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先生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怀旧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看老电影。
最近又重温了贾樟柯导演的《三峡好人》,这部电影虽然票房成绩不佳,但每次都能给我带来别样的感动。
在贾导充满温情的镜头下,我看到了一个个底层小人物在时代浪潮里的沉浮。
镜头语言自不必多说,一组组耐人寻味的意象从面前闪过,我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其中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当属每一个底层百姓日常生活里都离不开的“烟酒茶糖”。
我的童年是在贫瘠落后的鲁西南度过的,那个年代虽然人人都过得捉襟见肘,可在低矮黢黑的土屋里艰苦度日的百姓们,生活里总少不了烟酒茶糖的影子。
祖祖辈辈在华北平原上耕耘的乡亲们,依然恪守着先人留下来的传统,无论红事白事都离不了烟酒茶糖——这四样东西,在乡亲们眼里,早已经不单单是消费品,而是敬意和礼数的象征。
烟
祖父是一个老烟枪,一辈子烟杆不离手。即使他晚年饱受肺癌的折磨,依然没能戒掉抽烟的习惯。
虽然父亲打小不抽烟,但家里总会备着几包烟,用父亲的话讲:“咱家的烟不是抽的,而是留着办事用的。”
办什么事?父亲一直没有讲明。
但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到处发香烟,是祖父去世的那晚。当村领导带着几个管事的来到我们家帮助料理祖父的后事时,父亲郑重地向大家拜了几拜,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了好几包香烟,村长两包,其余的人一人一包。
从那时起,我便慢慢懂得,原来在乡下人的眼里,烟早就不是烟了,而是一种无言的感谢。
乡下人不善言谈,所有的情谊都放在这包香烟里了,可能不太贵重,但真诚得让人落泪。
父亲腿脚很勤快,脑子也活络,村里每逢有谁家办白事,都会邀请父亲去端盘子。当然,每次回来时,除了吃得两嘴抹油之外,他的兜里都会鼓鼓地揣着两包香烟。
对于这样的感谢,乡下人从来不会客气,因为这已经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惯例了。至今,家里人还时常会将“去挣两包香烟”来指代“去别人家帮忙”。
朴实无华的庄稼人,就用这种含蓄的方式热忱地表达着内心的感谢与敬意。
酒
作为家里的男孩子,我打小就陪着父亲喝了不少酒。虽然母亲一再用“小孩喝酒刺激脑子”来恐吓父亲,但每次父亲都一笑置之,然后在母亲的怒视下又给我斟上一小杯。
在北方的乡下,父子能够交流的方式,最默契的莫过于在一起把酒言欢。
可惜,当时我的年龄还小,不懂得父亲藏在酒杯后面欲言又止的微表情,那是属于父亲的苦闷和期待,小孩子家自然不会懂。
父亲爱喝酒,邻里家的男性几乎个个都有这样的爱好。印象里,每次村子里有人吵架,一定是其中一方有人喝了酒。
那个年代,兄弟两个因为家产分配不均,借酒闹事的不在少数。
似乎,喝了酒一下子就可以让人忘记自我,完全不用顾及平日里的颜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有时候一个大老爷们可以哭得眼泪鼻涕一齐往外冒。
这是我对于酒最不好的记忆,总觉得它会把人们内心的苦痛和欲望放大,然后彻底把一个人的理智淹没,沦为另外一个不讨喜的人。
如今过年回家,每次父亲都会把地窖里珍藏的酒拿出来,然后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四君子酒”的来历。
去年,我给父亲捎回去几坛绍兴黄酒,父亲喝了几口一直摇头,表示喝不出什么味道,没有那股子辣味,不烈。
是啊,北方人喝了一辈子白酒,这酒早就融进了每一个人的血液。红事要喝,白事要喝,开心了要喝,不开心也要喝。这酒,俨然成为了北方人骨子里的东西。
茶
童年那会儿,平日里我们家是喝不到茶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父亲才会从百货商店里买上几两茶叶。
我第一次喝到茶时,舌头都被苦得吐了出来,我不喜欢这种苦涩的饮料,而且碎碎的叶子总往嘴巴里跑,一点儿都不畅快。
母亲喝茶有个怪癖,据说是受姥姥的影响,那就是在茶叶水里放上几勺白砂糖。这味道很怪,又甜又涩,我很抗拒这种“黑暗料理”。
后来日子逐渐好起来,家里也常备着茶叶了。每次父母下地务农,都会沏上满满一铝壶茶叶水,父亲这人不拘小节,总喜欢从壶嘴里往自己嘴里灌水,并且每次都会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最解渴的就是它了。”
直到前几年,父亲的脚踝突然肿胀起来,医生说是痛风,这种病治不除根,只有注意饮食,并且郑重其事地劝父亲要多喝茶叶水,这样会有很大的好处。
父亲果然照做不误,并且还破天荒地允许我从杭州给他寄回去一些绿茶。当父亲第一次看到一颗颗嫩芽在茶杯里徐徐绽放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喝了一辈子粗茶。
“俺小这茶,喝了不亏。”这是父亲对于绿茶的评价,也是对我的评价。
如今,茶水早就成为了村里红事白事的必备饮品。虽然取用的方式依然粗犷(用大勺从茶缸里自行取用),但它早已成了乡亲们生活的一部分,见证着家家户户的离合悲欢。
糖
吃喜糖,我想每个孩子都有过这样的成长经历。
小时候,村里有人结婚,如果自家随了礼,那便有了获得红鸡蛋和喜糖的权利。
对于红鸡蛋,我的兴趣不大,总觉得这与平日里家里的鸡蛋没有什么区别,顶多就是加了几个红点而已。
而对于那些造型精美、花花绿绿的喜糖,我向来是爱不释手的。
一口一个龙酥糖,然后徐徐剥开牛轧糖的外衣,舔化那层糯米外纸,里面就是喷香喷香的奶糖了。
母亲是个爱交际的人,所以人缘特别好,家里也总能收到各家各户送来的喜糖,所以我打小吃了不少糖。至今我的牙齿还会时常冒出来蛀牙,离不开当年自己种下的“因”。
除了喜糖外,鲁西南一带在白事上也会有一种特殊的糖,大家称之为“孝糖”。
这种糖,常常会出现在白事路祭仪式的供桌上,花样很多,有的像李天王手中的宝塔,有的则是各种动物造型。
每逢路祭结束,在主祭官的一声号令下,大家便可以蜂拥地抢起孝糖来。
这种糖非常甜,甜到齁倒人的牙齿。可母亲总喜欢给我吃这种糖,她说这种糖可以帮小孩子避灾气。所以,我也吃了不少这种糖。
后来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我发现这种糖在福建宁德一带很常见,名字叫“糖塔”。
可自从大学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这种糖了,即使母亲抢了,放上几天也就开始受潮变软,等不到我回家吃的那一天。
烟酒茶糖,这四种再普通不过的玩意,也许会一直存在下去。可依附在它们上面的记忆,终将会随着人的离去而被遗忘。
在人生悲欢离合的大背景下,烟酒茶糖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存在着,或被人让来让去,或被人抢来抢去。它见证了欢声笑语,也目睹了人生的起起伏伏。
慢慢地,我逐渐明白——有了烟酒茶糖的陪伴,小人物便不再渺小,因为内心的波澜也是一个广阔的世界。在情感的波涛里,人人都是那个辛苦摆渡的人,不是么?
——end——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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