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的历史中,东西方都曾经出现过建立天下秩序的帝国,这些强盛的国度用武力输出文明,但最终都逃不开盛极而衰的命运。
所谓帝国,本文暂且将其定义为,在当时所能接触的世界中拥有压倒性统治地位,并在周边势力中建立起稳定秩序的强国。
符合如此苛刻标准的帝国并不多,在古代严格算起来只有汉唐和罗马。所谓王朝的兴衰无非是路径的重复,那么在帝国崩溃前夕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民众、经济和军事
让我们先将时间拉到帝国尚未崩溃之时,明末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曾经感叹道:
“国恒以弱灭,汉独以强亡。”
事实上不止是东汉,唐朝和罗马也是“以强亡”。无论是安史之乱还是罗马分裂前夕,在帝国尚未崩溃之时他们都拥有强悍的军事力量。
这并不令人奇怪,作为建立天下秩序的帝国,不管是开疆拓土、保卫商路还是惩戒蛮族,军队都是不可或缺的决定性因素。
但问题是,军事投入是没有产出的!这点非常重要,如果不进行掠夺,任何对军事的投入都是纯粹的消耗,是没有产出的!
在汉唐和罗马早期开拓中,对军事的巨额投入或许是值得的。消弭边患,可以让民众安心生产,建立秩序,能够带来商业上的繁荣。
但随着秩序的建立,帝国的军事力量常常会变成沉重的负担,首先,秩序中总会出现挑战者,你需要在各个方向上维持压倒性的军事优势。
其次,就算是服从于秩序的国家也会消耗帝国大量的资源。例如在罗马和汉唐周围的小国如果发生了冲突,其自身的力量如何根本不重要。
双方的胜负完全取决于宗主国的裁决,但当世界警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力量的投射会展现帝国的威严,但却很少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对于任何国家来说,必须是先有民众,再有经济,后有军事,这个顺序是绝对不能搞反的,否则首先遭到冲击的必然是帝国的经济。
过度的军事开支带来的经济问题首先反应在财政上,根据《资治通鉴》记载:
“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
开元初年唐帝国的军费开支约为每年二百万贯,到了安史之乱前夕居然暴增到上千万贯。如此浩大的开支全部落在了民众身上。
军费开支越大,向民间征收的税赋越多,税越多,经济越是日渐衰败,这是个恶性循环。当时的诗人杜甫在《兵车行》中对此的描述十分形象: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棘。”
罗马的具体情况虽然与汉唐不同,但过程却是大致相似的。根据《罗马帝国社会经济史》记载,庞大的军费开支日渐压垮帝国财政。
例如赛维鲁统治时期,为了筹措军费罗马居然大搞通货膨胀,发行含银量只有百分之五的劣质货币,以至于全国经济极度萧条。
经济的崩溃最终会导致民众的问题,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内部动乱不堪,这点上汉唐至少没有蛮族大规模内迁的困扰。
罗马帝国为了维持军事上的优势大量征召蛮族入伍,根本就是饮鸩止渴,最终从军事、经济再到民众的总崩盘是必然结果。
总而言之,帝国崩盘前或许仍然拥有极其强大的军队。但每年将财政收入大半用于军事,货币不断贬值,内部骚乱不断都可以看做崩盘的前兆。
如果在此基础上还有大量的蛮族内迁乃至于参军,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福寿膏晚期了。
二、体系
到了这个地步帝国基本上可以算是无力回天,出现能人或可续命,但最终崩溃的结局是无可避免的。
可如果我们把时间线继续向前拉,在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的时候,这样的局面是否可以避免呢?
如果站在后人的视角,军事负担沉重乃至于压倒帝国的情况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作为理智的统治者,应该懂得适度的原则。
当维持秩序付出的代价超过了收益,那么理所当然的应该减少干预力度,但问题是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帝国的官僚体系不可能像上帝那样全知全能。
每个帝国的开创者都希望建立完美的制度,高效、稳定、清廉,最好能够一劳永逸。但情况总在变化,任何体系在时间面前终究会出现缝隙。
唐代的军事财政问题早在高宗时期就初露端倪,由于朝廷拿不出足够的军费,于是便放权给地方自行筹措军需。
这便是逐步发展壮大的节度使制度,《通典》的记载如下;
“其边防有寇戎之地,则加以旌节,谓之节度使。外任之重莫比焉。”
节度使集财政、军事、行政三大权利于一身,确实很好的满足了唐帝国对外作战和处理边疆紧急情况的需要。
但这种制度也破坏了中央地地方的控制,最终酿成天下分崩离析的后果,这是高宗皇帝所没有想到的。
罗马帝国同样如此,随着帝国公民兵制度的衰败,马略开展了军队职业化的改革,《罗马共和宪政研究》中对此高度评价道:
“马略的军事改革提高了军队的作战效能,同时也使军人越来越职业化。”
但这场改革最终也如同节度使制度那样导致了帝国的藩镇化,罗马的军队开始作为政治力量登上舞台,最终促成了帝国的崩溃。
改革并非都是成功的,面对危机也可以选择墨守成规。但不管怎么做,治理体系是评判帝国力量的重要标准。
帝国之所以能达到帝国的高度,早期肯定拥有高效稳定的治理体系。具体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内政稳定、信息通畅、动员力强、机制有效等等。
当治理体系开始出现问题时,我们也可以将之视为崩溃的前兆,只不过帝国此时仍处于衰败的早期阶段,尚有挽回的可能。
这类征兆平日无事是很难看出来的,例如安史之乱前曾有多人提醒唐玄宗小心安禄山,其实这本身就意味着大唐治理体系的失效。
历朝历代从来不缺野心勃勃的权臣,其中真正造反的少之又少。如果治理体系真的有效,安禄山就应该被制度牢牢的管束住。
当大唐无力通过朝廷的体系管束节度使,反而寄希望于通过权谋消灭隐患的萌芽,即便提前解决掉安禄山,最终也避免不了藩镇叛乱的结局。
突发状况是检验帝国治理体系水平的最好时机,问题提早暴露有时候是件好事。如果帝国真的到了平日无事都要党争攻讦不断的程度,基本上属于无药可救了。
三、天下之本
不管是无产出的军事影响了经济和民众,还是治理体系的失效让地方混乱不堪,即便帝国真的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其实还不能算彻底完蛋。
文明的竞争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长跑,几十上百年的领先和落后并不能说明问题。帝国只是文明的外在表现形式,只要根基无损总归还有崛起的机会。
这个根基就是人,文明由人组成,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这就是天下之本。所谓“树大根深”,大唐帝国完蛋了,但只要他的继任者仍然存在,就还有无限可能。
崩溃的源头往往蕴藏在帝国最强盛的时候,《孟子》中曾高度总结道: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在帝国扫平了所有敌人后,丰富的物质和安宁的环境下所有人“文恬武嬉”,衰败的速度是惊人的,或许只要两三代人就会看到结果。
斯大林曾经在《君主论》的扉页上题词:
“软弱、懒惰与愚蠢是恶德,余者都是美德。”
狡诈、勇武、忍耐这些美德只会在开拓进取时受到欢迎,安定富裕的环境下大家追求的是顺从、善良与平和。
这并非是说顺从善良不重要,但两三代人淘汰下来,帝国内部很可能充斥着圣母。小动物要不要保护?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饿肚子要不要帮忙?
他们能为了小鱼小虾拆掉大坝,为了气候议题关掉工厂,天天不上课感动自己,爱心泛滥的一塌糊涂。
当这批人出现时,根基已经动摇,危险正在悄然降临,即便此时帝国尚未出现治理体系和军事比重过大的问题也是如此。
这是帝国崩溃最早的征兆之一,不过在更长的时间线上来看这算不了什么,当灾难降临时他们终究能认清现实并恢复祖先的勇武。
但这是有前提的,当民众沉溺于和平富裕的假象中时,至少要将外来人挡在国门之外。
如果做不到,这甚至是比罗马帝国蛮族内迁还要恶劣的情况,当时的罗马至少还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笼络蛮族是为了对抗蛮族。
罗马的蛮族虽然最终成功取代了本地人,但在数百年间他们至少为了罗马付出了无数的鲜血和汗水。
如果外来人只是来享受生活的,那帝国根本是撑不到几百年的,可能几十年就要崩溃。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王朝兴衰无非是路径的重复,帝国的组织形式和历史文化或许多种多样,但崩溃的历程却总是相似的。
参考资料:
《孟子》
《通典》
《君主论》
《兵车行》
《读通鉴论》
《资治通鉴》
《罗马共和宪政研究》
《罗马帝国社会经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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