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15-19岁青少年婚育率意外反弹，专家建议支持女孩受教育

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1990年至2015年间，中国20-24岁女性婚姻和生育率都在持续下降。但自2000年以来，15-19岁女性的两个指标却出现回升。

这篇论文由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马军担任通讯作者，发表在《柳叶刀·全球健康》上。马军同时也是中国疾控中心儿少/学校卫生中心主任。

“鉴于中国总生育率持续下降，自2000年以来，这一年龄组（15-19岁）的结婚率和生育率的增长出乎意料。”作者认为，偏高的男性性别比例、大量青年外来务工人口以及未婚青少年避孕需求得不到满足与15-19岁女性婚育率升高有关。

15-24岁人口数量减少，男性比例增加

“结婚和生育的时机对女性及子女的健康有重大影响。”作者表示，早婚和早育与更严重的亲密关系间暴力、妊娠并发症、孕产妇死亡风险增加等有一定关联。早婚和早育还会限制女性的教育机会和就业前景。

对此，作者基于全国人口普查（1990年、2000年、2010年），以及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1995年、2005年和2015年），测算了中国15-24岁女性的婚姻和生育状况。

在过去25年中，15-24岁年龄人口数量有所减少，由1990年的2.56亿人减少到1.86亿人，减少了27%。

同时，受计划生育政策影响，青少年中的男性性别比例也在逐渐增加。“中国在过去几十年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人口变化，这对年轻人的婚姻和生育产生了影响。”作者写到。

这段时期也出现劳动力大量转移，从80年代开始，大批人口由农村转向城市。作者表示，经济的显著增长为青少年儿童带来了更好的教育机会，但目前在性别、城乡等方面，仍然存在巨大的教育不平等。而这些，都将影响青少年女性的婚育率。

1990-2015年，15–24岁女性结婚率（EMR）和年龄别育生率（ASFR，每1000名女性）

15-19岁女性婚育率由降转升

这段时间的青少年女性婚育率有何变化？作者介绍，过去的几十年中，女性初婚年龄的中位数，由1960-1969年间的22岁增加到1980-1989年的24.7岁。

另有研究显示，从1990年-2010年，中国女性早婚率从23.5%下降到10.9%。早婚率是指，每年低于法定年龄结婚的人口比例。同时，19-24岁人群的结婚率从1990年的58.6%下降到2015年的25.5%。这一年龄段女性的生育率下降了72%，到2015年降至55‰。

但15-19岁人群结婚率却有所波动：先由1990年的4.7%下降到2000年的1.2%，到2015年却又回升到2.4%。这一年龄段女性的生育率也呈现了相似的趋势：先从1990年的22.0‰下降到2000年的6.0‰，但在2015年又上升到9.2‰。

中国的人口变化。

教育不平等加剧，影响女性结婚率

作者发现女性婚育率在城乡、教育程度等指标上也呈现了一定差异。

从1990年到2015年，农村地区15-19岁青少年结婚率降幅小于城市地区。结婚率由降低转增后，农村地区的的结婚率也上升的更为明显。2015年农村地区女性结婚率为3.8%，城市为1.1%。

同时，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女性结婚率也较高。作者表示，1990年-2015年间，不同教育程度间的结婚率差距普遍加大。2010年，15-19岁人群中，0.3%接受过高中教育的人结婚，3.3%接受过初中教育的人结婚，相比之下，接受过或未接受小学教育的人中，结婚率达到13.6%。

“在教育不平等加剧的同时，2000年至2010年间，未上过高中的15-19岁青少年的结婚率上升幅度特别大。”作者总结。

各省份间的数据也存在差距。研究显示，新疆、青海、云南、宁夏、贵州、西藏等西部省份15-19岁女性结婚或生育的可能性更高。2010年，新疆15-19岁女性结婚率达到7.8%，是所有省份中最高。云南的15-19岁女性生育率达到21.3‰，是所有省份中最高。

总体看，从1990-2000年，所有省份的15-19岁女性结婚率都下降了，有11个省份下降了80%以上。除贵州外，同期所有省份的15-19岁女性生育率均有下降，12个省份幅在80%以上。但到2000-2010年间，25个省份的15-19岁女性结婚率回升，15个省份的15-19岁女性生育率回升。

到2010-2015年间，17个省份的15-19岁女性结婚率增加，26个省份的15-19岁女性生育率增加。在2015年，广西、海南、贵州、云南、青海、宁夏、新疆的15-19岁女性生育率超过20‰。

31省份，15-19岁女性的结婚率（EMR）和年龄别育生率（ASFR，每1000名女性）

性别比例失调，农村女性早婚早育风险更高

对于近年来呈现出的特殊婚育率变化，作者表示， 2015年中国15-19岁青少年9.2‰的生育率，尚低于高收入国家16.2‰的生育率。“鉴于中国总生育率持续下降，自2000年以来，这一年龄组的结婚率和生育率的增长出乎意料。”作者强调。

对此，作者也分析了这种变化的可能原因，其中一种观点认为与性别比例差距有关。

据介绍，独生子女政策加强了中国传统上的男性偏好，导致男性过剩，男女比例从1981年开始上升（1.07）到2005年达到1.18。也是在2000年前后，这部分群体进入婚姻市场，这种情况下，可能通过支付更高彩礼、寻找更年轻女性结婚，甚至从越南等国购买新娘来完成婚姻。

也正是因为这种性别比例的失调，较之城市女性，农村女性的早婚和生育风险更高。“因为她们的教育水平更低，贫困地区的传统性别规范依然存在”，作者分析。

作者强调，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虽然中国教育水平大幅提高，但城乡教育差距并未缩小。与男性相比，农村女性在高中入学率等方面存在不平等。这意味着，辍学的农村女孩比同龄人更容易结婚生子。

1990-2015年，按城乡和受教育程度区分的结婚率（EMR）和年龄别育生率（ASFR，每1000名女性）

青少年性教育被忽视，缺少可靠避孕措施

对青少年婚育率回升的另一种观点是，未婚青少年在没有使用可靠避孕措施的情况下，性生活越来越活跃。

“过去20年来，中国青少年未婚性行为和高危性行为增多，导致更多意外怀孕。”作者引述其他调查数据称，从2000年到2009年，性活跃人群中的意外怀孕人数从10.8%上升到28.4%。

2009年进行的中国第一次全国青少年生殖健康调查显示，有过性经历的15-24岁未婚青少年中，有21.4%的人在最近一次性行为中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

“美国的一项研究表明，促进避孕是2007年至2012年青少年怀孕率和生育率下降的关键干预措施。然而在中国，青少年的性教育和生殖健康历来被忽视。”研究者称。

前述全国调查同时发现，大多数15-24岁的未婚青少年从书籍或互联网上寻求性教育，超过50%与性教育和生殖健康有关的咨询和治疗需求没有得到满足。

研究者强调，尽管中国已婚女性有着世界最高的现代避孕药具使用率（2010年达到89%），但未婚女性的可靠避孕需求基本上仍未得到满足。

建议政府加大投资促进弱势女性接受更多教育

青少年婚育率回升的第三种原因，可能与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有关。据介绍，上海和广州的研究显示，未婚的青年务工人员普遍选择同居，但由于缺乏性健康信息以及相关的健康服务难以获得，可能发生无保护性行为或意外怀孕。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强调，教育对15-19岁青少年具有明显的“保护作用”。尽管中国实行9年义务教育政策，初中教育完成率接近100%，但受过12年教育的男性和女性比例仍然很低。作者引述数据显示，2010年中国20-24岁女性中学毕业率为44.9%，远低于日本（90.8%）和韩国（99.2%）。

“尽管在过去20年中，由于教育促进政策，中国教育中的性别和地区差距已大大缩小，但经济困难地区的教育参与仍令人担忧，特别是对贫困的农村女性而言。”研究者表示。

对于前述种种分析，论文建议，中国政府可能需要加大投资，促进弱势女性接受更多教育。同时，初中教育的高参与率也有望为学校提供一个全面的性教育平台。中国教育和卫生部门需要采取更多行动，改善未婚青少年的性和生殖教育及健康服务的获取、使用和质量。

通常来讲，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受教育程度提高，婚育时间会进一步推迟。但作者在最后写到，“如果最弱势的女性不能享受到益处，而且没有为性活跃的青少年提供性和生殖服务，经济增长似乎无法应对早婚和生育的挑战。”

南都记者宋承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