外也有很多粉丝。截至2019年12月5日，李子柒在Youtube上的粉丝数是735万，这个数字还在飞速增长中。这就意味着，她的粉丝来自世界各地，虽然听不懂她的四川方言，也没有英文字幕，但是大家都喜欢她的视频。

于是一个关于这是否属于正面的文化输出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榴莲君认为这当然是一种非常好的文化输出，她的视频展示了对于家人、对自然、对生活的热爱，这些是普世的价值观。

在此之前，非常成功的民间文化输出要数刘慈欣的《三体》以及中国网文在国外走红。

刘慈欣的《三体》译者

刘宇昆（Ken Liu），华裔美籍作家，他的短篇小说《折纸动物园》于2012年获得雨果奖、星云奖与世界奇幻奖，是第一部同时获得这三项大奖的作品。他也翻译了刘慈欣的《三体》，于2015年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隔年，他翻译郝景芳的《北京折叠》再度摘下雨果奖。接连的好成绩让许多人以为他是专职译者，但他说，他只偶尔做翻译。

哈佛法学院毕业的刘宇昆，现在是一位执业律师，也曾服务于微软担任软件工程师。他在中国甘肃出生十岁左右就随父母移居美国至今，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有两个女儿。

人家说他是中国科幻的推手，他却说自己写的小说跟科幻没什么关系。他读各式各样的书，喜欢看科技资讯，很多时候阅读第一手研究报告。加上职业因素，他很自然会去思考科技与人类生活的关系。他只是把他感兴趣的题材放进小说，把他的求知、阅读、思考放进小说，把他学到的新奇观点用小说从头到尾推敲一遍。他不为科幻而写小说。

相反地，认为自己是“研究科技的历史学家”。他认为科技是中性的，但会放大对人性的考验，而所有人类都是历史的后裔，都应该挖掘历史。而历史的判读没有绝对，一如他在最满意的一篇中短篇作品《终结历史的人》中所呈现的：“真相并不脆弱，也不会因为人们否认而受苦——真相只有在人们不说真实故事的时候才会死去。”

关于他的作品中经常纳入中国神话、传说及历史元素， 他认为我们生活在“全球”文化中，所以我不特别关注“中国的”、“芬兰的”、“法国的”、“古希腊的”、“日本的”等等的分支。“我写作是为了自己，我是人类的一份子，所以我挖掘全人类曾发生过的故事，用我的笔展示世界的样貌，以及世界未来可能的变化。”

而他的小说也常涉及中国的近代历史，以及种族文化的问题，他认为自己着重的不是这些主题。他写的是人类的处境，和所有与之攸关的事，包括：科技、历史、哲学、政治、科学等，是这些构成了人类今日的生活状态。

“如果要说一个对我来说重要的主题，我想是‘既相信也质疑故事’的态度。故事是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或许也是我们认识世界唯一的方式。”

中国网文译者背景

如果你看过《斗破苍穹》《盘龙》《星辰变》，这些我们以前黑着眼圈熬夜狂追的网文，如今在国外彻底火了。

在许多国外网站上，大量中国仙侠网文被翻译成英文，还有一群忠实读者每天追在后面哭着通宵求更新，还要给翻译者打赏。

这一热潮的出现，众多海外译手功不可没。是他们，用浅显易读的网络文学叩开了中国与海外大众娱乐文化交流的大门，成为了中国文化输出中最坚实的民间力量。

“在美国想看亚洲尤其中国当代文学太难了，互联网普及后民间交流的渠道才开始打通，但说实话，我们中国人引以为傲的传统文化对美国人来说太难了。网文不深，又有中国味道，刚刚好。”著名网文独立翻译站点Wuxiaworld（武侠世界）的创始人赖静平对网文在海外的热潮这样归纳道。赖静平有个圈内知名度更高的网名叫RWX，是“任我行”拼音的首字母。

1986年出生的赖静平在三岁时就跟父母从成都移民美国，在英语环境里长大，只有在家时才与父母说说简单的汉语生活用语，以至于十几岁时连汉字都不识。他认为自己的成长环境里中国文化是很稀缺的，父母回国时带来的一些光盘、书本是仅有的纽带。

直到十五六岁时，赖静平一家搬到加州，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中文新闻时，只会一口“川普”的他懵了，因为听不懂意思。真正触发赖静平学习中文热情的是96版《神雕侠侣》电视剧，演员说的是粤语、打出的字幕是汉字，没一样他能明白的。

事实上，赖静平所处的中国文化沙漠正是无数华裔的生活环境。早些时候，中国文化输出形式、品种并不多，主要集中在《红楼梦》《三国演义》《诗经》等经典名著，能够放上寻常读者书架的中国文艺作品很少。这样的中文图书干涸表面下，渐渐蓄积了极大的潜在需求。

2006年，二十岁的赖静平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里已经学了两年中文，因为喜欢武侠便开始尝试着翻译金庸的《天龙八部》。他回忆称当时在美国想看一本英译武侠小说很难，金庸的少数几本作品通过正规渠道出版了，但定价高达数百人民币。此外翻译也不尽如人意，比如译者闵福德把韦小宝翻译成“Trinket”（意为小首饰），因此销量非常低。

同时，在一些论坛上冒出了许多网友自发翻译的武侠小说，赖静平看的第一本英译武侠小说是东南亚网友上传的《笑傲江湖》。很快他受够了追更的日子，转而自己翻译小说了。

但是赖静平告诉记者，将《天龙八部》作为翻译处女作是一时冲动造成的失误，“现在看来，我先翻金庸再翻古龙，现在再来翻网文，完全是从最困难的做起。金庸的作品引经据典非常高深，我经常看不懂，比如我虽然知道佛祖，但他写的是‘世尊释迦牟尼’时我就不知道他是谁了，一句‘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让我足足想了两三个小时。”他称翻译金庸时可能很久都磨不出一篇，但译网文他最快可以一天译三章。

赖静平的翻译指导主要是他母亲与论坛网友，与他同期在网上翻译中国武侠的大概有20位网友。他大学毕业后在华游学了半年，后成为美国外派的外事工作人员。2014年，在网友热情地翻完大部分传统武侠作品后，赖静平的一个越南朋友向他介绍了中国网络小说。事实上，要说中国网文的海外扩张版图，东南亚是第一块，早在十年前越南、泰国就出现了中国网文翻译论坛，几乎能与国内同步更新。赖静平看到的第一本英译网文是我吃西红柿的《星辰变》，很快他就着手翻译同作者的《盘龙》。

让赖静平始料未及的是，这部被他译为CoilingDragon的中文小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太火了，以至于被主要交流日本轻小说的论坛版主开除了。为了继续更新“CoilingDragon”，2014年年底RWX不得不单独成立了自己的网站，这就是Wuxiaworld，这个波折同时让他敏锐地意识到某种文化需求的暗流涌动。

中国网文翻译

赖静平意识到，此前隐约可见的暗流就是中国娱乐文化的输出，在此前中国在欧美最为人知晓的人物是孙悟空，而这竟是因为日本漫画《龙珠》。

他认为，官方渠道输出的高大上内容无法引起民间共鸣，甚至金庸、古龙式的正统武侠小说对老外来说都“太中国”了；此外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学汉语的外国人大部分是为了赚中国人的钱而非对中国文化感兴趣。这些因素都造成了早年中国当代文学很难走进欧美，而浅显易读的网络文学似乎“无意”间承载了叩开中国与海外间大众娱乐文化交流之门的历史使命，这恐怕会让许多专家瞠目。

那么外国读者对中国网文的真实感受是怎样的呢？赖静平表示：“爽点方面，天下小白都一样；厌恶点方面，过于中国化的地方，比如动不动就骂日本人，这在他们看来涉及种族歧视，会让他们反感；此外，角色过于大男子主义，歧视女性的内容也有悖欧美读者的道德观。关于套路方面，虽然他们也注意到中国网文中套路严重，但还是喜欢套路，毕竟现在还是初期，还没腻，以后不一定。”

在网文的种类上，赖静平判断玄幻短期内不会被其他类型超越，“比如说都市文，欧美读者对中国的都市其实缺少共鸣，什么高富帅、白富美、贫富差距他们都没有共识，更别说穿越、历史类。而玄幻奇幻来自异界，有游戏感，他们共鸣就很强烈。至于很多人提到的盗墓流，这个类型其实早在欧美火过了，中国现在翻译过来对于欧美读者来说可能已经过时了。”

他说，网文热是在最近两年火起来的，其中武侠和仙侠是最受欢迎的主题。作为一个刚刚起步的市场，在它延伸到线下之前，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网文爱好者的一大共同点在于他们对于故事性的需求。我们收到最常见的负面反馈是，作品的章节数太多，而故事主线却并没有多少进展。读者能够理解作者要靠字数来获取稿费，但是因此而导致的情节发展缓慢、结构支离破碎就很糟糕了。

翻译平台的成功与隐忧

他很自信地将如今的Wuxiaworld定性为一个翻译平台，他们的成员现在有40-50人，主要分为两类：翻译和高级编辑。成员来自世界各地，其中包括美国、中国大陆及港台地区、新加坡、加拿大、马来西亚、以色列、越南、欧洲和印度。包括了学生和各行各业的人士。其中既有以汉语为母语的人，也有学了几年中文的网文爱好者。年龄主要分布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我们已开展了有20-30个项目，每个项目有独立的团队，有些团队可能只有一个译者，其他的则可能会有七八个译者跟编辑。我们更重视翻译的质量，对翻译进度和分工并没有严格限制，因为近年来中国网文在欧美的兴起同高质量翻译作品的增加密切相关。”

事实上，在发展的阳光面背后，不稳固的基础也在逼迫着赖静平尽快与国内版权所有方达成合作，因为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关于版权的法律法规中，擅自翻译都属于侵权。虽然Wuxiaworld不同于国内网文收费阅读，能显示的章节均为免费阅读，但事实上网站上开设有捐赠/赞助选项，有些译者会在网友捐赠满一定费用后加更“赞助章节”，如总额达到60美元加更一章。

在采访过程中，赖静平最多提到的书不是网文，而是《三体》，他认为这是所见中国当代文化输出最成功的案例。很多人问他对翻译网文未来的预见，他说自己真的不知道天花板在哪儿，也许就在眼前，也许还早着，但他希望在挖掘出更多《三体》这样的书前，它不会来。

“你知道么，在这里半年平均每一周都会有媒体找到我采访，但都是中国媒体，还没美国媒体来找过我。”赖静平说。明年，他将会启动广告资金，扩大Wuxiaworld的影响力。他还在等待这些译文真正引起美国主流社会关注的那天。

面对国内网文在国外大火，这些翻译组们也面临着诸多问题，例如怎样获得回报？怎样避免侵权？都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重要困难。

对于收益，赖静平说，他创办的网站两年时间里没使用过广告费，已有300-400万日活跃用户数量，其中40%读者来自北美、40%来自东南亚、20%来自西欧，目前网站的收入主要来自用户捐款以及广告。

对于侵权问题，赖静平表示，希望国内网文网站与他们这些翻译组进行合作。“其实早期我们做翻译，有时候会跟原作者联系，比如在确定译名的时候，我们也试图通过作者得到授权，但后来我们发现国内的作者没有版权，版权都在平台手里。”前不久Wuxiaworld与起点达成了一个涉及20部作品的合作计划，这是继17K之后其在国内拿到的第二张“许可证”。

（本文来源于澎湃新闻、观察者网、openbook， 榴莲EDU编辑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