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探索者：罗伯特. 巴拉德博士小传

原创 瑞鹤 尼伯龙根工厂 今天

题图：在海边的罗伯特. 巴拉德博士

「她在黑暗中突然出现，像一个幽灵......自从1912年4月15日凌晨她沉入海底以来，她就一直躺在这里......」

1997年，导演詹姆斯. 卡梅隆用这段话作为电影史上的经典《泰坦尼克号》的第一段台词。影片中出现的第一个镜头，也是几艘小的袖珍潜艇下潜到3000多米深的海底的泰坦尼克号残骸去「寻宝」的场景。卡梅隆导演为了拍这段戏，自己也亲自下潜到深海去取景——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罗伯特. 巴拉德博士（Dr. Robert Ballard）发现泰坦尼克号残骸的基础之上。

电影《泰坦尼克号》开头的镜头，深海探测器前往泰坦尼克号安息的地方

电影《泰坦尼克号》开始部分出现的泰坦尼克号船头，相当具有视觉冲击力

作为一名海洋科学家，巴拉德博士的整个学术生涯都在探寻「深海有什么」，从一开始对大西洋中脊和海底热火山群的探索，到后来找到的泰坦尼克号，俾斯麦号等知名的沉船残骸，巴拉德博士用自己几十年的科研生涯开启了深海探索的大门，并在经验和精神上鼓舞着后世稍晚一些的一些深海探险家，比如我曾经写过的保罗艾伦的深海探险生涯（详见《富豪寻舟记：保罗·艾伦的沉船探索之旅》）

早年生涯：

罗伯特. 巴拉德1942年生于美国堪萨斯州的威奇塔，但他成长的地方是加利福尼亚的圣迭戈。那里的海滨让巴拉德对大海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向往，因此他求学的时候很自然地将海洋科学当成了自己的志向。1965年，巴拉德在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获得了化学和地质学的学士学位。并作为后备军官团的成员在陆军服了两年兵役，并于1967年转入海军，在麻省的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供职。1974年，巴拉德博士在罗德岛大学完成了自己的博士学位之后成了一名全职的深海探测专家。当此之时，对大西洋中脊的研究作为大陆板块漂移的强有力证据吸引了不少海洋地质学家的注意力，而巴拉德博士在这个领域有相当多的收获。

不惟如此，巴拉德博士也对海底热火山进行了持续地探索，并发现海底火山口处的硫化细菌通过化学合成作用是可以支撑起一个生态系统的，这打破了过去人们心目中「万物生长靠太阳」的刻板印象。这些探索为巴拉德博士奠定了很高的学术地位，但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这些学术成就远不如巴拉德博士发现的那些沉船知名。

泰坦尼克号

在进行深海探险的过程之中，巴拉德博士有很强的意愿去改善自己的深海探测设备。70年代的时候，巴拉德博士设计了阿尔文号探测器（Alvin），这是一个可以乘坐三人，有机械手臂的深海探测器。凭借着这样的深海探测装置，巴拉德博士发现了大西洋中脊，并对深海热火山口进行了探测。不过，阿尔文号并不能使巴拉德博士满意，于是他建造出了一个新的探测器阿尔果号（Argo）这是一个可以遥控的无人探测器，它可以下潜到深海，将图像传递到海面上的母船，为了测试这样的新探测器，也为了说动资方继续为深海探索投资，巴拉德博士将目标锁定在历史上最著名的沉船之上，也就是泰坦尼克号。

阿尔文号探测器

1980年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巴拉德博士用新的阿尔果探测器在北大西洋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海床上搜寻，但一无所获，甚至为此还损失了一批设备，导致与其合作的法国方面退出了共同搜寻泰坦尼克号的计划。1985年8月底，阿尔果号探测器的图像显示空旷的大西洋海床上开始有了一大片的人造物，直到9月1日，一座属于泰坦尼克号的巨大锅炉被发现，这样，搜寻泰坦尼克号的过程终于有了一个理想的结果。

最早被发现的泰坦尼克号残骸，她的锅炉组件

巴拉德博士随后乘坐阿尔文号探测器对泰坦尼克号的残骸进行了全面的考察。这艘船在沉没时断成了两截，船体的后半部分破败不堪，但前面基本上还是完整的，这也是电影开头部分对这艘船搜寻时重点照顾的位置。

泰坦尼克号的残骸后期合成图像

泰坦尼克号沉没时船身折成了两段

泰坦尼克号残骸的发现给巴拉德博士带来了巨大的名望。从此之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改进自己的科考设备上，并在这个基础上发现更多”沉入海洋的巨兽“。

巴拉德博士发现泰坦尼克号沉船的故事被拍成了纪录片，这是纪录片的封面

俾斯麦号战列舰

1989年，巴拉德博士的注意力放在另一艘知名的沉船上，这就是二战时期德国的战列舰俾斯麦号。和泰坦尼克号一样，她被称为不沉之船，也和泰坦尼克号一样，这艘船在她的处女航中就沉没了。唯一一点不同，用巴拉德博士自己的话说，「当我出发去寻找泰坦尼克号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我不会找到她，但是当我去找俾斯麦号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我一定能找到她」。关于俾斯麦号的小故事，作者专门写了一个不算严谨的小文章（详见《那些关于海军的往事：战舰俾斯麦号》）

俾斯麦号战列舰的正面照

不过巴拉德博士找俾斯麦号战列舰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俾斯麦号位于比斯开湾外海沉没的地点，巴拉德在海床上找到了一些人造的物体，他一度极为兴奋，认为这就是俾斯麦号安息的所在，但后来的发现让他大失所望——他们找到了一个柚木做的完整船舵，用巴拉德自己的话说，他「觉得」俾斯麦号的船舵可能是柚木做的，但这艘船的船舵在沉没之前被鱼雷炸坏了（也就是如今很多人所说的「剑鱼断腿」），所以这就意味着这个残骸不可能属于俾斯麦号。事实上，巴拉德博士找到的这个残骸属于西班牙的一艘大宝船，比俾斯麦号早了好几百年。

俾斯麦号命运的决定性时刻——剑鱼投下的鱼雷击中了她的船舵，使其只能原地打转

沮丧的巴拉德博士只好换个地方小心谨慎地搜寻。终于，他们找到了二战时期的一些小零件，并追溯这些小零件分布的轨迹找到了安息在海底的俾斯麦号战列舰。这艘战列舰的舰体非常完好，这让不少人理直气壮地觉得这一定是德国船员打开通海筏把她弄沉的。不过，用巴拉德博士的话说——「俾斯麦号的船体就像一座战争公墓，我看到她只有敬畏」。

俾斯麦号的残骸还原图，注意船头的纳粹徽章现在还在，并非后世加上的

偷袭珍珠港的日本「甲标的」袖珍潜艇

找到泰坦尼克号和俾斯麦号之后，巴拉德博士名声鹊起，他可以有专业的团队和稳定的资金专门用来找沉船了，但他的轨迹并不像后来的保罗艾伦那样随心所欲，而是要看合作方的兴趣点，比如说，因为国家地理对瓜达卡纳尔那里不那么感兴趣，巴拉德博士就不能拖着他的设备去铁底海峡找沉船，诸如此类。

2001年，恰逢珍珠港事件60周年纪念日，国家地理推出了一个讲珍珠港事件的纪录片。巴拉德博士在珍珠港外搜寻沉船的故事和日军一步一步谋划珍珠港事件最终发动空袭的故事交织在一起成为了这部纪录片的主旋律。当然，珍珠港内美军沉没的战列舰都是坐沉在港口内，如亚利桑那，俄克拉荷马之类的大船是不需要搜寻残骸的，巴拉德博士要找的，是日军在偷袭珍珠港事件中的袖珍潜艇甲标的残骸。

甲标的袖珍潜艇线图和两张实物图。中间的实物图是日军在偷袭珍珠港时使用的五艘甲标的其中的一艘。下图为收藏在江田岛海军兵学院内的甲标的潜艇（本公号作者谢里登大道供图）

事实上，日军计划中对珍珠港的偷袭并不完全是由空袭构成。日本海军计划在空袭之前用袖珍潜艇甲标的潜入港港口内部，趁乱发射鱼雷从而增加对美军主力舰的毁伤。山本五十六起初反对这样一种近乎于有去无回的冒险，但面对基层官兵近乎狂热的请战情绪，山本五十六也就批准了甲标的参加珍珠港偷袭的计划。日军总共计划动用五艘甲标的潜入珍珠港，这五艘袖珍潜艇的十名艇员在出发之前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甲标的袖珍潜艇对珍珠港的偷袭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典型的，彻头彻尾的失败。在它们试图潜入珍珠港的时候，其中的一艘被美国海军驱逐舰沃德号（USS Ward， DD-139）发现并炮击，随即沉没——事实上，沃德号的这一炮才是打响太平洋战争的第一枪，而沃德号“发现不明潜艇”的信息上报给珍珠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后就音讯全无，直到日本飞机铺天盖地地飞过来，美国人错失了最后的预警机会。

后人的艺术作品，反映沃德号驱逐舰向日本袖珍潜艇甲标的开火的画面

五艘甲标的全部损失并没有取得任何战绩。有一艘甲标的在海滩搁浅，其中一名乘员在向美军投降时被打死，而另一名乘员，酒卷河男少尉，就成了太平洋战争中被俘虏的第一名日本军人。而除了酒卷少尉之外，操纵五艘甲标的的九名日本军人全员战死，他们也在战争中被称为“珍珠港九军神”受到国民的祭祀和崇拜，但讽刺的是，五艘甲标的没有任何可以确认的战果，这样的做法让航空母舰部队的飞行员们极度不满，毕竟他们也遭遇伤亡并重创了美军太平洋舰队，这种一冷一热的反差让日军的飞行员们一度相当心灰意冷。

巴拉德要找的并非那艘搁浅的甲标的（那一艘已经在夏威夷作为永久陈列了），而是那艘被沃德号击沉的甲标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世纪之交，他终于找到了这艘潜艇的残骸，这艘甲标的位于珍珠港外海出口3英里处，它沉没的深度是1200英尺，也就是大约400米左右。这段探寻甲标的的经历让巴拉德博士成为了纪念珍珠港事件60周年的一个很好的代表人物。

珍珠港外海的甲标的袖珍潜艇

甲标的艇首的鱼雷发射管，这两枚鱼雷还没来得及发射就长眠海底

约克城号航空母舰

第一代约克城号航空母舰（USS Yorktown，CV-5）在太平洋战争中功勋卓著，先后参加了空袭马绍尔群岛，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海战，在太平洋战争刚开始的“至暗时刻”，她作为太平洋舰队的中流砥柱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在中途岛海战中，约克城号航空母舰被日军的两波空袭瘫痪，舰长巴克马斯特上校被迫弃舰。后来，损管部队的官兵慢慢地扶正已经看上去要不行的约克城号，当他们的努力眼看就要成功之时，日本潜水艇伊-168号射出的鱼雷终于断送了这艘顽强的航空母舰。为了纪念这艘航空母舰，美国海军将一艘建造中的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CV-10）命名为约克城号，以将其不朽的战斗精神传之后世。

珊瑚海海战后，约克城号航空母舰在珍珠港的干船坞内只进行了最简单的维修就出港参加中途岛战役了

中途岛战役中，来自日本航空母舰飞龙号的第二波空袭重创了约克城号，其左舷被命中两颗鱼雷，这是其中一枚鱼雷命中瞬间的景象

严重左倾，已经被放弃的约克城号航空母舰

从另一个角度看已经被放弃的约克城号，旁边是伴航的驱逐舰哈曼号

1942年6月7日，约克城号航空母舰最终沉没

1999年5月，罗伯特·巴拉德博士带着一批参与中途岛海战的美日老兵，回到中途岛海域，寻找海战中沉没的双方军舰。19日巴拉德的潜艇重新发现约克城号。在沉没56年后，约克城号舰体向右舷倾斜25度，斜躺于水下五公里的海床；木质飞行甲板仍然完好保存；舰炮及火控系统等装备亦没有太大损毁；而海战当日鱼雷引发的破洞仍然清楚可见——这是维基百科上的话，不多，但简短有力。

约克城号残骸的全貌

约克城号舰艉部分

PT-109号鱼雷艇

2002年7月11日，罗伯特. 巴拉德领导的探险队在所罗门群岛海域发现了PT-109号鱼雷艇的残骸。这可能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艘鱼雷艇，因为她的艇长是日后的美国总统肯尼迪。1943年8月2日，日本驱逐舰天雾号（Amagiri）在夜晚冲撞了PT-109鱼雷艇，将其撕裂成两半，鱼雷艇中的13人中，两人丧生，剩余11人落水。在此之后，艇长肯尼迪在六天中不放弃任何一个幸存船员，先是抓住漂浮的鱼雷艇船壳，又从无人的小岛通过游泳到达有土著居民的小岛，最终在六天后联系上己方部队，拯救了所有幸存者。肯尼迪在这一事件中表现出的勇气和决心使他成为了各大报纸的头条新闻人物，并先后获颁二战紫心勋章、亚洲-太平洋战争奖章、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奖章、海军及海军陆战队勋章等诸多奖章。

作为PT-109鱼雷艇长的肯尼迪

日本天雾号驱逐舰同肯尼迪的鱼雷艇相撞瞬间，后人的艺术还原

PT-109号鱼雷艇线图

沉没前的PT-109

天雾号驱逐舰，属特II型驱逐舰（亦称绫波级）。1944年在印尼望加锡海域触雷沉没

1963年6月，PT-109号的故事被改编成电影上映。五个月之后肯尼迪即遇刺身亡

2002年7月，巴拉德博士的团队开始在南太平洋的这一海域搜寻PT-109号残骸，在7月5日的时候，巴拉德在科隆班加拉岛沿岸发现了一根长满珊瑚的鱼雷发射管，终于在11日当天发现了PT-109号的主体。不过，这次探测没有任何影像资料流出，美国海军希望PT-109号的安息之所不被打扰，而国家地理也只是将这条消息简要地通报出来，没有任何水下影像展示。

图中，暗影色的区域是巴拉德团队探测的海域，而最终的残骸位置目前是保密的，但我们可以确定，这艘鱼雷艇被找到了

后记

如今的巴拉德博士年事已高，早已不能承受风浪的颠簸，因此他的沉船探索事业要由后辈来完成了。在一次采访中，巴拉德博士被问到“你这样的探索有何意义？“巴拉德博士的回答是这样的，”启发公众对于海洋和科学的兴趣“。在我看来，巴拉德博士的沉船探索其实是向大海致敬，因为”大海铭记不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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