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里诗意的一方空间，是明朝文人破碎的梦境与疗伤的栖息地

中国古典园林是承载着数千年以来中华文化的精髓，尤其是以皇家园林著称的北京和以文人园林著称的苏州，呈现出了两座城市不一样的气质与性格，更体现了不同时代不同阶层的人们不同的诉求。与颐和园、圆明园等后来兴起的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皇家园林不同，自元末明初逐渐达到高峰的苏州文人园林是婉约与雅致的代表，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蕴含着无限的诗意。但诗意与雅致之下掩盖的是明朝文人心中破碎的梦境与无限的哀愁，这如同人间净土般的存在是他们治疗心灵创伤的最后栖息地。

以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沧浪亭、网师园等现今留存并保存完好的古典园林为例，虽然它们在空间构造、环境设计以及建筑风格上有着许多的不同，但无一不透露出浓厚的文人风格，自游廊至假山、楼阁乃至花花草草，都有着明显的人工设计的痕迹。这是一幅精心涂抹的工笔画，这是历代文人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梦境，这是中国人最为诗意与浪漫的所在。苏州私人园林的建造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世纪，但直到明清时期才达到了顶峰。据《苏州府志》记载，宋以前的私人园林仅为31处，而宋以后的园林则多达567处，其中明朝就占据了271处。

苏州私人园林真正意义上的兴起是宋元时期，但明朝无疑是建造园林的高潮时期，而被誉为苏州园林之首的"拙政园"也是在明朝正德年间建造的。苏州园林的大规模的建造与宋以后商品经济的发达和"重农抑商"政策的松懈有着很大的关系，尤其是商人阶层能够通过科举进身士大夫阶层而形成的"士商合流"，更是为大规模的私家园林的建造提供了客观上的条件。但更为重要的是苏州园林在不同时期所表达的内涵，尤其是园林的建造者将个人的情感与审美投射到了这一方空间之上，这其中的奥妙实在是耐人寻味而又引人入胜。

宋、元、明、清不同的园林风格，背后是建造者不同的诉求

苏州的私人园林在宋朝便开始逐渐兴起，元、明、清逐渐达到顶峰，这四个朝代的园林数量几乎占据了苏州园林95%，而其中的艺术价值更是不可估量。但是在不同朝代所建造的园林，明显呈现出了不同的风格，这些风格的背后体现了不同时期建造者不同的诉求。在宋朝建造的118处园林之中，现今还存世的有沧浪亭以及网师园等，它们有着独特的宋朝人的气息和性格特点。以沧浪亭为例子，相传它是宋朝大文学家苏舜钦仿照唐朝诗人王维的"辋川别业"而建造的，所选取的地址是五代时期吴越王的花园。

沧浪亭的位置就有着相当明显的宋人风格，它静静地立在远离城市的郊区，整体风格不事雕琢与自然合而为一。沧浪亭整体的构造便是"由水而造，依山而居"，这种远离闹市且不事雕琢的疏狂隐逸正是宋朝文人的诉求。宋朝是一个极度宽松而闲适的朝代，当时的文人也因统治者的政策处在一个相当宽松的环境中，在宋朝建造的沧浪亭便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自然的气息。沧浪亭与后世精雕细琢的园林有着很明显的差别，便是园林的建造者并不局限于小小的空间内孤芳自赏，而是要冲破建筑的桎梏与天地山水融为一体。

而即便是较为工巧的网师园，也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独立于世的隐逸情怀，但是这种隐逸不是避世而居，而是吞吐天地的博大胸怀。宋以后的元朝建造的园林数量较少，但是当时建造的狮子林仍然保存于世，我们可以通过狮子林窥探当时的园林建造者的美学思想。狮子林在诸多园林中是一个相当独特的存在，因为其不仅蕴含着士大夫阶层一以贯之的美学思想，更为重要的是佛门禅味处处体现在此园之中。狮子林的哲学思想来自于元朝江南一带流行的临济宗的山林禅风，且取佛中狮子座之意为名。

狮子林本身就是"天如禅师"建造的，故而其中无论是假山古树乃至流水砂石，都有着相当浓厚的禅意。"一沙一石非堆砌，一草一木皆有情"是狮子林独特的美学思想，也是它独特的哲学思想。这与元朝末年的动荡是分不开的，元朝的诸多园林都与狮子林类似，被笼罩上了一层禅门色彩，当时的人们也需要通过宗教来获取自我的心灵安慰。而建造狮子林的大师也希望自身能够通过这一方小小的园林，给战乱与压抑中的人们以慰藉。一个时代会给当时的人留下深深的烙印，而这些烙印又会通过人为的建筑、书画等一切形式体现出来。

明朝是苏州园林建造的高潮，这一时期建造的园林数量几乎占据了所有朝代总和的一半，而拙政园则是此时园林的典范。拙政园完美地体现了中国士大夫阶层的审美意趣，同时也为当时的士大夫构建了一方人间的净土，诗意与治愈是这座园林永恒的主题。明朝园林的确是精雕细琢的，但是这些雕琢恰到好处，与清朝时期所建造的园林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清朝的苏州园林明显地受到了皇家园林的影响，并且在文化底蕴上也整体不如明朝时期建造的园林，将明朝园林推为中国古典园林顶峰上的顶峰是丝毫不过分的。

清代园林在造园技术以及装饰程度上，的确是集历代园林之所长，但在气韵以及审美上，是落后于明朝园林一大截的。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清朝的园林建造者们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阶层了，许许多多的富商以及高官都加入了建造的行列，并且明显地受到了皇家园林风格的影响，尤其是在后期，许多园林的风格已经偏离了传统园林建造的风格。而明朝的园林实际上是文人园林最后的遗产，它们无时无刻不体现出文人气质，这种气质又蕴含着现实背景下无限的哀愁，"空间"这一概念被明朝的园林建造者们运用得相当精妙。

文人气质与空间运用下的明朝园林，是士大夫独自疗伤的梦境

明朝园林的代表是拙政园，而这一园林实际上也是中国古典园林的代表，文人气质与空间运用在这座园林中体现地淋漓尽致。拙政园是明正德年间的御史王献臣弃官之后回家建造的，这座园林第一个特点就是占地面积巨大，它是苏州园林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达到了5.2公顷之多。《王氏拙政园记》以及《归园田居记》记载了建造此园的全过程，"居多隙地，有积水亘其中，稍加浚治，环以林木"，天然存在的大湖泊为拙政园"以水见长"的特点奠定了最根本的基础，这也是与清朝时期"人工挖湖"最为不同的观念之一。

"凡诸亭槛台榭，皆因水为面势"的建造思想是拙政园文人气质的重要体现，因而拙政园虽然与清朝的诸多园林一样有着相当大的占地面积以及数量庞杂的亭台楼阁，但其中的空间分布地错落有致且巧妙得当。而"林木绝胜"则一直是苏州园林文人气质的重要来源，拙政园在树木花草的选取以及位置处理上，是有过精心的考量以及合理的布局的。"夹岸植桃，花时望若红霞"、"夹涧美竹千挺"以及杏花、荷花、玉兰、山茶、芙蓉、红梅、紫藤等等形形色色的花色都在其中，就连不起眼的苔藓也为之增色，"林木茂密，石藓然"。

故而在此园之中四季皆有花香，春日可见山茶如火，夏日则荷花清香满院，秋日之芙蓉蒙络摇缀，冬日则红梅傲雪迎春。泛红轩、至梅亭、竹香廊、竹邮、紫藤坞、夺花漳涧等等景观无不是依傍在花丛之中，每到一处都有花香扑鼻。这些形形色色的花木、假山、奇石、山涧、溪流、亭台，无不充满着浓浓的文人雅致，东方含蓄而细腻的审美在此处被发挥地淋漓尽致。"一步一景、移步异景"的曲径通幽以及虚实相生的观赏体验，处处使人感受到这一份细腻与雅致，这是属于文人的诗意空间。

而在空间的布局上，拙政园更是通过了借景、对景、分景、隔景等不同的手法，将所有的景物浓缩在小小的园林中，由此园中有园且别有洞天。多空间的庭院组合以及空间的分割渗透加上不同景观的对比衬托，使得所到之处都相当充盈饱满，但是借助花瓶式、八角式、方形式、葫芦式等等不同的门洞加上各色的窗户样式以及正方、扁方、长方的亭台样式，使得整个空间有虚有实，在隔断之中又融为了一体。"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与满目繁华的饱满让整座园林显得曲径通幽而层层叠叠，园虽有尽处然山水无尽处。

拙政园是明朝苏州园林的典型代表，现今仍然保存下来的明朝园林都拥有这样独特的气质与空间构造，这与其他朝代的园林有着相当大的区别。拙政园仿佛是梦境一般的存在，难怪明朝的文人汤显祖能够写出梦境一般的《牡丹亭》。但追求梦境的人大都有一个相当不幸的现实，拙政园的主人辞官不做在明朝并非个例，实际上明朝是一个对士大夫文人相当不友好的朝代。明朝的园林与宋朝的园林有着相当不同的特点，宋朝人的疏狂与浪漫在沧浪亭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不需要梦境一般的存在，只要有山水便够了。然而明朝人却需要精心雕琢一方空间，在层层叠叠与花花草草之中忘却现实的不幸，在这一方净土里独自疗伤。

现实梦境的破碎，使得明朝文人钻进这一方园林

事实上自元代起，文人的境遇就陡然而变，由宋朝时期的轻松闲适变得坎坷压抑。而明朝初年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更是对文人相当残暴，"逼仕制度"以及多次的屠戮使得天下文人战战兢兢。而"南北榜案"之后的文化重地江浙一带更是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明太祖朱元璋有意地打压一直以来占据主流地位的江浙士大夫。明朝的园林在此时的风格也陡然而变，它不再是元朝以来的那种依靠宗教遁世的风格，而将更多的目光投射到了自我的求索。文人的自我求索正常的途径是文学以及书画等传统的艺术门类，但是很不幸的是，明朝士大夫连这一条道路也被堵塞了。

明朝自洪武皇帝以来便出现了诸多的"文字狱"，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作《谢增俸表》中有"作则垂宪"，"则"与"贼"同，被斩；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作《正旦贺表》中有"睿性生智"，"生"与"僧"同，被视为骂太祖当过和尚，被斩；德安府学训导吴宪作《贺立太孙表》中有"天下有道"，"道"与"盗"同，被斩……如此残酷恐怖的文字狱使得天下的文人噤若寒蝉。而其后的特务组织更是在明太祖朱元璋手里形成雏形，其后又在明成祖朱棣手里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尤其是明朝中后期之后的"东西厂"与"锦衣卫"并存，几乎令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更为重要的是"八股文取士"这样的政策，令江浙一带素来是人文渊源的文人相当反感，遁世的风气便越来越流行了。在种种条件的交互影响之下，满怀人情的文人即便是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也只能在现实中破碎一地。向外求索无路的明朝文人由此发现了园林这一较为安全的存在，他们开始在这样的建筑样式上寄托了自己所有的诉求，在精心地雕琢了一个梦境之后便一头钻进了其中，再也不去理会现实中那些吵闹的声音。这一方诗意的空间是他们坚守的最后一方净土，也是他们最后的疗伤所在。

结语

苏州园林是中国园林史上重要的组成部分，而江南地区历来是人文渊源之地，以拙政园为代表的明朝苏州园林呈现出了它独特的气质。这一份气质是明朝文人所特有的，而明朝园林中那些充满着巧妙构思的空间布局以及满身都是诗意的花花草草、亭台水榭，共同构成了明朝文人赖以栖息的精神家园。在现实的梦境破碎之后，明朝的士大夫群体以一种较为安全以及曼妙的方式，构建了自身向内求索的梦境般的空间，这一方净土是他们远离尘世的纷扰，独自舔舐自己为时代重创之后的伤口的最后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