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涛：文学奖的钱，刚好交首付。

上世纪90年代末随着国有企业改革，东北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下岗潮。

随着东北老工业的光辉历史的终结，产业工人也告别了以工厂为核心的生活，职工领取买断工龄的钱，黯然离开工作多年的单位。仅辽宁的失业工人就已经达到了250万。

在这百万下岗职工中，有双雪涛的父母。

父母下岗后，双雪涛一家搬到了艳粉街。

这个坐落在城市边缘的藏污纳垢之地成为后来双雪涛小说中最著名的地理坐标。

在双雪涛的笔下，艳粉街“密布着廉价的矮房和胡同，到处都是垃圾和脏水，即使在大白天，也会在路上看见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每到秋天的时候，就有人在地上烧起枯叶，刺鼻的味道会弥漫几条街道。”

生活在此处的人们也是三教九流之辈——

清晨下班的妓女挎着镶有亮片的皮包急匆匆地赶回出租屋睡觉，路上常有附近职业中学的学生打劫，排队上厕所的女人会因为等不及顺势拉在冰面上。

有读者把艳粉街之景当作一种奇观，把双雪涛的小说称之为东北魔幻现实主义。

但或许对亲历者来说——所谓奇观，即是日常，没有魔幻，只有现实。

那一代下岗工人被时代抛弃后，笃信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因而对子一辈的教育寄托了很大的期望。

然而在九十年代末的沈阳，如果要上一所全市重点中学就必须要交九千块钱的择校费。

双雪涛小说《聋哑时代》里的李默那下岗后卖苞米的父母多次找到学校希望能以李默成绩优异为由，减免一部分择校费，谈判无果。

于是李默的母亲只好“骑着自行车借遍了所有还知道住址的亲戚，凑足了九千块，装在拖拉机厂发工资的信封里，送到学校的财务处。

小说人物的经历是作家自身经验的投影。

双雪涛在小说中将九千班戏称为“堪称深刻洞察家长心理的伟大发明”，但戏谑背后是贯穿了他整个青春期的焦虑。

双雪涛的青春期没有“45度角仰望天空的忧伤”也没有轻蔑老师、对抗家长的叛逆。

一方面是生存环境的恶劣，一方面是父母孤注一掷般的希望，生活的重量让这个艳粉街少年的成长按下了快进键。

于是，他按部就班地长大，谨小慎微地对待生活。从一所985大学的法律系毕业后去银行工作，结婚生子，成了一个体面的社会人。

对普通人来说，人生似乎到这里就能看到尽头了。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冥冥之中有一天命，唯有承担，才能开解。

双雪涛正式写作的契机是一笔60万台币的文学奖奖金。

2010年，双雪涛的一个朋友告诉他，《南方周末》上刊登了一篇征稿启事，说台湾办了一个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一等奖60万台币。

双雪涛当时正想在沈阳买个房子，算了一下，60万台币折合人民币后刚好够一个首付。

于是在截稿之前的20天，双雪涛写出了6万字。那个闷热而紧张的夏天，他有了自己的处女作长篇小说——《翅鬼》。

经过四轮筛选，双雪涛拿了头奖。收到邮件的那天，双雪涛在办公室跳了起来。

多年以后他回忆说，当时那个喜悦是开天辟地的一种感觉。

虽然也曾想象过外星人入侵地球，这样自己第二天就不用上班，但双雪涛一直没有动过辞职的念头。

作为父母那一辈眼里头旱涝保收的最优解，体制内的稳定生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下岗工人家庭出身的双雪涛当然明白。

但这次获奖给了双雪涛写作上的信心的同时，去台湾领奖的梦幻之旅也让他生出了某种冒险的勇气。

一个人想做好A，就必须舍弃B。

他想起了村上春树——那个29岁裸辞写作的日本作家前辈。

双雪涛决定疯一次。

于是，年近30岁的双雪涛迎来了自己迟到的叛逆期——放弃体制内的工作，成为那家省级银行成立以来唯一一个主动辞职的人。

这无疑是一场赌博，但双雪涛最后赢了，如果写作这件事确有输赢的话。

倘若在处女作《翅鬼》时双雪涛还没有校准写作的坐标，那从《平原上的摩西》开始双雪涛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他在文学中回到了生命的起点——沈阳市铁西区。

与城市共同成长的他，把故事时间背景设置在了90年代东北下岗潮的历史时刻，试图打捞那些遗落在历史缝隙中的边缘经验。

如果说人在少年时期对时代变革和家庭变故只是一种懵懂的感知，那长大成人后的双雪涛显然具备了审视和反思的能力。

不遗忘那些被时间和历史打败的人，再看看他们在时间和历史之外的存在，这是双雪涛的初心。

双雪涛曾在受一席邀约进行演讲时，借用美国导演德布拉·格兰尼克的作品《冬天的骨头》为题讲述了有关艳粉街的故事。

“冬天的骨头”这一意象的确可以作为他笔下人物某种精神气质的象征。

那些生活在北极极寒中的小人物，被时代捉弄，被主流排斥，游走在社会的最底层，但是他们身上却始终保持着不可让渡的尊严和崇高的精神追求。

2015年，《平原上的摩西》在《收获》发表，这篇被称为“改革时代伤亡史”的作品得到了批评界的广泛关注。

《平原上的摩西》剧照

这位来自东北平原的文坛新人，开始被称之为“迟到的大师”。

近几年，双雪涛更是以相当迅猛的势头斩获诸多奖项。

包括第十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2017年《南方周末人物周刊》年度青年力量奖、2017汪曾祺华语小说奖、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青年作家奖、2018年智族《GQ》年度作家奖……

除了文学类的青睐，双雪涛小说中的悬疑因素也受到了影视行业的注意，其两篇小说先后被购买版权拍成了电影。

路阳执导，雷佳音、杨幂、董子健、于和伟、郭京飞、佟丽娅、董洁等出演的《刺杀小说家》春节上映；

由刁亦男监制，张骥导演，周冬雨、刘昊然主演的电影《平原上的摩西》则在近日发布先导预告片。

那个在困顿中成长的沉默少年，那个坐在办公室做报表的小职工，那个辞去铁饭碗被同事领导当作疯子的人……现如今以黑马之姿在市场与纯文学领域同时崭露头角，标志着“新的美学原则正在崛起”。

与此同时，小说家的游戏还在继续。

在有关东北的自我经验开始穷尽之后，双雪涛从《猎人》开始努力探索文学崭新的可能。

不同于《平原上的摩西》《飞行家》有比较强烈的东北地域气息，这一本最新的小说集在创作题材、叙事方式上都显示出了双雪涛开拓新领地的野心。

无人能够担保未来，包括作家自己。

双雪涛的写作之路从铁西开始，沿途喧嚣寂寥，几经曲折往返，终点尚不可知。

但能够确定的是，那个来自走出平原的工人之子，绝不会就此止步。

作者丨青 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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