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诗和远方，也有5米长的大鳄鱼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唐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途经蓝关（今陕西蓝田县）时给侄孙韩湘（八仙韩湘子的原型之一）写下了这一首诗。

彼时已是唐朝中期，中原大地早已历经过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大国盛景。然而，位于岭南边陲的潮州，却仍未被完全开发，是令韩愈忧心忡忡的“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的烟瘴之地。

今日潮州。上：从潮州城墙上远眺韩江上的湘子桥、韩山上的韩文公祠；下：潮州城北的祭鳄台及与其一江之隔的意溪镇，亭中鳄类石雕上正面的碑文为韩愈所著《祭鳄鱼文》。图片：TINTIN

我小时候在潮州一个名为意溪的小镇长大。小镇与潮州城隔了一条大河，古时名唤“恶溪”，其名缘自溪中生活着的噬人为患的鳄类。也因此，意溪镇如今仍有“鳄渚”的别称。韩愈刺潮为时仅八个月，却为省尾国角的潮州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潮州山水皆姓韩”。而韩愈刺潮期间的一件大事，就是祭文驱鳄。

韩愈所驱之鳄是何物种，一直存在争议。比较主流的观点认为，它们即是现生最大的爬行动物——湾鳄。

不要小看眯眯眼，眯眯眼都是怪物。图片：fhwa.dot.gov

现生最大的爬行动物

不同于“”是单一的衡量标准，“最大的动物”的比较，一般要结合体型与体重综合考虑。湾鳄是这个星球上现存最大的爬行动物，成年雄性体长4.6～5.2米，体重408～522公斤；雌性湾鳄则显得小多了，体长2.7～3.1米，仅为雄性的左右，体重76～103公斤，只是雄性的左右。

吉尼斯世界纪录准确记录过的最大的湾鳄，是发现于菲律宾南部布纳万市（Bunawan）一只名为Lolong的雄性，体长6.17米，重达1075公斤。2011年9月3日，也就是九年前的今天，Lolong在当地的溪流中被捕捉，之后被圈养于公园用于观赏展出。不幸的是， 2013年2月10日，在被捕约一年半以后，Lolong死于肺炎引发的心脏衰竭——恶劣的圈养环境通风不良、温度不稳定而引发肺炎感染，是绝大多数圈养动物的主要死因之一。

测量Lolong的体长进行中。图片：Britton, et al. / Herpetological Review（2012）

死后保存于菲律宾国家自然博物馆的Lolong的剥制标本与骨骼标本。图片：Julan Shirwod Nueva / wikimedia

通常情况下，鳄类雄性都会大于雌性。然而，湾鳄有着最显著的雌雄体型差异，这与雄性湾鳄更强的领地行为有关。与其他鳄类相比，成年雄性湾鳄对其他雄性的容忍度较低，它们会驱赶进入其领地的其他雄性，而雌性则可以悠然地和雄性共享领地；此外，湾鳄的领地也相对更大，它们通常会花更多时间在自己的水域里巡游，除了晒太阳以外一般很少上陆。

这些行为导致了雄性湾鳄之间激烈的竞争，更大更强壮的个体，可以享有更优质的水域与食物，而弱小的个体则会被驱赶到边缘的河系，甚至被迫进入海洋，去寻找诗和远方。

但如果在海滩上遇到这样一条鳄鱼，你也不会对诗和远方有什么期待了。图片：Toursim NT

可盐可淡的食肉大王

湾鳄的中文名缘于其能生活在河口之外的海湾中。它的英文名为“Saltwater crocodile（咸水鳄）”，有时在英语口语中甚至直接被称作“saltie（咸味，emmm）”。这些名字仿佛都说明了，湾鳄是立志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不是）。

然而，正如前面提到的，湾鳄下海，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被逼无奈。湾鳄通常栖息于河流入海口咸淡水混合的三角洲、红树林及沼泽地。在河水上涨的的雨季，它们会去上游的淡水沼泽和河流中度过；而在水位较低的旱季，则迁移至下游的河口地带生活。只有当领地竞争不过其他对手时，被驱赶的湾鳄个体才会选择进入海中，像极了当年那些被迫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的人们。

现今湾鳄的分布范围。图片：iucnredlist.org

湾鳄在海水中会顺着洋流沿着海岸和岛链移动，这也造就了湾鳄在热带亚热带地区岛屿及大陆沿海的广泛分布。由于咸淡两相宜的习性，湾鳄的食谱也变得更为广泛，相比于同样好食的广东人，大概只是缺少了那碟绿油油的青菜吧（雾）。

所有进入湾鳄领地里的肉类，不管天上飞的、树上跳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的盘中餐，包括但不限于小袋鼠、水鸟、蝙蝠、海龟、小型鲨鱼、猴子，以及人。

尽管小时候的湾鳄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图片：Richard.Fisher / flickr

在所有鳄类中，湾鳄有着最多的伤人记录，而出于习性，雄性湾鳄袭击人的比例更高。比如前文提到的Lolong，就被怀疑是当地两起鳄类伤人事件的罪魁祸首。

全球鳄类袭击数据库CrocBITE提供的数据显示，2019年全年共发生湾鳄伤人事件167例，其中致命的袭击记录有79例，当事鳄为雄性的有141例。其次是分布于非洲的尼罗鳄（Crocodylus niloticus），2019年的伤人记录为97例，仅为湾鳄的一半多一些，不过这也和非洲很多国家缺乏完善的数据收集体系有关。世界上其他的22种鳄类，2019年总的伤人记录加起来也仅有94例。

2019年全球湾鳄伤人记录。数据来源：CrocBITE；制图：植桐

退出历史舞台的巨鳄

自古以来，中国南方许多地区的志书就一直有噬人巨鳄的记载，而且将其与分布于北方人畜无害的鼉（tuó）显著地区分开来。鼉即我们熟知的，是中国特有的动物；而分布于南方的鳄究竟为何物种，却有着争议。

扬子鳄，短吻鳄科成员。图片：Greg Hume / wikimedia

由于中国古代南方鳄类的记录，基本都分布于沿海地区，且多数是在河流下游等三角洲，甚至也有在近岸海中发现的报道，再结合其巨大的体型及噬人的习性，于是毋庸置疑地被认为是湾鳄。

1963年和1973年，广东顺德先后出土了几具宋代古鳄的遗骸，经鉴定却是另一种目前只分布于东南亚的淡水鳄类——马来鳄（Tomistoma schlegelii）。然而，许多古代文献上记载的鳄类特征与习性，又显然与马来鳄不符；但同时湾鳄在中国的分布，又缺乏强有力的考古证据支撑，于是便有了南方巨鳄究竟是何物种的争议。不过目前也有观点认为，中国古代南方的鳄类，应是两者皆有。

广东顺德出土的马来鳄头骨。图片：赵肯堂等 / 《两栖爬行动物学报》（1986）

马来鳄属长吻鳄科 Gavialidae，与属于真鳄科 Crocodylidae 的湾鳄相比，有着显著更长的吻部。图片：Haplochromis / wikimedia

不管是湾鳄还是马来鳄，目前在中国都已没有分布了。南方各地早已从古时的烟瘴蛮荒一跃成为现今的富庶之地，这里曾经分布着的各种大型猛兽也都几乎绝迹。相比于近代至新中国成立后才消失的豺狼虎豹等兽类，南方的鳄类至迟在明清时就已相继消失。所以，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人类活动的影响，但导致南方鳄类区域性绝灭的原因，更大的可能还是在于气候变化。

虽然巨鳄已在中国消失，但我们还能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看到它们的英姿。另一方面，作为中国目前唯一仅存的鳄类，扬子鳄面临的生存危机和保护状况仍旧很不乐观。莫让这一特有物种消失，可能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秦汉以来中国气候变化及其影响。明清时期经历了长时间的气候变冷，而作为爬行动物的鳄类对温度的要求会更高。图片：葛全胜等 / 《地球科学进展》（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