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 | 《华丽一族》剧照
8 月 31 日， 90 岁生日当天，巴菲特晒出一份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购入日本五大商事公司各自大约 5% 的股份，总价值约为 62.5 亿美元。为了这个价值不菲的礼物，巴菲特已经筹谋一年，即使年初经历了多次美股熔断，也没有放弃这次大手笔投资。
这五家公司分别是三井物产、三菱商事、伊藤忠商事、丸红和住友商事，再加上另一家被巴菲特「放过」的双日株式会社，合称日本六大综合商社，涉足行业遍布三百六十行，合计出口额占日本全国的 43% ，进口额占 62% 。换言之，被巴菲特青睐的这五家公司，是日本贸易行里的「顶尖高手」，也是日本贸易立国的代表企业。
日本贸易行究竟有怎样的魅力？当下中美贸易摩擦剧烈，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坚持长期主义、价值投资的巴菲特为什么看中了日本财团？
在巴菲特押注的五家商事公司里，三井物产是历史最悠久，也最具代表性的一家。看清它的运营模式，或许就能理解在震荡不安的市场局势中，日本贸易企业为何能成为当下不错的避险选择。
01
三井物产到底是做什么的？
在一场采访中，三井物产的中国区负责人曾被问过这个直率的问题，他愣了一下，打起太极：「问我们做什么，不如问我们不做什么。我们不做毒品、武器弹药这些违法的事情，但是其他的只要有机会，我们都可以做。」
都可以做，意味着都愿意做，都能做。这句话堪称是对三井物产涉足领域最精辟的回答，只要机会合适，三井物产不拒绝任何产业领域——钢铁、金属资源、基础设施、智能移动、物流运输、基础化学、能源、消费者服务、ICT 乃至粮食产业，但凡有机会，三井物产都不会错过。这一点，在三井物产对中国的投资中尤其明显。
三井物产的一部分业务
1985 年，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患上脑梗塞，政治生涯彻底终结。尽管如此，田中角荣促成中日建交的政治遗产仍在惠及日本企业。这一年，三井物产派出代表来到上海，与宝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出于许多原因，在 1977 年定下「上海宝山钢铁总厂」的厂名时，这家希望治疗上海「缺铁症」的工厂还是一个口头规划，直到 1978 年，邓小平访日，对着新日铁会长说「就照这个样子帮我们建设一个」，宝钢才真正开始成为一家现实存在的工厂。经过 7 年建设，以及引进新日铁成套设备后，宝钢一期于 1985 年正式投产，几乎同一时间，三井物产对宝钢抛来了橄榄枝。
三井物产拥有新日铁超过 20% 的股权，自然对宝钢的动向了如指掌，这种「无缝衔接」的背后，是三井物产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成功的机会。
1978年的宝钢工地
合作协议签订后不久，宝钢和三井物产就建立起了定期干部交流机制。宝钢的设备清一水来自日本，技术人员也自然愿意去日本培训学习。不仅如此，三井物产还为宝钢提供市场支持和物流服务，甚至帮助宝钢出海扩张。
1993 年，宝钢在日本建立子公司，主营钢铁产品出口，也做一些物流和投资的事。三井物产作为「地头蛇」，实力雄厚，为宝钢在日本站稳脚跟出了不少力。作为交换，宝钢在中国一路发展的过程中，三井物产以合资的方式切入中国钢铁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其中最惹人瞩目的，莫过于汽车板。
众所周知，丰田、本田等日本汽车厂商进入中国后，宝钢成为生产汽车板最主要的企业，而宝钢的代表产品冷轧汽车板实际出自一家合资公司，主要生产设备和核心技术都来自于新日铁，更重要的是，丰田等汽车企业与三井物产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这些具体而细微的联系，都和三井物产的撮合分不开。
如今，由宝钢重组而成的宝武即将成为全球最大的钢铁企业，而中国也成为全球最大的乘用车市场，三井物产 35 年的苦心经营早已硕果累累。
参与中国的钢铁业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从上游技术、设备，到下游的最终产品，乃至生产销售，三井物产总像影子一样，参与产业链的每个环节，但由于重重资本操作，在公众眼中的知名度并不高。这种「闷声发大财」的低调作风，正是三井物产多年来所擅长的。
02
三井物产何以成为今天这样能量巨大，却又十分低调的公司的呢？
追溯三井物产的成功之路，不得不提到它的创始人，增田隆史。1876 年 7 月 1 日，增田隆史在强人井上熏的资助下，成立了前三井物产株式会社。增田隆史曾是幕府将军卫队一员，明治维新开始后，学过英语，担任过外交官，还当过传教士，对新鲜事物拥有巨大的热情。刚成立公司，增田隆史就对他的 16 名员工说：「我创业的原因，在于现在贸易很多。我不想赚钱，只想工作。」
增田隆史对贸易的热情源于三井家族。早在 17 世纪，三井家族就已经开始在江户经营自己的商业网络。三井家族人员众多，以一家和服店为基础，开设了居酒屋、干货店等许多形式的商铺，还创立了「预售制」、「固定价格销售」的消费新模式，在江户大受欢迎，最终从幕府手中拿到货币兑换权，成为当时赫赫有名的三井家族。
三井家族产业众多，江户的这条街上布满三井家徽
明治维新后，三井的产业也由家族企业转变为经理人管理，增田隆史就在这一时期成为三井的董事，同时也一手创办了三井物产。
在巨大的工作热情驱使下，开业第二年，增田隆史就带着三井物产来到中国，在上海开设分公司，进口棉花，回到日本加工后再把成品卖出去。那时的三井物产对新技术来者不拒，不惜花费重金，从英国进口全球最好的普拉特纺纱机。
这种「重投入」的效果立竿见影，在其它公司还在犹豫砍价时，三井物产已经大量购买中国、印度的棉花进行加工，几乎垄断了日本的棉纱市场。到了 1909 年，仅三井物产一家公司，就已经占日本总出口额的 25.9% ，总进口额的 22.8% 了。
三井物产的成功，也让增田隆史话语权大增。他开设三井银行，以此作为母公司，彻底控制了三井系企业，并把三井物产作为三井财阀的核心运营起来。
增田隆史
除了做进出口贸易，三井物产的重要之处，还在于对三井系其它公司的联结。
1897 年，三井物产的一名技术人员发现，一家日本本土的纺纱机制造商产品不错，比英国、德国的纺纱机更便宜，于是找到负责人，签订了销售协议。三井物产一直坚持使用这家公司的产品，还给了投资，但因为纺织机实在利润太小，公司决定转行，做汽车发动机。这个做纺纱机的日本人叫丰田佐吉，这家公司就是丰田汽车的前身。
三井物产在做贸易的同时，挖掘、支持了许多日本类似丰田汽车的新企业。由于三井物产做贸易涉及的行业太多，它所投资的公司越来越多，三井财阀的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大。
当时有日本媒体这样评价道：「三井物产就像三井财阀里的母亲，管着下面为数众多的子孙企业。尽管这些企业间联系并不太密切，但它们始终和三井物产有割不断的情谊。」
03
然而，再割不断的情谊，也必须为时势让路。
1945 年日本战败之后，按照盟军司令部的要求，包括三井财阀在内的几大财阀必须解体。作为三井财阀的核心，三井物产改名换姓，继续以一家贸易公司存在着。但低谷很快就过去了，借着朝鲜战争的机会，三井物产重新做起跨国贸易，与此同时，与三井物产联系密切的丰田汽车等企业也开始迅猛发展。
由于历史原因，在三井物产官网的介绍中，提到二战前的部分，总会谨慎地标注一句，「在法律意义上，前三井公司与现三井公司之间没有延续。」但在更明显的地方，这一部分被定义为「我们的根源」。的确，重生后的三井物产正以更加谨慎、成熟的方式，继续着前三井物产的事业：尽一切可能达成贸易。
解体后的三井物产，名字变了，忙碌的本质没变
1966 年，三井物产美国分公司成立。1988 年，三井物产欧洲分公司成立。在出海欧美的同时，三井物产也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入中国市场，与宝钢的合作就是其中一例。事实上，在三井集团的众多子孙企业中，并没有一家完全意义上的钢铁企业，但像新日铁这样，仅凭 20% 的股权，就借机进入一个国家的某一行业，是三井物产的拿手好戏。
除了钢铁，三井物产在中国还有许多布局。
例如粮食市场，三井物产参与了由新希望发起的产业基金，这一基金投资对象包括亚洲最大的食品批发市场北京新发地、中国最大的腐乳供应商二商食品、河南最大的乳饮料企业科迪乳业等。
就在 6 月份，三井物产还宣布，将取得湖南湘研种业的 30.4％ 股权，而湘研种业是袁隆平农业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控股子公司，培育中国人餐桌上少不了的辣椒，是这家公司最主要的经营范围。
时至今日，三井物产在全球 65 个国家，开设有 132 个办事处，直接关联着 506 家公司，是全球最大的企业集团之一。
三井 LOGO
纵观三井物产一路走来的产业布局，尽管品类繁多，仍能看出有几个特点：
第一，以技术投资为基础，重视底层需求，钢铁、粮食这一类产品，是任何一个国家都少不了的根基产业。
第二，最大限度利用合资企业的股权。
第三，重视政商关系，在许多敏感产业上，如果不能长期取得政府的信任，哪怕是三井物产这样迂回的操作，也很难持续。
长期以来，日本经济都给人「低迷」、「无望」的印象，在日经股市上，被巴菲特看好的五家商事公司的市盈率都不高，三井物产市盈率仅为 13 倍。然而，这些财团却将庞大身躯隐藏在刻板印象之下，悄然成为全球经济的重要搬运工。它们不仅代表着日本向来重视的贸易传统，也代表着典型日本财团的行事逻辑——遍地撒网、分散风险。其中，中国市场就是它们最大的海外市场之一，也是它们最无法割舍的市场。
2020 年，大环境的不确定性动摇了太多人的信心。相比起来，长期坚守贸易的三井物产们或许不如高科技产业性感，却同时具备「能看懂的业务、具备良好远景、价格诱人」这三点。与其说巴菲特在押注日本，不如说，他在押注这些看好中国市场的公司们，进而押注中国。
资料来源：
[1]mitsui.com：Our Roots
[2]Reuters：Warren Buffett takes 5% stake in 5 Japanese trading companies
[3]Nikki Asia Review: Is Buffett's $6 bn bet on Japan trading houses a signal to others?
[4]姚瑶，左赋：三井物产的六大商业模式，企业管理
[5]王世权，武立东：职业经理介入与家族企业成长——日本三井的经验与启示，现代日本经济
[6]新浪财经：三井物产将取得湖南湘研种业 30.4％ 股权
[7]刘华：日本三井物产内部控制案例及启示，财务与会计
图片来自网络
本篇作者| 毛洪涛主编｜王滔
编审｜陈润江顾问｜王淑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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