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生活里头也常有人讲“不二”，世俗的意思是强调唯一性。这个说法出自佛教，《维摩诘经》就是主要谈“不二法门”的一部经，其含义则比世俗深得多。
维摩诘大士，敦煌莫高窟第103窟
与现代哲学对接的话，所谓“不二”确实是一种对立统一的观念，比如以“空”与“有”作为一对矛盾对立的概念为例，“空有不二”确实有谈及“空”与“有”的统一性的一面。
统一在哪里呢？佛教里所言“真空”，并非指断灭虚无，而是一种真实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有”；而所有的“万有”，由于都是“缘起”而有，也即是相互依赖，互为条件，没有独立自存的，所以其自体、自性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因此说其为“性空”。
空有不二
这就是说，从矛盾的角度来看，所谓的“空”同时包含着其矛盾对立面的“有”，所谓的“有”也同时包含着其矛盾对立面的“空”。因此，“空”与“有”在本质上确实是对立统一的。
若是至此，所谓“不二”其实相当于论的是辩证法的核心规律，对立统一规律。
应该说这意见大体上是对的，甚至这大体可以说是九成以上的大体。
为什么我说九成，而不是十成呢？因为佛教哲学中的“不二”，所包含的意涵，比现代哲学总结的对立统一规律的内容还要多一些。
二
多在哪里呢？
佛教哲学认为，正如《楞严经》所指出“但有言说，皆无实义”，也就是说，其实不管是“空”还是“有”，以及任何其他概念，都是无法指向“诸法实相”的究竟本质的；全部都是如《楞伽经》诸经所指出的，仅仅只是“方便施设建立”，或者说只是“假立”。闲言一句，这一思想，与现代数学中的“约定论”的哲学思想还旨趣颇为相近。
这是为什么？原因正如前论，譬如“空”实际上是“不空”的，“有”实际上是“不有”的，那么，究竟应当如何？如果不想进一步陷入言语中的“戏论”，那么就只能采取禅宗的办法，即所谓“言语道顿，心行处灭”，也即令概念缠绕的心完全停顿下来，把所有的概念完全抛弃。正如唐代大安禅师为疏山匡仁禅师指出“有句无句，如藤依树”，若是陷入概念不能自拔，就像藤蔓缠绕着大树，永远都会使得困惑不能得到解脱。那么真正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就得“树倒藤枯”。
类似“树倒藤枯”式的解决方案，在《维摩诘经》中对应的是著名的“维摩一默”的典故，正如经中《入不二法门品》记载：
如是诸菩萨各各说已，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文殊师利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于是文殊师利，问维摩诘，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时维摩诘默然无言。 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这里“维摩一默”的“一默”不可仅仅当作是沉默相，正如禅门里对此公案的经典评价是“维摩一默语如雷”。
这一默其实正注释了《金刚经》中此句：
“须菩提！一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三
由此可见，若是佛教哲学中的“不二”是成立的话，辩证法的对立统一规律，在进一步指向对真理或事实的究竟讨论时，那么人类思维中的概念必须走向“自我毁灭”，也即人们常常笑称的“佛曰不可说，不可思议”。
那么，辩证法有没有必要再前进一步呢？佛教前进的这一步，是对还是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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