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六年(1880年)十月二十三日,熙熙攘攘的李家大院,大门内佣人们忙前忙后,大门外商贩早早开市,院内院外热闹无比,堪比过年。忽听院内一声啼哭传出,李家喜迎一个新生命,六十八岁的李筱楼一改往日的沉稳有致,踉跄着接过被红绸子包裹的小婴儿,竟然兴奋得有些茫然失措。
床间,王凤玲盖着一袭丝锦印花被,因刚刚生产完,身体十分虚弱,十九岁的脸宠有些苍白,但仍能看出心中的欣喜。当日,她年方不过十八,被家人安排嫁入李家,入轿那刻,她噙着泪水,别人嫁的都是同龄俊公子,而她嫁的却是一位年迈老人,漫漫长路,她已经预感到此生的寂寞。
生下儿子的那一天,是她此生中唯一的节日。看到怀中的孩子,她找到了一种满足的存在感,高兴之余,不免又惆怅起来,这个孩子日后会不会被人嫌弃是庶出,是小妾之子。这未来人生路,该如何来护着他,想到这里,王氏才想起来,要给孩子取个名字才行。她温柔提醒着李筱楼,老年再得子,李筱楼眼光一直未曾舍得从孩子身上离开,一番思索后,他为儿子取名李文涛,字叔同,乳名成蹊。
李叔同故居
李筱楼早年考进进士并担任过吏部主事,辞去官职后,他的原职由鼎鼎大名的李鸿章继任。他自己则随父业经商,操持家中事务,在他经营李家生意之时,李家盐业、银业生意蒸蒸日上。
经商之余,李筱楼不忘做慈善事业,与出家人也常有来往。自辞官回乡后,李筱楼曾兴办义学供贫寒人家子弟读书,还创办了慈善机构“备济社”,常以钱财济贫,素有“粮店后街李善人”令誉。
那个时期的深宅大院,妻妾成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李筱楼一生风流倜傥,除却正室姜氏,还有张氏、郭氏与王氏。早年,姜氏为他生下一子文锦,不幸夭折;续弦张氏生下次子文熙,却自小年弱多病;郭氏自入门后一直未传香火。直到过花甲之年,又以八抬大轿将王凤玲迎进家门。
王氏十八岁嫁给六十多岁的李筱楼,老夫少妻,背后免不了闲话,大宅院里的人自然是不敢议论当家人李筱楼,更多时候将矛头指向了王凤玲。若不是她生下儿子,恐怕此生就一直像个影子似的,被所有人漠视,直到孤独终老。
李叔同五岁时,父亲李筱楼过世,生前仅留下一句:“文熙继承家业,文涛以兄为父”。此后,王凤玲便将自己封锁在了无底的深渊里,正是花样之年,却要在这座深宅中终老,日子当真是无趣得要紧。看着在外蹦蹦跳跳的幼子,王凤玲内心总是一股莫名的哀愁。
年轻寡妇带着一名庶出的幼子,受尽了大家庭的鄙视和责难,王凤玲在压抑的环境中,谨小慎微地活着,莫名的辛酸让她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名义上,李叔同交由大太太太姜氏抚养,每日,天还未亮,王凤玲就拉着儿子的小手向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请安。日复一日,她心底期盼着李叔同能早日长大,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王凤玲识得一些粗墨文,对儿子教育十分重视,从小便严格培养。一日,李叔同在吃饭,桌子稍偏了一点,幼小的李叔同丝毫没在意,王凤玲看到后,语气强硬地说“席不正不坐”。她对儿子的管教严苛到了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李叔同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有过目不忘的本领,7岁以前,王凤玲教他一些短诗文,7岁以后,二哥李文熙将他带进书房做了他的启蒙老师。他先跟二哥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后又学了《玉历钞传》《百孝图》《返性篇》《格言联壁》等书,李叔同学得很快,记得也很全,这段学习时光为他打下了非常好的国文基础。
李叔同9岁时,拜了常云庄先生为师。在常云庄因材施教下,李叔同不仅能读《四书》《史记》,还能读《尔雅》《说文解字》这些相当艰深难懂的典籍。这期间,王凤玲从未放松对儿子的管教,一日,李叔同吃过晚饭后,急急从厢房跑出想和朋友一起河边玩耍,佣人王妈嘱托他跑慢点,王凤玲却厉声喊他停下来,问他今日先生教的可否都已背诵下来,李叔同一一作答,将今日所习文章,一字不漏诵出。王凤玲这才放下心,让他出门去玩。
李叔同13岁时,在通过对古碑帖的临摹中,以魏书为中心,又广吸各家长处,小楷、隶书及学问,在严格的教育和努力下日见长进。13没去的他已经对书法字体中最难掌握的类型都有接触,这也为日后成为备受推崇的书法大家打下基础。李叔同日后在书法、绘画、诗词、音乐等各个领域成为领航人,是那个时代最有才华的天才之一,连鲁迅先生都说“若能得李师手书,幸甚”。
有人夸李叔同是“神童”,王凤玲不敢沾沾自喜,孩子虽拥有天赋,还要更加努力才行。古人有“江郎才尽”故事流传,江郎自幼天赋过人,被人赞为“神童”,可惜少年后的他依赖天赋未再继续学习,最终沦为平常百姓之人,草草一生。
李叔同能有后来的成就,也正是母亲王凤玲和二哥近乎不近人情的培养方式,在青少年时期养成的勤学肯钻研无不相关。
王凤玲来李家大院生活以来,除了监督儿子的学业和生活,唯一能让她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便是到戏园看戏,有时候,也会带上李叔同一起前去。王凤玲迷戏,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李叔同比她更迷。
痴迷戏剧的李叔同三天两头往戏院跑,周围的闲言碎语开始多起来了,“有其母必有其子!孩子这样,才能教出什么好样。”这些风言风语传到王氏耳中,她大哭了一场,她想不明白,每天在这个家里受气,看场戏到底犯了什么王法。
过了些时间,连李文熙都开始责怪起王凤玲,问她:“这样纵容叔同迷戏,不怕耽误他的学业和前程么?”王凤玲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能彻底断掉李叔同的戏瘾,她以身作则,狠下心再也不去戏园,并勒令李叔同不得再去,到底是年少的孩子,到了叛逆期,怎肯因一言两语就肯轻易改变。
在得知李叔同还是偷偷去戏园,王凤玲大为伤心,为了能让儿子醒悟,她竟不惜自己身体吞食老鼠药。这个举动吓坏了李叔同,他想起了母亲这么多年来的不容易,于是,彻底收心,潜心读书。
王凤玲为了儿子放弃了自己唯一的喜好,李叔同看似没有再跑去戏园,但对于舞台的神往却是埋下了一颗种子。17岁那年,李叔同已在文昌书院上学,他还拜父亲生前友人赵幼梅为师学习填词,向唐静岩学习书法篆刻,并结交了天津很多学者文人。这一年,他还因八股文写得文理清秀得以以文童身份进入天津县学。
也正是这一年,李叔同还发生了一件让王凤玲头疼不已的事情。在那个年代,男孩子十七八岁也算是成人了,有自己的思想、主见,当然,也可能是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李叔同也有了心仪的对象,她是戏院里戏园的俏佳人杨翠喜。两人年龄相仿,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王凤玲自然是反对的,可是儿子大了,她也知他是一个重情之人,不可执意将二人分开。
这厢王凤玲还未拿定主意,那厢文熙与二太太终日对她冷嘲热讽,说她养儿子坏了门风。这些委屈,王凤玲只得自己忍着,让她称意的是,杨翠喜没过多久竟嫁入了官府之家,为免夜长梦多,王凤玲便开始为儿子张罗起了婚事。
还未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但是,面对母亲的苦心,李叔同最终还是顺从了家人对于婚事的安排。一方面,他想母亲十几年来在这个大家庭里看尽人脸色,孤苦无依,不想母亲再因此受到伤害;另一方面,娶一母亲中意的女子,也可与她作伴解闷。
娶进来的新媳妇茶商之女俞氏,长相也算清秀。只是,性格内秀,李叔同言语也不多,他曾经期盼过新娘子能和他谈诗论琴,可惜,她不过是个旧式的商人之女。漫长的婚姻,两人就这样尴尬的相处着,不过,王凤玲很喜欢这名儿媳妇,待她如女儿般。
次年,因种种因素,李叔同决定带着母亲和妻子离开天津,前往上海过新的生活。王凤玲也早就期盼能脱离这个让她压抑的大家庭,他们在法租界卜邻里租了一栋二层小楼。这桩小楼虽比不上天津的”意园“来得豪华大气,但王凤玲心满意足,毕竟,这里再不会有李家人的颐指气使,她也不必再看旁人脸色行事,更不用听外面的闲言碎语。
在上海的最后这几年,王凤玲和儿子李叔同、儿媳,度过了人生当中最舒心的日子。
1901年,俞氏和李叔同结婚第三年,诞下儿子李准,王凤玲抱着被一块红绸布包裹着的小婴儿,嘴里直说跟成蹊出生时真的一模一样。她的眼光看向床上的俞氏时,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自己生下李叔同时一样,以为迎来了生命的拐角,她不禁心生惘然。
1905年,王凤玲身体每况愈下,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李叔同焦急万分陪伴左右,王氏拽住李叔同的手从齿间挤出最后几个字:”带娘回家吧。"在她内心深处,在上海的日子虽然过得舒心,可终究不是归宿,落叶还需归根,她得回去。
王凤玲走了,李叔同心中空了一块,这年初夏,他携同妻儿,扶着母亲灵柩来到了天津老家。棺木至宅院前,却被文熙制止:“外丧不进门。”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他认定母亲就是被这个旧制度禁锢的李家夺走了一生的幸福,于是,他用了一种西式几乎说是彻底叛逆的送葬仪式送走了母亲,并从此改名“李哀”。
多年后,李叔同遁入空门成为弘一法师后,忆起往日种种,一想到母亲,他总会说上一句”我的母亲很多,我的母亲——生母很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