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一辆马车上的世间百态，荒诞时代尽显人性本色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莫泊桑《羊脂球》。

1880年，法国作家莫泊桑出版中篇小说《羊脂球》，从而一举成名，成为了声名远扬的大作家，名誉和财富更随之纷至沓来。

莫泊桑随后更是创作了大量优质的中短篇小说，与欧·亨利、契诃夫并称为世界短篇小说三大巨匠。

而《羊脂球》这部莫泊桑的代表作，叙写的不仅是一个妓女的高尚情操和悲惨遭遇，更是战争背景下人的本性。

荀子言“人性本恶”，但人性实际上远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真实人性的展现，总在人最绝望的时候。

一辆马车上的世间百态

小说《羊脂球》以19世纪普法战争中法国战败投降为背景，用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去叙述故事。

一开篇就描写了鲁昂城被德军占领后的场景：居民们一开始惊恐万分，但后来发现德军们似乎没在城里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普鲁士军官会和房子的主人同桌吃饭，有些军官还会对法兰西人民“表示同情”，这让居民们的胆子都大了起来，试探性地继续之前自己的生活轨迹，同时也讨好这些侵略者。

这有些矛盾，作为法国人，他们应当坚守民族大义，跟德军站在对立面，可作为被侵略者，他们又无从选择，只好以顺从和掐媚来换取苟且偷生的权利。

开头这篇幅不多的描写，实际上已展现了战争中人性虚伪的一面。

视线来到了小说的主线，十个人一同乘坐一辆马车出逃，这十个人分别是臭名昭著的商人鸟先生夫妇、伯爵贝尔夫妇、省议会议员卡雷·夫妇、民主党人科尔尼代、两个修女，以及绰号为“羊脂球”的妓女。

这十个人就像是法国社会各个阶层的缩影，其中，妓女羊脂球的身份地位最为低下。

在马车上，三个阔太太得知羊脂球妓女的身份后，自觉结成了一个小团体，仿佛世界上的女子只有两种，一种是品行高洁的良家妇女，一种是品行不断的风尘女子，她们自然是前者。

阔太太们在马车上不断悄声辱骂羊脂球是荡妇、是社会的耻辱，还嘲笑她的肥胖，对她的态度极其恶劣。两个修女基本上也和她们持一样的态度。

三个代表“社会上层”的男人同样在一起高谈阔论，科尔尼代使他们自觉地把世界上的男人分为两种：富有的和贫穷的。

他们以一种看不起穷人的口吻大谈金钱、吃喝，实际上他们做过的事情皆肮脏不耻，可物质上的富有似乎就能为他们踱上一层金，将丑恶包裹得死死的。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后，所有人都饥饿难忍，但只有羊脂球带了够吃三天的食物。

其他人见状，对羊脂球的态度立马发生了180度大转弯。

鸟老板说：“这位夫人从前比我们考虑得周到。有些人素来是什么都会想到的。”

称之为“夫人”，是假惺惺地表现了对羊脂球的尊敬。几个小时前还对羊脂球大肆辱骂的阔太太们也对羊脂球表现出了和颜悦色的态度，以期望能分到她美味的食物。

羊脂球出于善良，邀请车上其他人来分享她篮子里的美食，其他人则是不假思索地就欣然接受，如狼似虎地嚼着食物。

羊脂球带的食物很快就被瓜分完，众人吃饱喝足后，对羊脂球恭敬有加，感恩至极，蔑视变成了亲昵，辱骂也变成了夸奖。

马车上仿佛氤氲着其乐融融的气氛，但实际上，小说所要描写的人性之虚伪，已然以一种辛辣讽刺的手法描绘了出来，让人觉得可悲又可笑。

小说到这里，作者很大程度上用了两级对比的手法——所谓的上层阶级因为一己私欲，前后丑恶和伪善两种截然不同态度的对比；底层人物羊脂球真诚善良的个性和其余人虚伪本性的对比。

这样的手法，使小说所要表达的思想显得更加鲜明。人性的丑恶到此时也暴露了出来。

例如，鸟先生看见羊脂球装食物的篮子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烧鸡，在一同吃喝时，他也是快速而大口地咀嚼。

一边吃一边仍盯着剩下的食物，这无疑显露了这位代表资产阶级商人的贪婪本性。

此外，吃饱喝足后，羊脂球以一种爱国、强烈的愤慨向众人叙说她为何要出逃时，其余的人假装一样激昂、愤怒，还不时赞美几句。

可实际上他们对这些爱国情怀早已不在意，他们的自私已深入骨髓，只要能继续存活下去，他们是不顾什么爱不爱国的。这也为下文埋下了一个伏笔。

绝望时展现的人性

马车继续前进到达托特镇，普鲁士军官扣下了马车，提出让羊脂球陪自己过夜的要求，不答应的话，这辆马车上的人都别想走了。

出于强烈的爱国情怀，羊脂球自然坚定地拒绝了普鲁士军官无耻的要求。

但马车上的其他人却都不淡定了，马车若被德军扣留在这个小镇，这意味着车上的人的性命都会遭到威胁。

马斯洛将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次，越低层次的需要越强烈，其中，安全需要是第二低层次。

以这个角度来谈的话，马车上众人的安全需要得不到满足，他们视自己的性命为最重要的东西，一旦感到活路渺茫，他们就会陷入绝望当中。

而人性最本质的东西，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显露得淋漓尽致。不然，老人怎么会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样的话。

其余九个人因为羊脂球的拒绝而表现出愤怒的情绪，他们当中出现骚动，纷纷指责羊脂球假清高，害苦了他们。

但九人冷静下来后，取而代之愤怒的因私欲和绝望所表现出的阴谋。他们商量对策，讨论如何使羊脂球就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奖、赞美羊脂球，说她是最慈爱的救世主。他们的言语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逼迫羊脂球就范，以让他们能顺利离开小镇。

羊脂球在这些人的言语下开始动摇，但始终坚持自己正义的做法。

最后，还是修女讲的“只要用意是好的，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触怒天主”的宗教说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羊脂球出于善良，认为自己的牺牲是为了拯救同胞的性命，这是值得的牺牲。于是她答应了普鲁士军官的要求，陪他过夜，以此换来马车的成功离开。

其余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此时的羊脂球对于他们来说，又像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一样了。

第二天，羊脂球上车随众人一起继续乘坐马车前进，可众人看她就像在看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一样，皆向她投来了鄙夷的目光，全然忘了前一天自己的嘴脸。

就连两个代表高洁的修女，也低声祈祷着，为认识她而减轻罪过。

对于众人的冷漠和鄙夷，羊脂球觉得委屈至极，躲在寒冷的马车角落呜咽，全篇就这样在羊脂球的呜咽声中结束。

在这部极具代表性的中篇小说里，作者选择了妓女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却对她不乏赞美之情。

对于那些看似品行高尚的人物，反倒显露了极大的厌恶之情，莫泊桑的观点和态度不言则明——高尚的外表不一定装着高尚的灵魂。

羊脂球的高尚之处，不仅仅在于她善良真诚的本性，更在于她一直坚守着的爱国之情。

她出逃的原因就是因为差点愤慨地杀死了一个德国军官，她恨不得杀死所有的敌人，她是马车上唯一站在民族大义这边的人。

在作者看来，也许人有自己的私欲是常情，并非不可饶恕，但私欲不能凌驾于国家之上，否则人就变得十恶不赦。

伟大之处

《羊脂球》的篇幅不长，却写尽了荒诞时代中的种种人性本色，生动至极，也讽刺至极。

写各种小人物是莫泊桑的长处，在其他作家都把写作的重心放在上层阶级或中产阶级时，莫泊桑却关注社会中最底层的人民。

以此从深层上描写法国的社会现象，这才是最打动他人的地方。

羊脂球是一个虽然做着不光彩的事业，内心却始终保持着爱国情操的人物形象，作者对其多加赞美。

将他与各阶层的，看似品行良好的人做了鲜明的对比，酣畅淋漓地嘲讽了一个时代。

代表着资产阶级的商人、伯爵、贵妇等不用多说，马车上的修女代表的是受人崇敬的宗教，但她们仍显露出了人性里的虚伪和自私，这也是作者对宗教的一种批判和讽刺。

莫泊桑用淡然又锐利的语言，展现了那些表里不一的人，从丑恶到伪善再到丑恶的过程，用以小见大的艺术手法，突出了大环境下人的本性，这是小说总体上的一个出彩之处。

也许人都是这样，不到绝望时，本性也不会显露出来，这是世界最真实的面貌。但我们还是期望，人性里的善能盖过恶，拥有真正高尚灵魂的人，无论其身份地位如何，都能得到世人真正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