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永不眠：站在“系统”齿轮之上的外卖骑士

资本永不眠：站在“系统”齿轮之上的外卖骑士

作者/慧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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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愿意多给我5分钟吗？”

《人物》深度调查稿《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刷屏之后，饿了么率先表态，表示将增加一个“我愿意多等5分钟/10分钟”的小按钮，以此缓解外卖员疲于奔命的急躁状态。

这是一招略显鸡贼的公关手段。

明明是他们自己系统内的算法和考核标准，造成了对外卖员职业的压迫感。但作为外卖平台的饿了么在这则公关声明里，完全把自己摘了出来，将道德的压力和外卖骑士生存环境改善的责任一股脑推给了顾客。

反而是平台应该改善的路线规划，等餐、等红灯、等电梯、雨雪天气延长送餐时长等全无提及。这就像是在指责消费者：如果不是你们那么着急，我们的外卖员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超速、逆行、闯红灯呢？

在饿了么这条官微之下，被顶到最上面的热门评论是这样写的：

“我给他多5分钟，他不会用来开慢点走慢点，遵守一下交通规则。只会用来再多接一单。治标不治本。”

饿了么虽然挨了不少骂，不过好歹也算有个态度。稳坐头把交椅的美团，连个姿态都不愿意摆，截至我写完这句话的时候，仍对舆情毫无反应。

《人物》的稿子写得很好，有着丰沛的细节和兼具广度与深度的视角。

很多人终于能从另一个维度看待外卖骑士在马路上的横冲直撞，因为算法，因为支配他们那个背后的系统，正变得越来越苛刻。

配送时间从一个小时减少到38分钟，配送路线几乎是垂直起降式的，不会预留红绿灯时间，等餐等电梯时间，甚至导航本身就包含了大量的逆行路线规划……

（一条没有弯道的配送导航路线）

骑手多半不会飞翔，所以他们要么超时、被差评扣款，要么踩死油门走上一条与时间赛跑的不归路，超速逆行闯红灯爬楼梯，以此为代价准时完成一单外卖。

（二）

冰冷、严密、不眠不休的系统之下，“用生命在送外卖”的外卖骑手所处的职业环境，用一个当下流行的词来形容，就是“内卷化”。

电影院里，一个人站起来，就会有第二个人站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都不得不站起来，否则他们就看不到“电影”，即便每个人都知道坐着看电影是最舒服的。

（《人物》深度稿截图）

算法，或者称“系统”，其恐怖之处就在于，在它那一套严密的计算下，个体被剥夺了“人”的属性。

每一单涉及到顾客、餐厅、外卖员、其他交通参与者、天气、路况等诸多参与元素的外卖，在这套系统里，都只是冷冰冰的数据，

系统根据大数据算法计算出，今天这一单，平均需要30分钟就能完成派送，它不会考虑顾客的情绪、餐厅堂食的火爆程度、路面交通的复杂情况、突变的天气和诸多可能突发的状况。

每一位头脑正常的外卖骑手都知道，遵守交规的骑行方式最安全。但要想赚更多的钱，他们就必须与最快的那个人做竞争。

你等红灯，但不等红灯的那个人比你送的单子更多，派单价还更高。

这当然是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故事，重要的是，系统在无形中鼓励和奖赏“劣币”。

在这样的系统设定面前，本质上，一个外卖小哥发誓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交通参与者，是毫无作用的；你我从今天开始在每一单外卖上都备注“不着急，安全第一”，也是毫无作用的。

同样的距离，有人逆行闯红灯超速运气好30分钟就能完成一单，算法就会忠诚地记录下这一“高效”的数据，从明天开始，同样的订单，就可能从原来35分钟的派送时间，削减到33分钟。

无论是你等红灯，还是我备注“不着急”，都改变不了更快的人，将系统的效率提升到33分钟。

毕竟，系统所面对的，不是“人”，只是一堆堆冰冷的数据。

何况还有那句“你不干，有的是人来干”的劳动力市场。

对于众多服务性岗位、工地小工、数量庞大的制造业流水线上的蓝领，他们的月薪大概率没有外卖小哥多，月薪可以过万的外卖员是不折不扣的高薪工作。

（此处请不要抬杠“不是吧，月入过万就算中产收入了吗？”别杠，杠就是你对。）

充足的廉价劳动力，的确形成“你不干，有的是人来干”的用工格局。

这是一片完完全全的资方市场，没有一个外卖员不可替代，在这个万亿级的大买卖里，外卖员面对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系统，几乎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三）

这无疑是一个崇尚“速度”的时代。

公众的情绪从未像今天这般易燃易爆炸。

快递晚半天，外卖晚5分钟，微信5秒不回，电话3秒不接，立刻原地情绪爆炸的人比比皆是，每一栋水泥格子都充斥着催单的抱怨和投诉的威胁声。

不仅仅是系统的算法没有把外卖员当“活生生的人”。

其实，扪心自问，很多时候很多人的很多做法，也同样视外卖小哥为毫无情感起伏和体能极限的“机器人”。

你要问他为什么一面威胁差评，一面在朋友圈立温暖人设呼吁善待外卖骑手？

“谁让你吃这碗饭的呢？催单和差评是我的权利”。

这话，的确是没错。事实上很多人也正在这么做。

人们普遍知晓“竞争是残酷”这个真理，但很多时候，我们人没站在齿轮上，谈到“残酷”，大多数时候那是与己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血泪疲惫。

消费者所享受到的极致便捷和全方位骄纵，本质上就是依靠压榨外卖骑士得来的——

在那个系统里，点餐者和骑手的地位完全不对等，某种程度上，顾客甚至掌握着外卖小哥的“生杀大权”，你一个不高兴的差评，那边大汗淋漓刚下楼的骑手账号可能就被封掉了。

所以，很遗憾，这个残酷的系统，搭建者其实也包含千千万万的普通消费者。

（四）

饿了么在今天凌晨的声明里，第一句话就是“系统是死的”。

这句话其实是有逻辑问题的，我当然知道系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它显然也不是“死的”。

系统既然可以通过算法优化，一次次让订单上的配送时间“蒸发掉”，那么自然能够通过调整，再将充沛的时间之水注入，让外卖员从容不迫地完成每一单外卖的派送。

系统既然能够通过算法“奖励”那些超速、逆行和闯红灯骑手，当然也能够反向惩罚，反过来让遵守交通规则的骑手获得更多的外卖订单和派单提成。

系统能够被人为任意调整，唯一的问题在于：

支配这个系统的人，愿不愿意为了牺牲自己的利益去调整那个系统。

美团如今以逆袭姿态把饿了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靠的其实就是更高效的算法，更严苛的考核奖惩，更残酷的竞争手段。

资本无眠，它追求的永远是极致的效率和更高的利润，这些元素面前，外卖骑手的健康、安全和心理承受力，唯一的作用只是为了财报上更好看的数据。

我看到很多朋友善意在网上呼吁以后大家不要催单，尽量不给差评，备注“可提前点击送达”。

我共情于外卖骑士们的压力和疲于奔命，也能理解网友们朴素的善意，只是在那个系统面前，这一切注定是徒劳的：

个体的“善行”，很难有效对抗并改变系统式的“恶果”。

外卖员就像站在系统算法“齿轮”之上的人，他必须更用力、更拼命地奔跑，才能获得更多的订单，收获更高的派单价，评上更高等级拿更多奖金。

如果你不用力奔跑，就会被“碾碎”出局，反过来，你越是拼命奔跑，奔跑的动能反而愈发带动齿轮更快旋转，于是，你只能更拼命地冲刺……

系统不休，齿轮不停，奔跑不止，看起来，这的确是个无限游戏。

对于一个游戏而言，真正的赢家永远不是入局者。

真正的赢家，从来都是设局者。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