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友手札 普通心理咨询师
在同有抑郁症的朋友交流的时候,经常会听他们提到“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不懂我”这句话,而伴随着这句话的出现,两个人的交流也到此就结束了。
当然了,对这句话的使用其实并不是局限于存在抑郁症的朋友,因为任何人都可以用这个借口结束“不想继续”的对话。
不过也不能这样描述,因为对于一些朋友来说,他们并不是把这句话当作一个借口,而是确实认为“只有经历相似,才能互相懂得”、他们确实觉得“现在的你不懂我”,所以为了避免不理解的延续,才说了这句在他们看来“是在描述当下状况和自身感受”的话。
我不知道你在面对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感受,但曾经的我总会不自觉的冒出一句“我虽然没有经历,但也确实懂得一些,这交流嘛,本来就是一个‘在诸多不同中寻找共识’的过程,我相信,只要聊下去就肯定能获得一些理解”,并希望交流能够继续,只是得到的结果往往不是没有回应,就是没有回应。
你也知道“理解”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而如果无论怎么聊,双方似乎总是不能达成共识,或者我们说的对方总是理解到其他地方时,我们不仅会失去继续聊下去的欲望,甚至还会产生不耐烦和生气。
所以,“没有回应”也就成为了一个“不那么难理解”的事情。
可我觉得理解“为什么会没有回应”还不足够,因为还有“为什么‘得不到理解就失去聊下去的欲望,甚至会不耐烦和生气’”这个问题。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所以这几十年中接触到的就只是中原的饮食文化。但人总是要出去走走的,所以刚毕业的时候我就应南方同学的邀请,去他那边呆了几天。而其中发生了非常有意思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呢,是有天中午朋友有事儿在忙,所以就让我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因为都比较熟了嘛,所以也没多想,然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路边随意找了一家店,点了一份米线、一份煎鸡蛋。没几分钟老板就给做好了,然后顺道给鸡蛋上浇了点酱油。大概是老板从我略带异样的表情和跟本地人不同的口音中判断出来一些东西,所以就说“我们这边都是这样吃的,试试吧,味道不错的”。听老板这么说,我也就尝试了一下,感觉确实挺新鲜,味道也还不错,然后随后这些年吃煎鸡蛋的时候,偶尔也会如法炮制。
第二件事呢,也是跟吃的有关。
在我的记忆里呢,粥就是那种清清白白的、最多放点红薯块的东西,然后那天跟朋友一起喝粥,可端上来的时候呢,里面又是蔬菜、又是蟹腿、又是虾仁的,我就以为是道菜,接着就说“你们这边的菜还真是‘海味’十足,那粥什么时候上来”,朋友就一脸奇怪的说“这不就是粥嘛”,不过很快语气一转“哦,你们那边吃的都是白粥,我们这边的粥都是这样的,这个叫‘菜粥’”。虽然确实看起来不错,但对于里面“张牙舞爪”的东西,我实在难以接受,所以最终也就没吃几口。
“吃的是否习惯”这个问题,在我们跟远赴外地的朋友聊天的时候都会提及,可一到自己身上,就自然而然的以为“世界本就大同”,然后很自然的用曾经的经历臆断当下,忽略了本地还有本地的特色。
但其实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并不奇怪,因为虽然我去到了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地方,但改变的只是地理位置,经由曾经经历建立起来的习惯、认知、喜好等并不会因为“我换了个地方”就改变了,所以,我还是会沿用曾经的习惯、认知与喜好;同时,因为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新地方,我并没有在这里生活的经历,所以,即便我要进行转变,也因为缺乏相应经历的支撑,而没有办法改变、不知道怎么改变。
那么,从后面这个角度,其实也就延伸出了:
我亲历了“酱油与鸡蛋”和“菜粥”之后,我的世界就由“只包含了家乡的经历”变成“拥有了一些异地的生活经历”,由此便能诞生出新的、更适合当下的习惯、认知和喜好,这样,在随后我再去这位朋友那边的时候,就有能力根据环境的改变,而做出一些适应当下的改变。
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但每个人都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每个人的世界都建立在自己曾经的经历之上。
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那么曾经多半都是经历过的,比如,我被教导过什么是糖,以及糖是甜的,所以我才知道什么是糖,并且在吃了糖之后,知道这个味道就是甜;
自己的世界同时也存在着习惯、对错与喜好等东西,比如,我的父母都或多或少的有一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成长过程中耳濡目染的我也沾染了一些,这样家庭的整体氛围就是“重男轻女”、每次提到类似的问题,都表达出“重男轻女”的倾向,又再次强化了各自的这个想法,这样“重男轻女”的思维习惯就形成了,同时与之相应的对错与判别标准也会自然形成。
那么,这时候我在遇到比较独立、有个性、有主见的女性时,就会因为她的言谈举止与我心里的观念不同,而产生“现实对观念”的冲击。这份冲击会带来我们本能的、以否定、拒绝,以及生理与心理上的难受为主要表现的反抗。
而反抗的目的,一方面是保证自己不被“不同”侵扰的太厉害,一方面则是保护自己不被同化。或者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为了保证自己是对的、经由曾经经历建立起来的自己的世界是对的、自己世界里存在的观念和想法等是对的。
大家都在追逐对、证明自己对的时候,往往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没有互相认同,就失去了聊下去的欲望,甚至生气”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了。
说到这里其实还能再延伸延伸。
我们在自己的世界与对方对话、对方在他们的世界里回应我们,而双方都在真诚的表达自己,又都殷切的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可最终不仅没有得到什么理解,反而感受到对方总在勉强自己去理解对方,那“诉求没有被满足”就会产生失望、“没有得到理解”就会带来焦躁、“对方的勉强、执着与不断的解释”就会带来反抗。
而我们之所以想要得到理解,是因为我真诚的表达了自己从过去经历中看到的东西,但是对方理解到了其他的方面、之所以我想要捍卫自己的对错,因为对方的对错与我的经历并不相符,这让我难以认同、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正被否定。
经历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学习成绩提高了,父母就开心,反之父母就黑着脸,这样的经历实实在在的告诉我,如果我想让父母开心,就得提高成绩,因为“父母重视成绩”。那么,在面对“无论成绩如何,父母都一样爱好”的朋友讲述的“父母其实不重视成绩”这句话的时候,我就会因为“这跟我经历的不一样”而否定它。
但是对于世界来说,前者存在,后者也同样存在。而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因为缺乏足够的经历,而建立起来的、粗浅的对错和对世界的认知;一方面我们也希望借此拒绝同化或同化别人,这样自己就不需要面对改变了。
“面对不同”,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个是改变,一个是保持自己,而改变有时候确实比较辛苦,所以,我们也是在借此拒绝面对“改变的苦”。
可就像我提到的自己的经历一样,如果我没有那段经历,可能一辈子对粥和鸡蛋的认知,都只会停留在一个非常局限的层面,而由此建立起来的我的世界,它虽然确实可以继续在我的家乡存在并延续,但如果换一个地方,就必将因为太“单薄”与缺乏适应性,而被“个人世界与当地氛围之间的不同”所带来的压力摧残,被迫面对前进很辛苦、保持也会难受的两难选择;同时,即便一直呆在家乡,也会因为经历的匮乏,而活在相对局限的认知中,难以从“习得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中走出来,一直受此影响。
人只有吃过糖,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知道甜是什么味道,自己才对甜有了切实的感受。
人只有经历了一些成败,才知道对错是什么、才会形成属于自己的对错的标准;有了这些标准,才能去分析、判断和做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说“每个人的世界都是建立在自己的经历之上”。
单纯的理论和想法是需要切身感受支撑的,只有“一朝被蛇咬”这样真实的经历,才会让我们出现“十年怕井绳”的行为。而这从另外一个层面解读了“为什么知道很多道理,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当然了,在这里探讨这些,并不是为了强调“人一定要经历所有事情”,而是希望我们看到:每个人的对错、观念与想法等,和自己的经历都有密切的关系,而它往往是非常局限的;我们从经历中看到了什么,决定了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如何看世界,以及我们看到了什么。并想由此延伸出“我们需要增加经历,并利用经历尝试打破自己,从而让自己的世界更完整、让自己看到的更真实”这样的意思。
这与“经历所有”是不同的。因为后者的侧重点在于:不去否定不同,而是尝试接受,并通过有限的、必要的经历,以及对经历的反思,来打破并重建自己。
只有经历,没有思考,那更多的是莽撞;只有思考,没有经历,那就缺乏现实的支撑;所有都经历,也是缺乏思考的表现,因为我需要先看到自己的局限性,然后根据自己的匮乏与承受能力去选择性的经历,游戏玩的多了就逐步回归现实、太关注自己的喜好了,就逐渐尝试接受理性、总是情绪化就一点点体会平静,不然就会像“白粥才是粥”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的我一样,难以接受“菜粥”的存在,慢慢地变成“一直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至于是否去打破自己,决定权自然在你的手中,只是世界本就在变,自己也不能总是一成不变,不是么?
感谢朋友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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