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艺术的写实，中国诗画的空灵与意境 | 宗白华《美学散步》

最近在阅读宗白华先生的《美学散步》，让我不得不再次感叹人与书之间的那种妙不可言的缘分。

其实这本书在我的书架上已静静地待了近两年的光景。还记得当时刚买回来的时候也是迫不及待的就翻开第一页……只不过几分钟之后又默默的放下了。原因无他，看不进去而已。可没成想前几天晚上睡不着，无意间瞥见它大红书皮，忍不住又翻出来看…… 而这一次的阅读只有 “酣畅淋漓” 这四个字可以形容，自此列入我最爱的经典书之一。

原来，有时候看不进去书，未必是书不够好，也并非就是自己的喜好因素，不过是彼此之间未能在最合适的时间遇见而已。

这本《美学散步》，严格意义上说，是宗白华先生在解放前后写过的三十多篇有关美学的论文精选集，所以对普通读者而言，阅读体验有好也有不好：

好处在于多篇成册，可以让我们随读随放，既可一气呵成读上好几篇，也可只闲暇之余翻上几页，并不太影响对内容的理解；况且书里引经据典的那些如诗如画的诗词文句，更是可时而翻之，读之，赏之，陶醉之…...

而不好之处则在于，论文集所难免的学术调，另外也稍缺了些系统性，外加偶有的重复。还有一点，则是因着宗白华先生对美学和艺术的功底之深，文章里每每引诗据典，也就难免有读者看的兴致盎然，也有读者会有些费劲……

之于我个人，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让我对中国美学有更全面和全新的认识，因为在宗白华先生的笔下，对美的独特见解，对中国园林建筑、中国山水画的深刻理解…… 写的真是太棒了。

一、美从何处寻？

借用宗白华先生《流云小诗》里的诗句：

啊，诗从何处寻？
在细雨下，点碎落花声，
在微风里，飘来流水者，
在蓝空天末，摇摇欲坠的孤星！

在先生看来，诗歌和春日都是美的化身，前者是艺术之美，后者是自然之美，但两者都属于美的客观条件。

自然无往而不美，何以故？以其处处表现一种不可思议的活力故。

但是艺术是否能表现 “动” 呢？艺术又如何表现 “动”呢？

艺术家要模仿自然，并不是真去刻画那自然的表面形式，而是直接去体会自然的精神，感觉那自然凭借物质以表现万相的过程，再以自己的精神、理想情绪、感觉意志，贯注到物质里面制作万形，使物质而精神化。

△《美学散步》内页插图

以一张照片和一幅名画对比来看，我们拍照只是用相机留下了那一瞬间的静态之美，虽然逼真，却少了生动之气。而艺术创作则不然，是实实在在地用眼睛观察，用心体会，最后再用笔墨来呈现那一份神韵。

换言之，“自然” 本是个大艺术家，而艺术也是个 “小自然”。

所以，要对美有真正的欣赏，是需要主观和客观两个条件的配合。所谓主观就是我们要具备一些审美的心理方面的积极因素和条件，而客观便是如上，在自然、人生、社会的具体形象里的美的踪迹。

我们所有的对心的陶冶、心的修养和锻炼都是为了替美的发现和体验做准备的，如此才不会辜负美意，不会对美视而不见。

美感的养成在于能空，对物象造成距离，使自己不沾不滞，物象得以孤立绝缘，自成境界：舞台的帘幕，图画的框廊，雕像的石座，建筑的台阶、栏杆，诗的节奏、韵脚，从窗户看山水，黑夜笼罩下的灯火街市，明月下的幽淡小景，都是在距离化、间隔化条件下诞生的美景。

这一段简直就是对 “距离产生美” 这句话的最完美阐释。而对当下的我们而言，亦是多么的难得。铺天盖地的碎片化信息，鸡飞狗跳的琐碎日常…… 无一不让我们透不过气来，自然也就少了那份对美的欣赏之心。所以适时适度的抽离是很必须的。

而这样的抽离，并不是简单的对物理环境的短暂出走，而是出于心灵层面的有目的地游离，不然的话，即便我们游遍万水千山，也不过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二、中国园林建筑艺术之美

用宗白华先生的话来说，建筑和园林的艺术处理，就是处理空间的艺术，采用种种手法来布置空间、组织空间、创造空间和扩大空间。具体又分为借景、分景、隔景等等，而借景又有远借、邻借、仰借、俯借、镜借等。

△网图，侵删

以颐和园为例，远处的玉泉山的塔，便是一种 “借景”；颐和园里的长廊则起着 “分景” 的效果，一边是近于自然的广大湖山，一边是人工的楼台亭阁；而园中的谐趣园，又自成院落，另有趣味，这是 “隔景”。

坦白说，我曾去过好几次颐和园，基本上都是带亲戚朋友去的，现在想来那一趟趟的 “去” 也不过是为了去而去，从来没有想过探究一下其中的园林建筑之妙趣...... 或许这也是我们为何需要多读艺术史多看艺术的原因之一吧，为的是不断擦亮我们发现美的眼睛。

三、中国诗画中的山水之美

坦白说，这部分内容的阅读，当是让我最震撼，也是收获最多的一块。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过多沉迷于西方的艺术美，或许是因着异域文化之故，也或许是西方艺术里的那些浪漫的故事传说，绚丽多彩的颜色，变换离奇的构图、光影等…… 总能轻易间就夺走了我的视线和注意力。

而对于我们自己的山水之画，因着湖光山色、花鸟虫鱼的熟悉感，因着大片的留白和水墨，反而常是走马观花，不以为然…… 从来不曾静下心来去好好欣赏这些山水名画背后的诗意，一直到阅读这本书时，看到宗白华先生对中国山水画的精髓解读，才发现：原来，美，真的就在身边，触目可及的地方~~

尤其是书中关于中国画和西洋画之间的精髓和对比，更是阐述地入目三木，极为精道：

△《美学散步》内页插图

中、西画法所表现的 “境界层” 根本不同：一为写实的，一为虚灵的；一为物我对立的，一为物我浑融的。

中国画以书法为骨干，以诗境为灵魂，诗、书、画同属于一境层。西画以建筑空间为间架，以雕塑人体为对象，建筑、雕刻、油画同属于一境层。

中国画因系鸟瞰的远景，其仰眺俯视与物象之距离相等，故多爱写长方立轴以揽自上而下的全景，数层的明暗虚实构成全幅的气韵与节奏。

西洋画因系对立的平视，故多用近立方形的横幅以幻现自近至远的真景。而光与阴影的互映构成全幅的气韵流动。

西洋人曾说中国画是反透视的，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画是要从远往近看，从高向下看，所以 “折高折远自有妙理”，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套构图。西方艺术上的透视是从欣赏者的立脚点向画内看去，近大远小，所以画里有阶梯则是近阔而远窄，下宽而上窄；而中国画在画台阶和楼梯时都是上宽而下窄，好比是跳进画内站到阶梯上，往下看……我们是从既高且远的心灵的眼睛 “以大观小”，来俯仰宇宙的。

△《美学散步》内页插图

同样的心境也呈现在诗作里，比如王之涣的名句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对这无尽空间的态度是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 人生在世，如泛扁舟，俯仰天地，容与中流，灵屿瑶岛，极目悠悠。

我们向往无穷的心，须能有所安顿，归返自我，成一回旋的节奏。所以我们的空间意识的象征不是埃及的直线甬道，不是希腊的立体雕像，也不是欧洲近代人的无尽空间，而是潆洄委曲，绸缪往复，遥望着一个目标的行程（道）！这是于有限中见到无限，又于无限中回归有限。一如唐代诗人王维的名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中国画是一种建筑的形线美、音乐的节奏美、舞蹈的姿态美。中国画真像一种舞蹈，画家解衣盘礴，任意挥洒。他的精神与着重点在全幅的节奏生命而不沾滞于个体形相的刻画。画家用笔墨的浓淡，点线的交错，明暗虚实的互映，形体气势的开合，谱成一幅如音乐如舞蹈的图案。物体形象固宛然在目，然而飞动摇曳，似真似幻，完全溶解浑化在笔墨点线的互流交错之中。

四、写在最后

阅读这本书的过程里，已经多年不曾手写笔记的我，还是忍不住手抄了许多的段落和文字。每一次翻开记事本，反复回读着这些文字，总会让我萌生最莫名的感动。

一如宗白华先生在开篇时，对诗和画这两种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表现力之解读：

诗和画各有它的具体的物质条件，局限着它的表现力和表现范围，不能相代，也不必相代。但各自又可以把对方尽量吸进自己的艺术形式里来。诗和画的圆满结合（诗不压倒画，画也不压倒诗，而是相互交流交浸），就是情和景的圆满结合，也就是所谓 “艺术意境”。

而他笔端下的文字所流淌出来的画面情境，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 “艺术意境”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