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陆机其人:不是被才名耽误的政治家,因为他本就不是
潘江陆海中的“陆海”,说的就是陆机,形容其才华汪洋似海
陆机祖父陆逊,初入孙权幕府、再为东吴大将,夷陵之战一战成名,之后拜为东吴丞相。
自陆逊之后,陆家便成为东吴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
陆机之父陆抗,是东吴后期的重要将领,被拜为大司马、荆州牧。
可以说,陆机出身豪门,是典型的士族子弟。
陆机13岁时,分领家族部曲、授牙门将。
陆机19岁时,晋朝灭吴,退隐家乡、读书十年。
公元289年,陆机与其弟陆云同入洛阳,名噪一时。
既有才俊之名又是望族名门,所以,无论西晋朝堂如何跌宕,陆机一直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陆机
直到公元303年,陆机兵败司马乂、受谗孟玖,身死族灭。
作为文学才士,陆机的传世作品很多,其文学成就重于政治成就。
纵览其一生,陆机一直是潘江陆海的才名,而鲜有叹为观止的政治建树。
西晋王朝在走下坡路是一个原因。
但陆机本人政治能力不足,才是关键内因。
陆机不是被才名而耽误的政治家,反而是因为才名才屡受重用。
才名为他提供了政治平台,但他却没有成就政治抱负的能力。
也许上帝是公平的,为文的难建文治武功;建文治武功的往往稍逊风骚。
2.《五等诸侯论》:再论封建与郡县
周代分封
陆机《五等诸侯论》,辞采飞扬,却是一篇政治策论。
文章主旨就是力主封建、驳斥郡县。
古人为论,往往都有一种历史的沧桑脉络,远追三代、中承近世、以启当世。
《五等诸侯论》也是这个套路,但是理论性要更强一些。
起笔开宗明义:
五等之制,始于黄唐;郡县之治,创于秦汉,得失成败,备在典谟,是以其详可得而言。
所谓五等之制,就是三代以降的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制。
简言之,就是封建制。
而所谓郡县之治,就是战国以降的郡县设置。
简言之,就是郡县制。
所以,《五等诸侯论》就是要比较封建制与郡县制的得失成败,以力主封建、驳斥郡县。
首先是封建制之所以源起。
因“帝业至重”、“天下至广”所以设官分职;因“人情之大方”所以分天下以富乐。
而其结论就是封建之制,足以:盖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业也。
第二是封建制之所以衰败。
因“原法期于必谅,明道有时而暗”所以制度有衰;因“百世非可悬御,善制不能无弊”所以封建有败。
但权衡比较,封建之弊小于郡县制弊,所以封建优于郡县。
第三是郡县制之所以亡国。
因“国庆独飨其利,主忧莫与共害”所以二世亡秦;因“割削宗子,有名无实”所以汉失国祚。
秦之郡县图
郡县之政,国独享其利、主无同忧之臣,所以秦行郡县、二世而亡,汉复郡县、社稷易手。
汉初行封建,却有异姓名诸侯王之乱和同姓七王之乱。
陆机认为那是因为“大启王侯,境土逾溢”。
简言之就是矫枉过正,而没有按照五等诸侯的规制来施政。
第四是权衡比较封建与郡县。
封建制下,“祸止畿甸,害不覃及”,也就国政即便有失,其为害止于国都而不乱天下。
郡县制下,“远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览董卓擅权之际”,远的例子有王莽篡汉、近的例子有董卓擅权,为害为祸不仅长久而且殃及天下,直至君死国灭、不可收拾。
董卓
封建制下,五等之君,以国为家、以民为子,所以能长保地方、长忧国家。
郡县制下,郡守县令,则“挟一时之志”而“侵百姓以利己”、“损实事以养名”。
3.封建与郡县的本质:《五等诸侯论》现代解读
封建与郡县的本质就是在解决央地关系的问题。
实际上,就名词概念来说,封建可以等同于现在的邦联,而郡县可以等同于现在的集权。
但是,有一个物质条件和文明程度的前提。
受制于古代的交通和通讯手段,封建要比现在的邦联更邦联,也就是更松散。
郡县也如此,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手段、没有现代监督和制度设计,所以要比现代集权要松散得多。
所以,实际上,古代郡县集权在权力的运行上,基本上等同于现在的邦联。
因为皇帝和中央很难控制郡守县令等地方长官的具体施政。
即便文书行政已经登峰造极的传统中国,郡县地方的权力还是极大的。
那么,今之视前,古代封建和郡县之争,到底症结在哪里?
首先是皇权的问题。
对于皇帝,当然更倾向于郡县而非封建,因为郡县制下的皇帝会更有存在感。
其次是大臣的问题。
对于大臣,当然更倾向于封建而非郡县,因为封建制下的诸侯会更有安全感。
第三是稳定的问题。
封建制能够更好的解决地方回应性的问题,也能够更好的与皇帝同利同忧。
第四是效率的问题。
组织军队、集中财富、举办工程,对于皇帝和国家来说,当然是郡县优于封建。
所以,无论是从皇帝和大臣主体,还是从稳定与效率的功效,封建与郡县都打了个平手。
但是,历史的发展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动态发展的中国,郡县制碾压封建制,最终成为一个中央集权的传统帝国。
这是为什么?
4.《五等诸侯论》没有考虑的问题以及它的关注视角
在稳定和效率之外,还有一个安全的问题。
传统中原王朝有三个重点:一是朝堂、二是民治、三是边地。
中原王朝不能只考虑央地关系的问题,还得考虑安全和生存的问题。
战争
内部安全,朝堂上的皇权和相权实现平衡;民治里的中央和地方实现平衡。这就要保证权臣不能做大、地方不能分裂。
外部安全,中原一直在与草原竞争发展,这就要求国家必须有效率,能够集中支撑竞争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资源。
封建制下,国家君臣同利同忧,但这只是小稳定。而大的稳定则是不能分裂、不能内战。
封建制下,地方更好回应地方问题,但这也只是小问题。而大的问题则是对外竞争,或守疆或拓土。
所以,正是生存和安全的问题,所以在动态历史的长期发展中,郡县制碾压封建制。
《五等诸侯论》有四点论据:
一是尚古,三代以降是封建、秦汉以降是郡县,所以封建比郡县好。
二是治乱,郡县制下的乱则天下乱,封建制下的乱则局部乱。
三是心态,封建制下的天子与诸侯同利,郡县制下是天子与臣僚难以同心。
四是官长,封建制下的长守诸侯更能保境安民,郡县制下的一任之官长更重己利私名。
实际上,《五等诸侯论》的全部关注视角都集中在稳定这个大问题上。
尚古和心态,就是封建制的源起:设官分职、人情大方。
治乱一说,国家本就是一个半分裂状态,所以“乱”也就可控了。
官长一说,就是在解决地方回应性的问题,诸侯自己当老板与大臣给皇帝打工,当然是不一样的。
但是,这四点论据全都站不住脚。
5.《五等诸侯论》的问题出在哪里
关于心态的论据,你确实能做到天子与诸侯同利同忧。
但只是上下同利了,却未必同忧,无法解决地方分裂和诸侯做大的问题。
因为历史是动态发展的,初始设计的再好也总会出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情况。
周之分封,可没想把齐国、燕国以及晋国分得那么大、那么强。但是,他们通过开疆拓土和四处兼并就是变大了、变强了。
关于官长的论据,你确实能够解决地方回应性的问题。
但郡县制也能解决,因为古代郡县实际上也就是现在的邦联。
但是,分封之后又怎么解决边地的问题、怎么解决中原与草原竞争的问题,大家得先有生存才能诗与远方。
关于治乱的问题, 封建确实能够限制“乱”的危害。
但封建并不是不能制造乱,封建更无法集中资源应对外敌入侵的大乱。
所谓的三代以降建诸侯,那是由于三代的族群形态所决定的。
国既是家、家既是国。
周天子派姜子牙出任齐国诸侯。
姜子牙
而实际却是姜子牙带着整个家族前往遥远齐地去殖民。
齐地本就不是周天子的,谁打下来就是谁的,所以才有姜齐诸侯国。
但是,后世立国则是先打完天下再分配权力和利益。
这时候出任的地方长官就不是带着整个家族去殖民拓土了。
姜子牙是拿着周天子的令箭当鸡毛用,关键还得看老姜家的子孙善战。
而后世的郡守县令则真是拿着皇帝的圣旨当权力用,出任一方就可号令一方。
两种不同的权力产生模式,也就决定了封建难胜郡县。
6.结语:《五等诸侯论》没有创新仅是附议
《五等诸侯论》虽然文采飞扬,却不是一篇优秀的政论文章。
陆机的政治水平远不及的他的文学水平。
不如江统的《徙戎论》,因为《徙戎论》做出了预测:胡人必反;给出了方向:关中、并州;同时也给出了具体攻略。
虽然江统上书未被采用,其论证有不足、其攻略难施用,但是江统却做到了当时可以做到的精英水平。
陆机虽然号称当世才子,却比不过西汉才子贾谊。
贾谊的一篇《治安策》,不止堪称两汉第一雄文,而且有严密的论证、有确切的预测,而且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具体攻略。
贾谊塑像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攻略,虽然文帝没采纳,但是却被主父偃新瓶装旧酒、以“推恩令”全盘贯彻。
而陆机的《五等诸侯论》却没有提出新观点、新预测和新攻略。
以前没有、当时也没有。
因为司马家为了巩固统治,本就一直在推行五等诸侯制,并且已经形成了具体国政制度,甚至在五等诸侯之上再设郡王。
之所以司马家要弃郡县而行封建,有三个原因:
一是士族做大,司马家要笼络住士族。
二是篡位得国,所以得让大家都能分到蛋糕。
三是巩固司马皇室,士族得利、朝臣得利,司马家当然也要分得利益和权力。
所以,陆机《五等诸侯论》毫无创新仅是附议,只是在帮着司马家以及既得利益者唱响那个时代的主旋律。
由吴楚入洛阳的陆机,不是为了经世致用而政论,而是为了干谒扬名而《五等诸侯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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