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记忆中的长沙坡子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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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沙建城约在2400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城址一直未变，2000多年前的道路甚至与今天所在位置的街巷依然重合。在有史料考证的记载中，坡子街从诞生到现在，已经有1200多年。

　　自清末起，坡子街就成为了全市金融业、药材业集中的地带。当时这里钱庄、银行林立。1934年在坡子街登记注册钱庄有14家，另外还有中央银行长沙分行、大陆银行、聚兴城银行、农工银行、实业银行、金城银行设在这里。

　　新中国成立后，在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中，几乎所有的私营企业、店铺都参加了“公私合营”。在大并大裁中，坡子街众多的店铺消失了，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家公私合营的店铺。

　　改革开放后，新政实施，私营店铺应运而生，不少由店铺改为居民住宅的门面，又复生了！

　　2001年以后，随着黄兴南路步行街建设工程和坡子街民俗名食商业街建设工程开工，坡子街口至路边井之间的房屋大部分被拆除，仅保留了省财贸医院、火宫殿、湘江剧院、伍德厚堂、信丰民居和福禄民居，坡子街大变样！从郑州回长沙探亲的姐姐，居然在步行街上徘徊：找不到坡子街了！

　　自从1956年春，我家搬进坡子街的那一刻起，就与坡子街结下了不解之缘。六十多年来，我的生活、学习、工作都没有离开过坡子街。作为“老坡子街”人，我想根据自己和朋友们的回忆，将坡子街近几十年的变化作一些陈述，与大家分享。

　　坡子街东高西低，呈斜坡状，街名因此而来。原来的坡子街从黄兴路起，到路边井口截止。再往西叫小西门内正街、小西门外正街。1971年，三条街合并，统称坡子街，全长约640米。

　　从黄兴南路到衣铺街口这一截还比较平坦，过了衣铺街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坡度很陡，上坡的板车非得有人在后面骢上岭；下坡时，拖板车的一边紧拉刹车手闸，一边大声喊：让开！让开！直到路边井口，坡度才缓下来。全街清一色的麻石条路面；三横四竖，正中间那排麻石下是一条麻石砌的阴沟，旧时称公沟，一直通往河边。

　　儿时听到的一段童谣，把坡子街描绘得淋漓尽致：“你晓得坡子街有几千几百几十几块麻石砌成路，几十几个台阶下河街街……”

　　在我的记忆中，坡子街旧时的店铺、单位和相交的街巷还真不少。

　　坡子街平面图（一） 汤武 绘制

　　黄兴南路坡子街口北侧有一小块空地，只有上十个平米，墙上竖有湘江剧院的广告牌预告节目。那块空地曾设过剧院的售票亭，买戏票不用去湘江剧院，在街口就可以买到。后来，售票亭被邮政书刊亭所取代。

　　改革开放后，临街住家的房子突然“复活”，一夜之间出现了很多门面。坡子街口右手第一家就是刀剪店，出售各式各样的刀剪，后来被“曙光袜业”代替。

　　贴隔壁是市民政局下属的残疾人福利工厂门市部，出售福利工厂生产的多种产品，引起人们的好奇和关注。

　　后来，福利工厂门市部又改成了长沙螺丝商店，经营各种规格的铁螺丝、木螺丝。在这之前，长沙很难找到这样专业的店子。

　　再隔壁，有条小巷，叫保安巷。巷口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小巷口还开了个很窄的门面，卖袜子、小百货。

　　别看巷子窄，却很深：往北一直通到市公安局的大门前，有百余米长。小巷的右手边统统都是黄兴南路门面的后门，如人民鞋店、稻香村饼屋、九如新食品店、吴大茂针号等。左手边全是清水砖墙，只有几扇紧闭的小门。

　　靠近市公安局的那一头，有一条岔路，也是保安巷。紧贴着公安局的楼房，拐两个直角弯，路过一所公厕，一直通到双井巷的水井旁。

　　保安巷与别的巷子不一样：没有门牌号，全是黄兴南路或坡子街房屋的后门或围墙，其中数市公安局的围墙最长。

　　保安巷口西侧是一栋三开间的老式建筑，深灰色的粉灰墙面，西侧的墙上还隐约能看到“金城银行”几个大字。踏上几级麻石如意踏跺，进入大门，里面很深，有好几个采光的天井。这栋房子是长沙市化工工业局的办公地点。

　　市化工工业局的西边是银行宿舍，坡子街还有好几处这样的宿舍，都是解放前的老房子，解放后接管了旧银行的资产改成的宿舍，可见当年坡子街的银行之多。

　　银行宿舍西边，有一个门面，前身是“詹印泥”，是家专门出售印泥的小店。后来成为了红湘五金机电厂门市部，专门修理冷焊枪、割枪。“红湘”成立于1966年，是一家街办工厂。

　　1984年，银行拆除了原银行宿舍和红湘五金电机厂门市部的房屋，新建了两栋五层楼的新宿舍。挖掘基础时，遇到了老银行的金库，那种用糯米拌石灰砌成的砖砌体，非常牢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拆掉。

　　坡子街东街口，左边三层楼蓝玻璃装饰的房子为“老李文玉”旧址 汤武 摄于1999年

　　黄兴南路坡子街口的左手边有一栋三层楼中西合璧式楼房，呈弧形，后改装成玻璃幕墙，是当年长沙城里最漂亮的建筑物之一，是名震一时的“李文玉金号”，当地人称为“老李文玉”。

　　后来，金号搬到黄兴南路、坡子街口正对面（即上世纪80年代的长沙二鞋厂）营业，称为“新李文玉”。

　　“李文玉”金银首饰号为清光绪年间江西人李文玉所开。“李文玉”金银首饰号并不以经营饰品为主，销量更大的是银饰品或镶嵌金银的景泰蓝饰品以及珠宝首饰等。

　　“李文玉”还经营粮食，开设有润丰粮栈。

　　1938年“文夕大火”后，“李文玉”元气大伤，未能恢复如初。

　　解放后，“老李文玉”的房屋做了市医药公司器材批发部，“李文玉金号”也改成了湖南省茶叶公司。

　　“老李文玉”与坡子街之间，有块近百平米的空地，街道在上面建了治安亭，专供治安值勤人员休息。治安亭后面又搭了个平房，开了家“复印、打字、名片”店。

　　“老李文玉”的后面，有一条小巷叫牛角巷，北起坡子街，东接黄兴南路，北边巷子口宽，里面狭窄，有两个弯，因形状像牛角而得名。

　　黄兴南路上的牛角巷入口（箭头所指） 汤武 摄于2000年

　　清同治十年（1872）《长沙县志省城图》就载有“牛角巷”。

　　巷内只有11个门牌号，一字排开，全都靠西，东边全是黄兴南路铺面的后门。巷子虽小，里面还有几栋不错的房屋，住户都是做生意的殷实人家：有做金玉、药业、牙医，烟草、纸张、水产、雨伞、刷子的。巷中还有一家叫“石三胜”的饭铺（“石三胜”三个字是特请牛角巷范家大爹书写的）。

　　拆除前的“石三胜饭店”旧址 李渝 供图

　　“石三胜”饭铺开设于20世纪20年代，外面为朱稻香村南货店，食客戏呼上石三胜吃饭为“钻牛角尖”。

　　“石三胜”的炒菜很有特色，如：炸田鸡腿、溜虾仁、炒鸡杂等，为食客津津乐道。饭铺供应神仙钵饭，每斤米蒸16钵，用的是特级油米，饭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增。因此，宾客盈门。1956年，饭铺参加“公私合营”了。

　　牛角巷坡子街出口的西边是“华润袜业商店”，这栋房子是解放前大名鼎鼎的“余太华银号”旧址。余太华的老板做梦也没想到，他的银楼竟然成了“袜店”。

　　余太华银楼开设于清乾隆年间，开始生意很小，完全是手工艺性质，以承接来料加工为主，多做多得，生意并不兴隆。

　　光绪七年（1881年），老当家去世，子承父业，生意趋好，驰名京省。并在湘潭和常德开有支店。民国时期，“余太华”仍是长沙资金最雄厚的金银首饰商号。1938年 “文夕大火”，“余太华”损失惨重。

　　抗战胜利后，“余太华”在坡子街重新开业，聘谢高旭为经理。

　　1949年后，坡子街经济发生巨变，坡子街上的很多金号和钱庄都陆续消失，“余太华金号”改为了长沙市百货公司。

　　解放前“余太华银楼”店堂 网络资料

　　袜店的西边是“保健品专店”，出售营养品、钙制品、滋补品和保健品。之前，这里还开过“金璧酒店”。

　　我进五十岁的那年，同事们笑着要喝寿酒，我把金璧的大堂九桌全包了，八十多岁的母亲坐在一旁，望着前来喝酒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感慨地说：“我们家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再往西，是长沙白铁制品厂一门市部。莫看它门面窄，它的来头还不小呢。

　　以前，长沙的白铁店都是私人小作坊，制作漏斗、油提、油壶、壁炉烟囱等白铁制品。公私合营后，小门面都“集体化”了，几十家白铁门面合成了拥有四百多职工的“长沙白铁制品厂”，仅坡子街就有好几家门面和车间，从黄兴南路数起，这是第一家，所以称为第一门市部。

　　白铁店 网络图片

　　白铁门市部的隔壁是石膏像店，专门制作、销售石膏像。满屋里摆着画素描用模特石膏头像，如：格拉里巴、大卫、朱利诺·米蒂奇、布鲁特斯、塞内卡、阿波罗等。

　　师傅将石膏浆注入模具，待石膏浆凝固后，拆去模具，再把模具接缝处凸出来的“毛剌”修去，一尊栩栩如生的石膏像就大功告成了。

　　后来，石膏像店关门歇业，接着又来了一家理发的，名叫“最新理发店”。理发店堂里有八个座位，生意蛮不错，晚上还要排队。我喜欢点“8”号师傅，认为他的服务最好，宁愿多等一会。

　　改革开放后，私营的理发店雨后春笋地出现，集体企业不再吃香，“最新理发店”的生意也渐渐清淡，直到后来“揭不开锅”。

　　理发店的西侧有一条垂直于坡子街的小街，叫新坡子街。解放前，这里生产和销售时髦木器，如风行一时的宁波床，就只有这里有卖。

　　1956年，我随父母第一次去新坡子街看房子（打算租房），街上还有好几个家具门面。

　　当时，坡子街派出所也设在这条街上，坐西朝东，是一栋老公馆。有几进，中间还有天井。大跃进时期，派出所迁到中和街去了。

　　
后来，原坡子街派出所及两侧的房屋被拆除，建了一家纺织厂，专门编织各种棉纱带子，名叫湖南线带厂，1978年6月改名为长沙经编厂。1979年1月，国家贷款114万元发展经编生产，以填补长沙市纺织工业的空白。该厂采取“因陋就简，就地改造”的方针，改造了经编织造车间，安装好大型定型机与21台经编机。1980年4月，完成染整设备配套。

　　1981年4月28日，长沙经编厂在长沙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成立长沙针织制衣总厂，注册资本为822.6万人民币。

　　当年实现利润450万元，成为全市纺织行业第一个人均利润过万元的企业。1982年又投产经编机48台，是当时全国28家年产800吨以上经编面料的企业之一。

　　1982年后，涤纶和仿毛织物兴起，经编面料滞销，效益下降。到1986年亏损58万元，该厂依靠国产和引进的设备，由厚型、中型织物向薄型和超薄型织物发展，由低档产品逐渐入中、高档产品转移。

　　该厂1989年新增厂房5000平方米，扩大汗货、棉毛、绒货、精梳、精漂等“三针”内衣品种的生产。

　　拆除前的长沙针织制衣总厂 汤武 摄于2005年

　　新坡子街与新坡子横街交汇处，有一个长沙标准件厂生产车间，专门生产工业用的螺丝杆、螺帽。拆迁后，厂子搬迁到红花坡路去了。

　　新坡子街与坡子街交汇处的西边，是长沙妇孺皆知的“甘记槟榔”店！1922年出生的甘记槟榔创始人甘景云，12岁进槟榔店当学徒。出师后，15岁进槟榔店当帮工，1946年与人合伙开槟榔店，直到1950年才开了自己的槟榔店。

　　公私合营后，甘老先生被推荐去长沙船舶厂工作，无工作的妻子在家开了个小店，靠卖香烟、槟榔来弥补家用。

　　我家没人抽烟，来了吸烟的客人，父亲就打发我去甘家小店买烟。那时的香烟没有过滤嘴，且可拆零，一角钱就能买几根“大前门”或“大庆”牌的香烟。

　　小店还代销邮票，大多是4分和8分的普通邮票，偶尔也有纪念邮票和特种邮票，票面值有10分和22分的。那时还没有集邮公司，集邮也兴收集盖过的戳的邮票。遇到新发行邮票，我总是要去买几枚。家里给亲戚朋友写信，就贴上我买的邮票，告诉对方：收信后，把盖过戳的邮票连同信封一起剪下，随回信寄回来。带有信皮纸的邮票放入中，浆糊会发软，邮票就与信皮分开，那时我的同学都是这么集邮的。

　　妈妈告诉我，普通邮票也可收集，现在看来不稀罕，几十年后就珍贵了。

　　1982年，甘景云退休回家，重操旧业，注册 “甘记槟榔”商标，亲自去海南选果、用传统方法制作槟榔，致使甘记槟榔红火长沙。

　　1988年，甘家的房屋被湖南经编厂征收，“甘记槟榔”临时搬到对面的空地摆摊经营。

　　甘记槟榔店 汤武 翻拍

　　“甘记槟榔”的生意此时正红火，甚至外地客来长沙慕名来买槟榔，“甘记”非常需要一个正规的门面。看到对面理发店的生意萧条，甘老板灵机一动，主动与理发店协商：让店里的六、七位职工回家歇业，工资由甘家发给；门面无偿给甘记槟榔使用。这样双赢的事情，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感谢甘德其、李渝等提供的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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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由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布，作者 | 汤武。编辑 | 明明。部分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