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为墓志铭的张岱：鲜衣怒马，恍然一梦，纨绔是我，苍凉也是我

1957年，张岱出生在江南繁华之地的一个仕宦家族，若说有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那估计就是说张岱了。他的祖先世代为官，积累了可观的财富，让张岱从出生起就衣食无忧。而满门长辈几乎都是开明的高知分子，到了张岱出生，他只需要在众星捧月，锦衣玉食中顺利成长就是了，却又没有其他家庭男子的“科举进士，光宗耀祖”的重担，因此过了一个与那个时代截然不同的“戏剧”人生。

《夜航船》：前半生是一个全能的纨绔子弟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自为墓志铭》

虽说不求科举进士，但生活在书香世家，张岱自然而然地展现出自己的文学天赋。6岁那年，一名隐士陈继儒考他，指着《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张岱不假思索，随口而出下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借此讽刺对方来家里“占便宜”，由此被赞为”神童“。

随着年岁渐长，18岁的张岱爱上弹琴，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他与朋友成立“丝社”，每月聚会三次练琴。他四处拜师学琴，琴艺精进，可以与大师同台演奏，甚至成了“绍兴琴派”的重要代表人物。

余曾与本吾、紫翔、尔韬取琴四张弹之，如出一手，听者駴服。——《陶庵梦忆》

不仅琴艺了得，张岱还擅长“做茶”。

张岱擅长“做茶”，不仅是茶，就连做茶的水都极为讲究。他发现了一口古井“禊泉”，用那里的水泡茶则使茶水的风味更上一层楼，于是世人闻风而动，蜂拥而至以取水做茶，最后还是地方官员将“禊泉”归为官有，才勉强按下这场热潮。

不仅如此，张岱发明了在会稽日铸茶中加入茉莉的做法，还起了个极其文雅的新名“兰雪茶”，在现代看来，也就是茉莉花茶的祖先了。

“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陶庵梦忆》

这道清新淡雅的茶品也很快风靡文人雅士，甚至掀起商业化热潮，许多茶商都愿意供茶给张岱制作“兰雪茶”。唉，谁人不说张岱就是有这般富贵命呢？

从小跟祖父一同生活的张岱，还被家里人养成了爱看戏的习惯，家中竟然曾先后雇佣过六个职业戏班常驻家中，习戏演戏！从小看戏长大的张岱，长大后不满足于看戏，开始自导自演。

魏忠贤倒台之后，三十二岁的张岱在家乡绍兴城隍庙，自编自导了一场讨伐魏党的戏剧《冰山记》，观者数万人，在现代看来，可称得上是“顶级流量”了！

“目送良久，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张岱演技十分了得，观众竟完全入戏，张岱在他们心里，是各色各样的角色，真如同谪仙一般出神入化。

就如同张岱对自己的评价，他的前半生，实在丰富多彩，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几乎那个年代所有的时尚文化，不管是阳春白雪如茶道、琴艺，还是接地气如斗鸡、美食鉴赏，他都玩得有声有色，还由此写下一本“百科全书”——《夜航船》。

夜航船，顾名思义，就是夜间航行的船。在古代，这样的长途客船上承载了各形各色的人物，很多知识和文化在这里剧烈碰撞，也有很多“谣言”和谬论经此传播，因此张岱命名此书为《夜航船》，也有警醒世人增长见识，不要被他人误导的意味，实在妙绝！

《石匮记》：后半生是风骨冽冽的前朝遗老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茛，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自为墓志铭》

1644年，张岱47岁，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最后一任皇帝崇祯自缢，大明亡了。

改朝换代带来的巨变，让半生得意的张岱开始迷茫。他出生簪缨世家，效仿身边的文人志士引颈明志是过于令人惋惜，却也实在不能忍受清朝剃发的羞辱，于是带着破烂的家具，披发遁入山中，与那个纨绔少年永别。

当时的史官不作为，或迎合当政者竟胡乱修改历史的行为让张岱十分不齿，于是他决定自己编史，于是着手编写《石匮记》。这不是玩票，竟成了张岱最后活下去的执念，整整耗费了他27年的人生。

遁入山林并不是羽化登仙，张岱前半生的纨绔人生在这片山林里仿佛是个讽刺的笑话。

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没有了能弹出妙音的好琴，连写书的笔墨纸砚都是破烂的，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仿佛真的是自称的“野人”一般。张岱直至年近不惑，才真正吃到生活的苦。

他也曾想一死了之，然而手中的笔告诉他，肩上还有“正史”的责任，为了《石匮记》，张岱忍住自绝的念头，咬牙坚持下去，文人的风骨，撑住了张岱的生命线。

“当今史学，无逾陶庵”——后人评价《石匮记》

《陶庵梦忆》：人生如梦，不仅自己忏悔，也为这个时代忏悔

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自为墓志铭》

到了人生最后的那一步，张岱回首自己的人生，竟是这样评价自己。年少不经事时，张岱还曾自夸：“嗣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而今却说自己是“废物”、“败家子”、“顽民”、“钝秀才”。

张岱的一生，历尽了繁华，也阅尽苍凉。真像他热爱的戏曲，有高潮，也有落幕的人走茶凉。他把自己的人生，看作一场兰因絮果的“梦”。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陶庵梦忆》

他忏悔自己的前半生过于优越和美满，不知积福和珍惜，才有如今这一番仓促和悲凉的人生结局。

这可不只是张岱，那个逝去的朝代，不也正是如此吗？当初繁荣昌盛的时候，没能居安思危，才会在敌人入侵的时候毫无防范之力，寥寥结束了承载着无数百姓生活记忆的朝代。

种种果报，早有源头。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时常忏悔自己，其实也是为一群人，为一个国家忏悔。勿笑痴人说梦，只是未知身在梦中。如今的我们过着的人生，其实早有他人梦过。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陶庵梦忆》

结语：人生如梦，我们该时常自省

纵观张岱的人生，果真如梦如戏。试想自己的人生，似有冷汗自后背出。忽然想起外国作家茨威格的那句话：“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生活就是一场“兰因絮果”，福祸相依。一时的享福，就种下了一时的凄凉，多少人就是过着如梦般的人生，梦里，有繁花似锦，也有冰天雪地，然而梦醒之后再无痕迹。因此，总该留下点什么，才能算真正来过人间，这也是张岱宁可拖着前朝遗民的孑然一身，也要完成修正明史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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