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执政的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专访：菅义伟时代中日关系是进还是退？

　　把时光回流到2017年。

　　那一年，因为日本先前所谓的“钓鱼岛国有化”等问题，中日关系继续对立。日本政府对于参与中国政府积极推进的“一带一路”倡议，也持消极的态度。

　　如何改善中日关系，寻找到两国关系正负能量的转换点？这成了日本执政的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日本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

　　当年5月，首届“一带一路”国际高峰论坛将在北京举行，二阶俊博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改善两国关系的契机，于是，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作为日本的执政党，我们应该为此发挥独特的作用。

　　当二阶准备前往北京参会的意向与安倍首相商量后，安倍首相犹豫了片刻，最终同意二阶的决定，并让自己的助手——首相秘书官今井尚哉，代表首相官邸也随团同行。

　　当二阶准备访问北京的消息传出后，最先给二阶打电话的，是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榊原定征，榊原会长说：“我们财界能否派一个代表团跟随您前往北京？”

　　经济产业省也打来电话：“能否派副大臣随行？”

　　于是，100多名各界人士组成的代表团，在二阶俊博干事长的带领下飞往了北京。二阶在峰会上公开表示：“日本支持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

　　中国国家元首在百忙之中会见了二阶，二阶成为唯一一位不是国家元首却获得单独会见的外国要人。

　　在会见中，二阶向中国国家元首递交了一封安倍首相的亲笔信。安倍在亲笔信中，代表日本政府表明了愿意在“一带一路”框架内与中国寻求合作的姿态，同时表达了尽快恢复两国高层交流的强烈愿望。

　　当年11月，正在越南出席APEC首脑峰会的中国国家元首，与安倍举行了正式会谈，决定恢复两国高层互访。当人们在电视上看到会场正面终于摆上了两国国旗的时候，许多人露出了欣慰的笑脸。2018年5月，中国总理相隔8年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01

　　田中角荣的政治弟子

　　“二阶俊博是谁？为啥有这么大的能耐？”

　　今年已经81岁的二阶俊博，出生在和歌山县。1300多年前，日本高僧空海到大唐首都长安参学佛法，研修密宗，回到日本后，在和歌山县的高野山，开创了“唐密”道场，使得高野山成了日本最大的佛国秘境、世界文化遗产。

　　为此，二阶一向以自己是和歌山人感到自豪。

　　和歌山县高野山金刚峰寺根本大塔

　　二阶的父亲是一名县议员（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而母亲是当地第一位女医生。他从中央大学法学部毕业后，担任了建设大臣远藤三郎的秘书。远藤去世后，他回到和歌山县，当选为县议员。1983年，二阶当选为日本众议院议员，他尊田中角荣前首相为政治导师，热衷于中日交流事业。到今年，他已经当了整整37年的国会议员，论资格，比安倍晋三和菅义伟还要久远。

　　二阶先生先后担任过经济产业大臣、运输大臣、北海道开发厅长官等。2016年8月，已77岁高龄的二阶俊博受安倍首相邀请，出任了自民党干事长，具体负责党务工作。虽然自民党的中央领导班子有过几次改组，但是，二阶俊博每次都被留任，成为自民党历史上任期最长的一位干事长。

　　过去4年间，二阶一直支撑着安倍政权。

　　今年8月，安倍首相突然因病辞职，二阶当即拥立时任内阁官房长官的菅义伟竞选自民党新总裁和新首相。在二阶的运作下，自民党各主要派阀纷纷表达支持菅义伟，结果，菅义伟顺利成为日本第99代内阁总理大臣。

　　“菅义伟内阁”能够诞生，二阶俊博是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有人说，没有二阶俊博，安倍当不了这么久的首相。没有二阶俊博，也就没有“菅义伟首相”。

　　在新政权里继续担任自民党干事长的二阶俊博，在日本政坛，有着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

　　02

　　菅义伟内阁与中日关系

　　9月30日，二阶干事长在自民党总部的干事长办公室里，接受了我的专访。

　　徐：感谢二阶先生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首先祝贺您的干事长任期超过您的导师田中角荣，成为自民党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干事长，已经有1500多天了吧？

　　二阶：谢谢你。是啊，确实是任期最长的，当然这不是我争来的（哈哈）。

　　徐：在安倍首相时代，您已经担任了4年的干事长。我觉得，在您的领导下，这4年是自民党最为安定的4年。

　　二阶：以往，每天在干事长办公室的隔壁房间里，总是会有二、三十名议员排队找干事长反映各种问题，但是在我当干事长的这几年，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现在，在隔壁的房间里，就没有一名议员在等待，很安静。党内安定了，首相就好当些。

　　徐：一般的议员见到您一定会感到紧张和畏惧吧？

　　二阶：我没有那么可怕吧？但是确实感觉到有一些议员见到我会紧张。

　　徐：有人称您是“菅义伟内阁”诞生的总导演，您为何会选择菅义伟，支持他出任日本新首相？

　　二阶：没有比他更为合适的人。早在2018年，我在与菅义伟的一次媒体对谈中，我就说过“菅义伟是一位能够当首相的政治家”。他担任安倍内阁的官房长官，我担任党的干事长，这几年来，我们之间的合作相当的默契，他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实干家。今年6月以来，安倍首相健康出现问题，我和菅义伟多次聚会互动，讨论过安倍之后的党总裁和新首相的人选问题。就在安倍首相宣布辞职的第二天晚上，我和他再次见面，正式向他表明了“二阶派”议员全力支持他竞选的态度，我想这一态度，坚定了他参加竞选的决心。

　　领导日本的两位政治家：菅义伟首相与二阶俊博干事长

　　徐：在您的印象中，菅义伟首相是一位怎样的政治家?

　　二阶：他是一位农民的儿子，很诚实，他不会撒谎。做人做事很直率很认真，也很平民，我想他是属于中国人民喜欢的那一种类型的政治家。

　　徐：有些人认为，菅义伟首相只是一位“过渡性首相”，也许到明年10月，他会下台。您认为菅义伟会是一位长期执政的首相吗？

　　二阶：菅义伟当然会是一位长期执政的首相，理由很简单，他做事很有柔软性，一直到最后，总是以一种谦虚的低姿态待人处事，坚守中道原则。

　　徐：菅义伟首相没有与中国有太多直接的接触，中国有些舆论，担心菅义伟当首相后，中日关系可能会出现倒退。

　　二阶：请不要担心，菅义伟政权在中日关系问题上不会走偏，这是很真诚的话。我会协助菅首相把握好如何与中国打交道。

　　徐：听了干事长的这句话，我也有了许多安心。但是，中日两国之间还是有一些悬案未决，譬如钓鱼岛问题、经济合作问题。

　　二阶：日中两国是搬不走的邻居，既然是邻居，就容易产生各种问题，就像一些家庭主妇、一些老太太，话不投机就会吵架一样，所以不必太多紧张，就事论事就行。外交也一样，不管对什么国家，关键是，大家要坦诚相见，愿意把自己心里所想的告诉对方，寻求相互理解。最糟糕是，不了解对方，却批评对方，就很容易产生问题。

　　徐：二阶先生与中国国家元首之间的友谊，为改善两国关系，增进互信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二阶：主席说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想着应该尽快去中国做一次访问。

　　2015年3月，二阶俊博出席博鳌亚洲论坛。

　　徐：二阶先生是一位和平主义者，您觉得，面向未来，中日之间应该在哪些领域加强合作？

　　二阶：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要加强青少年之间的交流。这些青少年茁壮成长，将来成为国家的领导人的话，就会很好地把控好两国关系，推进两国关系的发展。

　　其次，要加强两国的医疗健康合作，这一点很重要。日本有很好的医疗技术与资源，两国在这一领域加强合作的话，有助于两国人民的健康，也有助于健康产业的发展。

　　我是一个医生家的儿子，小时候，父母亲常常对我说，你长大之后能否去当医生？当时有一种憧憬，就是很想成为治愈高中恋人疾病的医生，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医生救死扶伤，固然十分重要。但是，现在当政治家，也一样重要，我可以治愈一些日本的社会病、政治病，让日本更健康。

　　徐：您作为日本执政党的领导人，在您的心里，日本的未来应该是怎样的？

　　二阶：首先，日本绝对不能成为一个给别国添麻烦的国家。日本应该作为世界的一员，发挥自己的力量。这一目标，我们现在已经实现，今后也要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努力下去。简单地说，日本要与各国友好相处，共同发展。

　　03

　　“二阶外交”的真髓

　　结束采访后，自民党代理干事长林干雄先生跟我讲了一段二阶干事长的故事。

　　自民党代理干事长林干雄

　　二阶是一位很不善于介绍自己的人。自民党的干事长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就好比一家公司的社长，而党总裁是会长。所以，对于自民党的管理运营，干事长既有责任也有权力，由此形成了首相管政府，干事长管党的“党政一体化”的体制。

　　田中角荣前首相是二阶的政治导师，他几次当过自民党的干事长，也因此创下了自民党内担任干事长时间最长的记录，长达1497天。但是在今年的9月8日，二阶超过了田中。这种空前的记录还在继续中，正在创造日本政治史上的一大奇迹。但是，二阶自己并没有沾沾自喜，在他担任干事长期间，三次大选，他领导的自民党三次获得大胜，这份功绩的最大意义，不仅维护了自民党内的空前团结，也维护了日本政治的长期稳定。

　　二阶不仅善于管党，而且也善于开展“二阶外交”。“二阶外交”的根本，是构建人际关系和信赖关系。譬如，他与中国国家元首的关系，从2015年3月，在博鳌亚洲论坛上第一次见面，到当年5月，带领3000日本人访问北京，在人民大会堂接受中国国家元首的会见。2017年又前往北京出席“一带一路”国际高峰论坛，前后5次与中国国家元首见面会谈，这是日本政坛上仅有的政治家。这种人际关系和信赖关系的建立，为改善日中两国关系，恢复高层互访，作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

　　二阶干事长曾经和我谈到对于中国国家元首的印象，他说：“中国国家元首是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虽然看上去很威严，但是见面后总是十分的亲切和友善，手很厚实温暖有力，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

　　“所以，在处理对中国的关系问题上，二阶干事长有着相当的主导权。”林干雄先生说。

　　04

　　二阶的政治寄托

　　二阶先生送了一本书给我，是日本著名政治作家森田实先生写的《二阶俊博干事长论》。

　　书中收录了二阶先生于2017年，在北京的中央党校发表的一次演讲的讲稿。其中有这么几句话特别感人：

　　“国家与国家的关系，说到底，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没有由衷的信赖关系，要想一起发展是无法想象的。假如我们常常在想，为了这个人我该做点什么？或者说，听了这个人的话，我应该去流点什么汗，这样处处为对方着想的人，哪怕只有一位，那么，对于对方国家的印象就会产生根本的改变。

　　所以，我每年都会向中国派出一批日本年轻的国会议员，日本与中国的下一代领导者们如果能够坐在一起促膝交谈，哪怕意见不同，哪怕一起吵架，不这样交流的话，真正意义上的相互信赖关系，就不可能形成。

　　45年前，毛主席曾经这样教导我们，人有时候因为意见不同，也会吵架。围绕东海的形势，大家看了也知道，两个国家是谁也搬不走的邻居，如果大家都抱着谁也不服输的心态，那么什么事情都会陷入僵局。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日中两国之间绝对不能中断交流，必须拥有随时都可以沟通的关系。

　　肩负着中国未来的中央党校的各位，无论如何请来日本访问，请与日本的年轻政治家们开展交流，我由衷地恭候大家的到来！”

　　日本的政治家，能够到中央党校安排做一次讲演，很难。二阶先生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是他一生致力于中日友好交流事业的政治期许，也是对于中日两国年轻一代政治家的厚望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