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舒城：补锅匠人唐海传

作者：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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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图虫创意）

唐海传，桃溪镇上的补锅匠人，外号唐蛮子，镇上人背后提起他又称唐巴锅匠。

唐巴锅匠中等身材，古铜色的皮肤，国字脸，额头刻着几道岁月的沟痕，眯缝眼，大嘴巴，背微驼，腰间常年围着一个蓝色的大围腰，两手布满老茧，一双大脚走路沉稳有力。

听老人们说，唐巴锅匠是解放前逃壮丁与哥哥一起来桃溪的，十几年也算老桃溪了，但乡音不改，一口桐城腔，蛮里格呐的，听他说话镇上的人头就大。唐巴锅匠不善或不愿交友，所以在镇上没有什么朋友，有空只是兄弟间走动走动。

唐巴锅匠老婆人称唐老奶奶，也是一口桐城腔。唐老奶奶年纪并不大，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像个老奶奶，据说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知怎的嫁给了一个补锅的。唐老奶奶很能干，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二个儿子一个女儿穿着打扮不比邻居差。唐老奶奶能在一个锅里同时煮出稀粥和干饭，还能做各种菜饭和小菜，饭菜做得既好吃又好看。

六十年代物资匮乏，人们节衣缩食。每天早上家家都早起铲锅，用锅铲铲掉锅底的烟灰，为的是烧火时传热快，节省燃料。有时铲着铲着，忽然发现锅通（破）了，懊恼得不得了。那时买一口锅大的要十几元，小的也要七、八元钱，那年代人们挣钱不容易，为了省几个钱，锅通了就得补，有这大环境，唐巴锅匠凭着自己的手艺和勤劳就不愁挣不到钱。

▲大锅（来源 | 今日头条）

唐巴锅匠每天早上挑着一副担子去串乡，他总是急匆匆的好像直接去目的地似的。那担子一头装着炉子、焦炭和小板凳，另一头底层是风箱，上面固定着两个抽屉，抽屉内放着补锅的工具，工具很多，什么铁锤、錾子、钳子、镙丝、铆钉、铜块、铁皮等。一路上只要接近村庄，唐巴锅匠就用他那桐城腔喊：“补——锅——嘞——补锅”，家中有锅要补的听到就回喊：“补—锅—嗷！”，唐巴锅匠于是紧赶几步来到跟前，在屋门口的空地上停下担子，接过锅来看看，然后表态这锅能补，补锅就算开始了。他补锅时，孩子和大人常常围成一圈看他的“补锅表演”。补锅有热补和冷补两种，多数是热补。只见他先铲干净锅底的烟灰，然后端起铁锅，对着亮光仔细查看了一会，坐下来把锅在三角架上放好位置，这时只见他左手拿着錾子，右手拿着锤子在铁锅的破裂处一阵小心敲打，最终破裂处被錾出一个至几个小洞，小洞的数目就是要补疤子的数目，一个疤子一角钱，不还价。每到这时看的人就有议论：巴锅匠有意把洞多錾了，想多要钱。唐巴锅匠听到议论也不搭理，端起铁锅迎亮再看看，多数还要再錾一、两个洞，这时看的人反而相信他确实没多錾了。紧接着就是安装炉子，支好风箱，然后在小炉子里放柴、生火、加炭，随着风箱 “呼哧、呼哧”的拉动，炉火越来越旺，这时，将装有适量铜块的坩埚埋进炉子里，上面盖上一层草灰，以便铜块熔得更快、更充分。当坩埚内铜块熔化成通红闪亮的铜水后，巴锅匠右手握一把铁钳夹着一把独特的陶制小勺，从坩埚内舀起一小勺铜水迅速地倒在摊在左手的垫子中央，垫子是用多层布做的，半湿，圆形，大小刚好能被手掌握，布上面有一层较厚的草木灰，灰中间预留着一个猫眼大小的坑，刚好能装一个疤子的铜水，铜水在坑内不会滚动，接着唐巴锅匠将盛有铜水珠的垫子从铁锅的外面对准錾好的小洞托上去，同时右手拿着一根雪茄烟粗细的布质短棒，短棒末端内凹光滑，饱蘸石灰浆后在锅的里面对着铜水珠迅速一按，两手内外一合力，只听得“咝啦”一声，铜水珠迅速冷却成铜疤子，一个小洞就补上了。唐巴锅匠技艺纯熟，一会功夫就能补几个疤子，最后他用砂纸把巴子内外打磨光滑，只见锅外面鼓起了几个铜疙瘩，锅里面疤子微微突出，盛水一试滴水不漏，补的看的人都满意，锅就算补好了。平民百姓知道补锅匠靠手艺谋生不容易，补锅钱从来是不赊欠的，给的多是现钱，实在拿不出的就给鸡蛋或大米，给实物的总是要多给一点。唐巴锅匠上午串乡，下午在家门口干送上门的活，一天能挣多少钱从来不与人说，邻居们背后常猜测二元、三元的。要知道那时一般人每个月的基本生活费只要六、七元啊，可以想像，唐巴锅匠一家五口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挺滋润的。在我的记忆里，唐巴锅匠每天傍晚都要喝两杯八角冲（八角一斤的最低档白酒），说是解乏，但从不喝醉，不抽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人无争，生活过的既平淡又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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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苦思甜（来源 | 网络图片）

唐巴锅匠本来可以平淡的终其一生，谁也想不到他很快竟出名了。我的政治老师说：“你不找政治，政治要找你”，这话应在唐巴锅匠身上了。这一天，镇上的干部上了唐巴锅匠的门，寒暄几句后，直奔主题：老唐啊，据我们调查，你在老家是三代贫农，解放前饱受地主压迫和剥削，要不是解放，地主家的小姐能嫁你巴锅匠？看看你今天的生活，有儿有女有老婆，吃的是干饭，住的是小楼（解放前潘家的，解放后被没收为公房，租给的唐巴锅匠），真是过去比黄连苦，现在比蜜糖甜。过几天镇上召开忆苦思甜大会，领导决定让你上台忆苦思甜，这是政治任务，不得推辞，你先准备准备。唐巴锅匠当时推辞没有我们不得而知，但准备是肯定的。几天后的下午，镇忆苦思甜大会在一小大操场召开，台上人照着稿子念的动情，台下听的人表情凝重。轮到唐海传上台了，他没拿稿子，因为他不识字。刚开始他结结巴巴的背着领导教他说的话，一会儿后，巴锅匠进入了“意识流”。他讲：解放前家里是如何穷，生活是如何的艰辛和无助，十四岁就拜师学补锅，那时人们“有儿不学补锅匠，挑着担子走四方，整天挣不到一碗饭，一生娶不到一婆娘”。巴锅匠社会地位低，人们看不起，补锅的不能进人家门，进人家门就意味着偷了人家的老婆，不是挨顿打就是挨顿骂……解放后穷人翻身得解放，巴锅匠过上了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住上了老潘家的楼房，为什么共产党和政府把老潘家的楼房租给我住？我是三代贫农，共产党和政府看得起我啊……巴锅匠的演讲真实生动，别具风情，打动了许多人。会后干部总结：唐巴锅匠讲的比较好，只是没有把受苦的根源与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和剥削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迫紧密联系起来。当然了，这是巴锅匠的阶级觉悟还没达到我们所期望的高度决定的。

无论别人怎么评价，客观效果是唐巴锅匠在小镇上扩大了影响，提升了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街坊邻居见到唐巴锅匠不先打招呼都觉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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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雷锋（来源 | 网络图片）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镇上领导号召居民送肥下乡，支援农业。唐巴锅匠所在的胜利选区送肥到离镇十多里的龙舒大队。正当大部分居民还在考虑用什么工具，送什么肥，到哪里找，怎么去的时候，唐蛮子一连几天，清晨4—5点即挑着两大粪桶大粪送到龙舒，感动得龙舒干群交口称赞，龙舒大队以广大干群的名义给镇领导写感谢信，称唐蛮子为活雷锋。一时间，从桃溪到龙舒的路上，巴锅匠挑粪疾走的身影竟成了沿途农民观赏的一道风景。一天清晨，唐巴锅匠挑着粪刚出镇不远就被附近红光大队的几个农民拦住了，他们说：“唐大哥，活雷锋，你支援农业，送肥下乡，不能好一个孬一个啊，肥送到哪里不是送，何必非要送到龙舒，今天这担粪就倒这了……”说着半拉半拽就把粪桶里的粪倒进了路边田头的粪坑。巴锅匠人不傻，倒了倒省了自己的力气和时间，再说人家讲的也有道理,于是对人笑笑，抓把草在塘里把粪桶涮干净就打道回府了。乐得那些农民逢人便说巴锅匠人好，真是一个活雷锋。

唐蛮子、唐巴锅匠是活雷锋在小镇及周边的乡村传开了，街谈巷议给区、镇两级领导工作上造成了明显的压力。领导们坐不住了：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干部都不能落在群众的后面啊。这个自然冒出来的活雷锋，要不要肯定，怎样肯定，肯定了怎样，不肯定又会怎样，区镇两级的领导都在考虑。区委王书记有意无意地对姚镇长说，我们要在全区树立一个学雷锋的典型，把“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活动推向一个新的高潮，这个活雷锋只有经我们认可才算数，才是真的。姚镇长再傻也听出了区委书记的意思，镇上领导几番讨论、研究，认为唐蛮子要成为真的活雷锋具备的条件还真不少，什么家庭出身，好人好事，社会影响都没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单干！道理很简单，哪有单干的活雷锋啊。

镇干部找唐海传谈话了，要求他加入集体单位镇上的小五金社。并挑明，只要他加入了小五金社，接下来就是区里的学雷锋标兵，党和政府认可的活雷锋，以后入党，当干部都是自然的。谈话的干部说的是再明白不过了，不想唐蛮子就是不顺着杆子往上爬，不愿意、不同意加入小五金社，理由是拿钱太少养不活老婆孩子。镇上几个主要领导轮番做唐海传的工作，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但唐巴锅匠就是不进油盐，至死不从，最后竟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子，气得领导直骂这个蛮子不知好歹，“你把他往堂屋拉，他往牛屋蹭”，表示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可是怎么给啊，人家三代贫农，昨天还是“活雷锋”，今天就被砸挑子、抓人？姚镇长说：“不能胡来！”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唐巴锅匠还是巴锅匠，不是雷锋，更不是活雷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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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来源 | 网络图片）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小镇上出现了标语、传单、大字报。街上大喇叭整天叫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停学在镇的学生成了红卫兵。红卫兵们成立了“八·二七造反队”、“倒海翻江造反队”，搬运站工人成立了“全无敌造反队”，接着连温文尔雅的一、二小老师们也羞答答的打出 “红岩翠柏战斗队”的旗帜，说是紧跟毛主席战斗，不是造反，殊不知尚未战斗，就成了革命烈士。唐巴锅匠两个小学刚毕业在家的儿子也要出去造反，气得巴锅匠把他俩一顿臭骂： “造谁的反？造反是要杀头的！我看你们是吃饱饭撑的。”

革命伟人说过：不是革命的动力，就是革命的对象。巴锅匠八辈子也没想到他不造反，有人会造他的反。那天清晨，巴锅匠刚打开门，一群造反派呼着口号来了：“打倒单干户唐蛮子！”“揪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活典型唐海传！”“唐巴锅匠是个大骗子！”“打倒阶级异己分子唐蛮子！”唐蛮子后来才知道叫他阶级异己分子是因为他娶了地主的女儿。一群人推开站在那里犯傻的唐蛮子，冲进屋，把唐老奶奶、唐老奶奶儿子和女儿从被窝里撵到屋外，喝令不许乱说乱动。屋内造反派楼上楼下的窜，翻箱倒柜找，见到墙角边有一个老鼠洞也用粗铁丝捣捣。有红卫兵爬到巴锅匠的床底下，打着电筒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爬出来气得砸了巴锅匠的挑子。唐巴锅匠站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搜，看着他们砸，一脸茫然。许久，他仰头长时间望着头顶的楼板，泪流满面，竟没哭不出声来。

▲上山下乡（来源 | 网络图片）

街上的大喇叭又喊起来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小镇上的红卫兵和学生们一夜之间又成了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镇上召开了上山下乡动员会，要求知识青年们：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毛主席指示我照办，写申请、表决心，到农村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巴锅匠的两个儿子，久明、业根，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在上山下乡之列，两个楞小子听了动员报告后兴奋不已，写下了“我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要大有作为！”的申请。巴锅匠看着他俩，冷冷的说道：我是三代贫农，天天教育你俩还不够？还要哪个贫农教育？！就你们这样到农村不是人家负担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大儿子反应快，反问道：“那你说我们怎样才能大有作为？”一句话把巴锅匠问倒了，噎得巴锅匠半天没说出话来。没几天，大儿子唐久明下放到柏林公社，小儿子唐业根下放到千人桥公社，俩儿子离家的那天，唐老奶奶不停地抹眼泪，巴锅匠没吃没喝在床上睡了一天。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巴锅匠两个儿子在农村一干就是八年。每次别人家的孩子招工、推荐上学，都看得他俩眼馋。他俩要求招工、上学的申请没少写，可总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后来实在按捺不住了，去找大队书记论理：说自己也是出身贫农家庭，自己的表现不比别人差，为什么招工、上学总是没有自己的份……书记总是不温不火地安慰说：“别急，名额有限嘛，好好干，等下年吧”。就这样一等再等，机会终于来了，唐巴锅匠在小五金社上班的哥哥年纪大了，该退休了，按规定退休可以让一个子女顶替。唐大没有子女，小镇上的亲人只有弟弟一家，毕竟血浓于水啊，就主动提出让自己的侄子顶替。唐海传夫妇激动万分，连连向哥哥表示感谢。老弟兄俩商量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让大儿子顶替，同时要安抚好小儿子，千万不能让兄弟争执，让别人笑话。那晚唐巴锅匠、唐老奶奶一夜没睡着。

▲五金（来源 | 今日头条）

大儿子唐久明终于回来了，顶替进了镇上的小五金社。乐得唐巴锅匠逢人便说“我家大儿子是集体的人了”。可这集体单位的小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说是小五金社，却整天在太阳下干着用水泥、钢筋做预制型条的活，每餐三大碗饭，每个月十六块半不够他吃饭的。这小子这时知道自己不可能大有作为了，匆匆谈恋爱、结婚、生子。巴锅匠有了孙子乐得整天合不拢嘴，干活时竟哼起了几句黄梅小调。在巴锅匠看来，孙子是唐家的未来，唐家的希望在孙子辈上了。孩子九朝时，儿子、媳妇要爹爹给孩子起名字，巴锅匠成竹在胸说：“就叫家兴吧，家庭兴旺、国家兴旺。”

两年后巴锅匠的小儿子唐业根招工进了千人桥供销社，成了一名营业员。邻居王良静开玩笑说：“唐大哥，你家有两个集体的人了。”巴锅匠没好气的回道：“三个集体的也不如一个国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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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具（来源 | 今日头条）

也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小镇上人家渐渐用上了铝锅、钢精锅、高压锅、电饭煲、电炒锅，每一种锅的出现对唐巴锅匠都是沉重的打击。用铁锅的人家一少再少，铁锅破了也没有人愿意补了，遇到收破烂的卖个角把几分了事。唐巴锅匠空怀一身补锅的好手艺竟没有了用场，那种失落、困惑、无奈和伤感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唐巴锅匠在一段时间内也买了几种锅在家“研究”，除了给铝锅换底自己还在行外，其它种类的锅美观、实用且不易损坏，坏了也不是自己能整好的。唐巴锅匠也想到了再学习，但自己是个大字不识的老粗，五十多岁的人了， “现代化知识”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除了补锅的手艺外只有力气，除了干力气活还能怎样？

唐巴锅匠下定决心改行挑水了。小镇的中心茶馆正缺少人挑水，巴锅匠那天找上门，茶馆经理喜出望外，当即和巴锅匠讲好，每担水二角钱，要保证几口大缸二十四小时有水。挑水需起早带晚，不得耽误茶馆用水。什么老保福利、节假日休息经理没考虑，巴锅匠也压根没这概念。巴锅匠提出的要求是茶馆要提供挑水的扁担、鋏钩和水桶，再就是每半月结次帐，不能拖欠辛苦钱。

▲茶馆（来源 | 资料图片）

马克思指出：“人类社会的每一次巨大进步都是以牺牲部分社会成员的利益为代价的。”唐巴锅匠从一个有着一定技术的熟练的补锅匠人沦落为一个简单的体力劳动者，令小镇上许多人唏嘘不已。从此小镇上的、以及来往于小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多在不经意间完整或断续地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草鞋，高卷着裤脚，从丰乐河里灌满两大桶水，挑着水一步步爬上几十级台阶的码头，再穿过整条南街进入中心茶馆，将水倒入茶馆后厨的几口大缸里，然后挑着水桶回到河边再灌满两大桶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每天二三十担水，早见星星晚见月，日复一日，从不间断。渐渐的镇上许多人视唐海传为“挑水专业户”，有要水的人家也招呼唐海传挑。十多年前，舒城师范中文教师李斌在他发表的《悠悠桃溪情》一文中写到：“桃溪街道的路面是用青色和豆沙色的条石铺成的，卖水的挑夫们洒落的水把路面弄得湿润润的。”我知道这“湿润润的街道”有太多的水是唐海传洒落的河水和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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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来源 | 图虫创意）

唐家兴长大了。十九岁的小伙子壮实、精明，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考大学差了十几分，不想复习再考，在家闲了两月，正赶上征兵，便萌生了参军的念头。家兴要当兵，全家人都支持，接着报名、体检、政审一路绿灯，看来最后定兵是没有问题了。

一天傍晚，唐海传和孙子家兴在屋门口亲切交谈，谈到当兵，爹爹说：“好孙子，当兵光荣哎，枪一响你就趴着……”爹孙俩谈得兴浓，没想到被在近旁玩耍的几个半大孩子听个正着，于是在孩子们绘声绘色的不断重复咏诵中，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唐海传的经典语录，一时在小镇上成为笑谈。

三天后的下午，唐海传小睡刚起，镇上余部长登门了，说是家访。余部长淡淡地说：“老唐啊，过几天就要定兵了，家兴可能定不了了……”部长话没说完，已惊得唐海传一身冷汗，忙问：“为什么？我孙子什么都好，怎么就定不了了？”余部长冷冷地说：“孙子什么都好不假，可爹爹却差劲的很啊。你年轻时躲壮丁不当兵，我不能说你错，可你现在教孙子‘枪一响就趴着’就不对了，他趴着，让别人冲锋陷阵？亏你老唐想得出，怕死就别当兵了，免得占了一个名额，弄不好到部队当逃兵那问题就严重了。”唐海传听了部长的话，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可一时又说不出道理来，想想自己对孙子是说过枪一响就趴着的话，要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耽误了孙子的前途，那真是罪该万死了。于是唐海传一个劲的给部长赔不是，说自己老糊涂了，不该对孙子说那样的话，请部长高抬贵手，一定要让孙子当上兵……部长见状，对老唐笑笑，招呼没打就走了，落下唐海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晚上，唐老奶奶开导唐海传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对孙子说的话本意没有错，我揣摩是部长另有他意，故意曲解挤兑你。你想啊，现在当兵，谁家不送礼请客找关系，你唐海传孙子当兵一毛不拔，能行吗？”几句话使老唐开了窍，联想近年来小镇上为当兵给部长送礼的有关传闻，唐海传觉得为了孙子，是该给部长表示表示了。次日，唐海传起个大早，挑完上午用水后，怀揣六百元钱直奔城关老字号泰鑫金店，挑了一个重六点四五克的金戒指，回找了二角六分钱，开好发票，唐海传小心地将发票叠好放在装戒指的盒子里，盖上盒盖，用小手巾把盒子包好，揣在怀里，急匆匆的赶了回来。当天晚上，唐海传敲开了部长家的门，部长老婆开的门，见是唐海传没打招呼就进房里去了。部长正在洗脚，欠了欠身子问：“老唐有事吗？”唐海传蹑嚅了半天说：“没，没什么事，部长昨天到我家把东西落下了，我特地给你送来。”部长笑道：“什么好东西落你家了，还要你送来，放桌上吧。”唐海传从怀里拿出用小手巾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中央，说：“部长辛苦，孙子当兵就靠部长了。”不管部长听懂没听懂，唐海传就慌慌张张的告退了。

十天后，定兵会上，有人提起唐海传对孙子说的话，认为唐家兴这个兵暂时不能定。部长在充分听取参会者的意见后发言了：“我是桃溪镇武装部部长，镇上适龄青年的情况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掌握，也掌握十之八九。唐家兴这个青年思想觉悟高，道德品质好，身体素质棒，文化水平在学校是前十名，如再复读一年，考个一本甚至名牌大学不是没有可能，我军要搞现代化，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关于他爹爹唐海传，三代贫农，过去是补锅匠，现在给饭店挑水，为人忠厚老实。此人解放前躲壮丁，现在认为当兵光荣，主动送孙子当兵，对我们、对年轻人都有着强烈的宣传教育意义。对于他说的‘枪一响就趴着’，这句话有错吗？我认为没错！枪一响马上卧倒，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卧倒不是趴着？难道听到枪响，站着不动或到处乱跑就对了，真是扯淡！”部长一席话说得参会者不停地点头，打心眼里觉得部长站的高，看的远，言之有理，论之有据。表决的结果是唐家兴全票通过。

欢送应征青年光荣入伍那天，唐海传只在家门口转悠，没有去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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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岭（摄影 | 束健）

唐老奶奶真的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几颗，腮瘪了，背也驼了，最要命的是经常犯心口疼的毛病，唐海传带她到镇卫生院看了几回，医生说是冠心病心绞痛，吃了不少药也没见好。女儿前几年嫁到了县城，大儿子、大媳妇早另立门户，小儿子小媳妇很少回来，家中冷清的很。年龄大了，一冷清就很容易怀旧，唐老奶奶经常想到桐城罗家岭，那是自己的娘家啊。想到在白云乡小学读书时，同桌严桂芬经常拉自己到山坡上唱黄梅调，那个后来把黄梅调唱成黄梅戏的严凤英就是当年的严桂芬啊。唐老奶奶更经常想到的是十七岁那年，父亲说：“世道要变了，嫁个手艺人吧，唐海传家虽穷，但人老实，肯干，跟着他会有饭吃的。”几十年来，唐老奶奶打心眼里佩服父亲当年的眼光和决定，唐海传人看起来木讷，没有文化，但人老实，能干，吃得苦，对自己是真心的好，为了这个家，他起早贪黑的忙，不容易啊！

那天，唐老奶奶又犯病了，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全身直冒冷汗，挣扎着想出门喊人，倒在了门口。邻居潘姥姥看到了，慌得忙招呼邻居们看好唐老奶奶，自己小跑着上街找到正在挑水的唐海传，说：“快回去，你家老奶奶快不行了。”唐海传撂下水桶，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抱起唐老奶奶，一声声唤着“兰妹子”，唐老奶奶睁开眼，凝视着自己的男人，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头一歪倒在唐海传怀里过去了。唐海传嚎啕大哭，哭得邻居们心碎。

几天后，唐海传打开了家中的大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自己一年四季的衣服，还有六双兰妹子亲手给自己做的布鞋。睹物思人，唐海传又是一顿号哭。

鲁迅先生在他的杂文《“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一文中，认为 “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唐海传夫妇的经历说明：在大观园内，只要把焦大和林妹妹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焦大会爱林妹妹，林妹妹也会爱上焦大的。不知鲁迅先生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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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河（摄影 | 张凌云）

镇上开始建自来水厂了，小镇上的人们议论着、期盼着自来水早日进家，早日用上自来水，一想到很快就要告别祖祖辈辈从丰乐河挑水吃用的历史，就兴奋不已。用上自来水是过上好日子的标志，想想挑水的费力和艰难，多数人慨叹之余想到了唐海传。有人认为这时听听挑水工唐海传谈谈对即将实现的自来水的看法，在小镇的历史上有着特殊的意义。一天早晨，镇上的文化人，安徽日报业余通讯员史世友坐在茶馆里，等唐海传挑完早水，上前邀他喝茶，唐海传推脱一番后落座。三个点心吃完，说了一番闲话，史世友切入正题：“老唐啊，马上就要通水了，你对自来水有什么看法？”唐海传不假思索的应道：“自来水好啊，自来水清洁卫生，使用方便，水龙头轻轻一拧，水管里就流出白花花的水，要多少有多少。有了自来水，从此不要挑水，也不要水缸了，更重要的是喝自来水不会有人拉肚子了。”“那自来水有什么不好呢？”“没什么不好，如要说不好的话，那就是说丰乐河水不像过去那样直接能喝了，不过这不能怪自来水，怪只怪人们自己把丰乐河水弄脏了，如果河水像二十年前那样干净，打上来就能喝，我老唐还是愿意喝河水的。”一番话说得史世友直点头，心想自己过去还真的小看了这个老唐，这个老唐还真有“众人皆醉他独醒”的见解和认识！楞了一会，史世友又问道“通水后，你就失业，没有生活来源了，想过吗？”“老弟啊，我怎能没想过呢？我快七十的人了，身板还硬朗，全镇上的人家都通上水还要两年嘛，总有些人家还要我挑水的。两年后我若还活着 ，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忧愁的。再说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能干，我相信会有一碗饭吃的。”老唐的乐观和开朗深深打动了史世友，面对眼前的老人不由肃然起敬。

几天后，县广播电台播出史世友撰写的广播稿《自来水与丰乐河遐想》，文中提醒人们：自来水再好也是取自丰乐河，大家要敬畏自然，保护环境，呵护好我们赖以生存的丰乐河水源和两岸自然风光。文章播出后引起镇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居民的首肯。经几番讨论，小镇上就如何保护丰乐河桃溪段水源订立了镇规民约，并公推镇长、唐海传、史世友作为通水典礼上剪彩、开闸人。

通水典礼如期举行。那天唐海传理了头发，刮了胡子，穿上了一套蓝色的中山装，显得特别精神。他一大早来到水厂，把水厂里里外外看个遍，然后和镇上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台下，男女老少人头攒动，厂外的圩埂上也站满了人。典礼开始了，镇长讲了一番桃溪古镇的历史，通水后将对居民生活产生的深远影响，描绘了一番桃溪发展的远景后，主持人请镇长、唐海传、史世友三人为通水剪彩。唐海传接过剪刀，拿起缎带，两手微微发颤，镇长和史世友有意待到他下剪后才同时剪断缎带。在热烈的掌声中，三人同时握住闸门，主持人要求在场的人肃静，当自己数到三时，共同喊出“通——水”，三人即开闸通水。于是，全场一片安静，听着主持人数一、二、当三音刚落，几百人同时喊出“通——水”，厂外的人也接力似的喊通水——了，通水声一直传到小镇，回荡在小镇的上空。在通水声中，三人一起发力打开了闸门，清澈的自来水顺着管道流向小镇，流到了小镇人的心头。

▲老街（摄影 | 张凌云）

第二天一早，唐海传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茶馆，做点心的师傅们看到他，问道：“老唐，起得这么早啊，点心还没下锅呢。”唐海传一愣，才明白茶馆从此不用自己挑水了。茶馆经理亲自给唐海传沏了一壶晓天双河产的兰花茶，小声地说：“我就知道你这会会来，等你呢，好水泡好茶，坐下，尝尝！”唐海传也没客气，坐下来接过经理递上的茶盏，倒满茶，慢慢地喝起来。经理知道，眼前的老唐这时如其说是在品茶，不如说是在品味人生。经理平静地说：“以后常来坐坐。我和大伙说了，从今天起，你老唐在中心茶馆喝茶不要钱；挑水的家伙，你用得着，茶馆送你了，也算个纪念吧”。

唐海传从此只给街上尚未通水的人家挑水了。谁家要水，打声招呼，唐海传就从旅社门口的临时供水点花一毛钱，放上两桶水，挑到要水的人家，接过三毛钱，自赚两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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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摄影 | 张恣宽）

渐渐地通水的人家越来越多，唐海传挑水越来越少。人们注意到，唐海传在小镇上捡起了破烂。小镇上收破烂的人不少，有些人还发了财，捡破烂的只有老唐一人。好个老唐，挑着两个大筐子，走大街串小巷，只要是地上的废弃物他都捡起，分门别类，能卖钱的卖钱，不能卖的送到垃圾站。久而久之，小镇流行了一句歇后语：“唐巴锅匠捡破烂——捡起的多是垃圾”。就这样，日复一日，老人默默地为自己、为小镇做着他能干的最后的一份“工作”。

那是一个清凉的早晨，唐海传起床后自觉头晕的厉害，开门时碰倒了靠在门旁的大澡盆，一阵天旋地转，唐海传仰面倒在澡盆中，就像一条大鲤鱼盛在一个小窑碟中似的，头翘尾翘。唐海传动弹不得，痛苦地呻吟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邻居王良静听到了呻吟声，走近一看，一番惊叫，众邻居慌忙赶来，大家七手八脚把唐海传扶到床上，唐海传一脸煞白，浑身冷汗，直叫口渴。王良静从家中倒了一大碗开水端来，潘姥姥从家中拿了几小块冰糖放到水中，一番搅和，冰糖化了，开水也凉了，潘姥姥将碗递给唐海传。唐海传牛饮似的喝完了水，两眼直楞楞的望着众邻居，不一会呼吸停了，脉也摸不到了，待到镇上的医生赶来，看了看瞳孔，听了听心脏，摇摇头，说是不行了，过去了。潘姥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七十三岁，也不算屈寿，只是自十四岁学补锅算起，辛劳了六十年，没享一天福，脚丫巴水没干就走了。”

唐海传死了，桃溪镇上的巴锅匠，挑卖水的，捡破烂的老唐死了，人们心中总觉得对这老人欠缺了什么。当唐海传的大媳妇，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从教堂做完礼拜赶来时说：“老兄去了极乐世界，是大好事。遵从教规，不设灵堂，不哭，不烧纸钱”时，邻居们被激怒了。潘姥姥骂道：“放你妈的臭屁，你信主，唐海传不信，我们大家也不信。这是唐海传的家，不是你的家，你说了不算。你不哭，我哭，你不烧纸钱，我们给他烧纸钱！”于是潘姥姥指挥众人布置起了灵堂，点上了蜡烛，放起了哀乐，众人又先后买来了纸钱在门前烧起来。待到唐海传的小儿子，小女儿带着家人赶回来时，一切已安排妥当。当他们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齐刷刷地给潘姥姥，给邻居们跪下了。接下来小镇及周边的人们不断地上门吊唁，人们注意到许多花圈上写着哀挽对联。余部长也随着众人来了，他在唐海传的灵前，注目良久，深深地三鞠躬，然后他拜读了众多挽联中的几幅：

六十载补锅、卖水、捡破烂；

一辈子忠厚、勤劳、大好人。

——史世友敬挽

科技进步，身退有憾；

社会发展，九泉欣然。

——五金二厂敬挽

三呼好人追思远；

一哭雷锋万缕情。

——龙舒村干群敬挽。

好人长寿，寿与圣人等齐；

人心有秤，称出重如泰山。

——桃溪镇镇政府敬挽

三天后，唐海传遗体火化，骨灰下葬在七星圩一块朝南，面向小镇的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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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锅（来源 | 今日头条）

2000年，有人在电脑上点开“在中国消失的行业”条目，补锅、挑卖水，拾荒者赫然在目。

十年后的清明节，一行人穿过南北街道，向七星圩走去，有人指点着，那个军人，上校团长，二炮的，唐海传的大孙子唐家兴；左边的那个年轻人，唐海传的外孙杨扬，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据说即将发射的神舟九号上有他的成果；中间的那个女子，唐海传的孙女，大学文学系教授，前不久在国内著名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古镇涅槃》。一行人来到唐海传的坟头，抔复新土，献上鲜花，洒酒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