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食堂”，一段传奇的尘封往事

如果二战时代的好莱坞是顶王冠的话，好莱坞食堂就是这顶王冠上的珠宝。

从1942年到1945年，超过三百万名军人从这家食堂的大门走出，前往太平洋战场——有些永远留在了那里。

食堂位于好莱坞核心地带，在这里，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只要你是个军人，从吃到喝，一切都免费。为你服务的，是最大牌的明星们。

好莱坞食堂的明信片

你可以在音乐人凯伊·凯泽和哈利·詹姆斯的助兴下跳起摇摆舞，在喜剧明星鲍勃·霍普的笑话里暂时忘记战争，吃着丽塔·海华斯端来的三明治，和海蒂·拉玛来段热舞。

每个士兵都沉浸在被欣赏的目光中，他们即将带着一种叫做希望和激励的武器投身战场。毫无疑问，胜利属于这些被生活温柔对待过的人。

丘吉尔说，在人类所有的品质中，勇气应该列为第一位，因为它是其它品质的前提。他还说过，对于行动的后果我从不担心，我担心不作为。至少在二战时期，好莱坞经受住了考验。

好莱坞食堂，就是这个电影之城在非常时期团结一心的象征。

在好莱坞食堂，秀兰·邓波儿端上来的饼干很抢手

1941年12月7日清晨，日本海军对美国夏威夷珍珠港海军基地发动突然袭击，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军损失惨重。“珍珠港事件”对美国民众是个很大的冲击，12月8日，美国即对日本宣战。

几个月的时间里，在好莱坞地区，超过70%的家庭有人参军，其中包括很多明星，比如，詹姆斯·斯图尔特和克拉克·盖博在空军服役，泰隆·鲍华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亨利·方达和罗伯特·蒙哥马利加入了海军。

克拉克·盖博

约翰·加菲尔德也想应征入伍，可惜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只能留在后方。约翰·加菲尔德有强烈的爱国情怀，某种程度上，能孵化出“好莱坞食堂”这样的点子，他的贡献丝毫不亚于正式参战。

起初，他认为有必要为常到好莱坞的军人创办一个俱乐部，并把这个想法跟女演员贝蒂·戴维斯分享。贝蒂·戴维斯很快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她的经纪公司——美国音乐公司（MCA）的总裁朱尔斯·斯坦。

贝蒂·戴维斯和约翰·加菲尔德

朱尔斯·斯坦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年后，戴维斯回忆：“他愿意这样活着。但他当时表示将负责‘食堂’的财务，这是个重大决定。从此抛头露面不可避免了。”

没有朱尔斯·斯坦的幕后推动和资金投入，好莱坞食堂不可能成功。还有他的太太多莉丝，负责管理女服务员。

战争胜利后，食堂没必要存在了，账户里居然还有50万美元结余，这些钱同样是朱尔斯的贡献：是他促成华纳影业拍了一部名叫《好莱坞食堂》的电影，票房收入很大一部分都流入了食堂。

《好莱坞食堂》海报

好莱坞食堂董事会用这50万美元，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直到今天，后者还在发挥作用。

1942年10月3日，食堂开业那晚，露天看台的票价是100美元。

“这是朱尔斯·斯坦拍脑袋想出来的，那晚我们光卖座位就赚了一万美元。涌进食堂的人数以千计，我不得不跳窗进去。”戴维斯后来说，“我们一心只想着把这个食堂办好，以至于开业那天全都累垮了……我得了喉炎。”

在失声的状态下，作为食堂会长的她还勉强致了欢迎辞。正如戴维斯所言：“我的一生，真正让我骄傲的成就不多，好莱坞食堂是其中之一。”

贝蒂·戴维斯在食堂做志愿者

有一本书叫《好莱坞食堂：英雄与美人共舞一曲》，记录了很多被历史尘埃掩盖的细节。

众所周知，好莱坞食堂是约翰·加菲尔德的点子，其实也不完全是——他参考了纽约的台口食堂（Stage Door Canteen），这么说吧，作为军人俱乐部，好莱坞食堂几乎就是台口食堂的翻版，只不过明星更多，名声更大。

纽约台口食堂

贝蒂·戴维斯之所以赞成约翰·加菲尔德的构想，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个食堂将完全由好莱坞演艺人士独立运营。戴维斯曾两获奥斯卡影后，很有影响力，她担任领导者，凭着与业界大佬的关系，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为食堂募集到筹备款项。

食堂的选址颇费周折，会长戴维斯和副会长加菲尔德找了几个星期，最后相中了一个废弃的马车行，位于卡汉加大道1451号，离日落大道不远。每月租金100美元。

改造过程还算顺利，好莱坞的能工巧匠都来了，木工、电工、水管工、画师、布景师……全是义务帮忙。改造和装修用的材料（成堆的木材、成桶的钉子、电线、混凝土、水管），都来自电影界14个行会和协会的义务捐赠。

食堂的功能区大致分为舞台、服务台、后厨、灯控室、休息室和办公室。现场的钢琴是加里·库珀贡献的，华纳影业的老板杰克·华纳运来大量铺地的油布。食堂的吃食、饮料（不含酒精）和香烟都由南加州的发行商捐赠。主厨米拉尼负责伙食，每月的开销预算在3000美元左右。

开业之初，好莱坞食堂需要大约三百个人手，包括服务员、勤杂工、帮厨、看门人、衣帽间接待、舞台管理员、演奏员等。以上所有工作的志愿者必须来自演艺界（或跟演艺界人士沾亲带故）。

考虑到这些人大都有另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所以食堂也特意制定了营业时间：周一到周六，晚上七点至次日午夜，分两班上岗；周日，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但好莱坞各大片厂实在太繁忙了，即使如此，这里的人手也常常不够。

食堂接待的对象是美利坚现役军人和同盟国军人，军装就是他们的门票。

几乎所有好莱坞明星都会抽出时间来食堂做志愿者，奥利维娅·德·哈维兰在这里为客人上过咖啡，弗雷德·麦克默里做过勤杂工，刚在战争中痛失爱子的演员乔·E.布朗携手鲍勃·霍普登台表演。

但也有例外，葛丽泰·嘉宝和查理·卓别林便始终与好莱坞食堂保持距离。

好莱坞食堂的内部运转是这样的：50%的食物和供给靠加州35家热心企业的捐赠，其它开销来自募捐。

每个月，军人们吃掉约四千条面包，两百公斤黄油，喝掉近七百公斤咖啡，一万四千多升牛奶，一万多升潘趣酒……单子可以继续列下去。

玛琳·黛德丽和丽塔·海华斯为士兵们送餐

主厨米拉尼来好莱坞食堂工作之前，曾在电台指导全美家庭主妇如何烹饪，他现在只负责后厨一块区域。

不要小看他的能量，因为战时配额限制，一些特定食物出现了短缺，比如肉类，为此米拉尼亲自跑到物价管理局说情。

无果后，他只能给总统罗斯福拍电报：“好莱坞食堂当下无法给军人提供必须的肉类食品，除非我们能立即获得额外分配特许。可以帮我们一下吗？你先拍板，然后把这个电报转给相关部门。上帝保佑你。”电报的落款是“主厨米拉尼”。

从此，好莱坞食堂再没缺过肉。

好莱坞食堂之所以能正常运转，主要得益于有效的管理。

食堂创办之初，董事会开过一连串会议，首要问题是规章制度，比如“每个当班的志愿者下班时间都要避免与士兵会面”；还要解决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好莱坞食堂的设立与业已存在的“好莱坞胜利委员会”有冲突（该组织为战争出力的重要方式是鼓励演员兜售战争债券）。

起初，贝蒂·戴维斯与好莱坞胜利委员会协商，争取到一个非常宝贵的权利，食堂可以绕过该组织与演员取得联系。几个月后，对方却变了卦。

戴维斯以当初的会议备忘录为挡箭牌，并一再解释，在食堂缺少人手的紧急关头，打电话请演员以填补空缺多么有必要。对方却以“会议备忘录丢了”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

演员们来好莱坞食堂登记上班

至此，戴维斯决定使出杀手锏，威胁对方道：如果好莱坞食堂不得不关门，她将立刻把这一消息通知42个同业公会，这些公会都曾参与过食堂创办，此外，她还要开记者招待会，所以好莱坞胜利委员会必须“在明天早晨之前正式作出决定”。

戴维斯有说这话的底气，当时她在好莱坞就是“生意”的代名词。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她接到电话：好莱坞胜利委员会开了一夜的会，终于妥协了。

在好莱坞食堂上班，有些程序必须要走，比如录指纹（由FBI操作），给志愿者发放会员卡。

食堂还要应付一些法律事务，比如，有个女人因在这里跳水兵舞伤到脊椎而起诉他们；还有知识产权领域的问题，纽约的台口食堂认为好莱坞食堂偷了他们的点子，提起诉讼，不过这些案子都不大，很快都能解决。

贝蒂·戴维斯和苏联水手们一起庆祝苏联红军建军26周年，蛋糕出自大厨米拉尼之手

最闹心的是种族问题，好莱坞食堂刚开始营业，贝蒂·戴维斯就曾站出来，明确反对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

当有些白人士兵看到黑人没有坐在自己的专用座位上，就起身告辞时，她拿过话筒，先用外交辞令解释一番食堂的规矩，接着说道：“子弹对黑人和白人一视同仁，所以他们也该受到同样的款待。”

尽管这样，在好莱坞食堂，社交活动大体上还是遵循上世纪40年代初期的风俗习惯。多数情况下，黑人有黑人舞伴，白人有白人舞伴。一旦发生纠纷，乐队就会奏美国国歌《星条旗永不落》——好莱坞食堂开门以来，这种事只发生过两次。

来这里的军人有种默契，那就是，不管黑人白人，都是来开心的。

海蒂·拉玛为士兵们签名

明星们来好莱坞食堂做志愿者，有时也要承担一些意外后果，最极端的例子是吉恩·蒂尔尼。

她现身食堂的那天晚上，怀孕尚不足一个月。几天后，她的脸上开始出现小红点，经诊断是德国麻疹。

孕妇在怀孕初期感染这种病，会对胎儿的神经系统造成损害，这在今天是个医学常识，当时的医学界却一无所知。蒂尔尼的女儿达莉娅一出生就是聋的，还有视力障碍。

女儿出生大约一年后，蒂尔尼出席某网球派对，一个陌生女子跟她搭话，说自己在海军陆战队服役时，曾在好莱坞食堂见过这位女明星。她特意询问蒂尔尼是否得过麻疹，因为——当年她所在的军营曾爆发这一疾病。

“为了去食堂看明星，我违反了隔离规定。尽管那时每个人都劝我不要去，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你是我最喜欢的演员。”听完女粉丝的这些话，蒂尔尼沉默了一会，但强忍着对自己的悲剧只字未提。

她后来说：“就在那一刻，我再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别人最喜欢的演员了。对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很久以前我就不再怪罪那个女兵。但达莉娅，的确是个出生在1943年的战争宝宝……为了胜利，我把达莉娅献出去了。”

好莱坞食堂的各种故事也引起了华纳影业的兴趣，电影《好莱坞食堂》应运而生。

编导是德尔默·戴夫斯，他的剧本写得非常松散，剧情可以忽略不计：两个受伤的军人，下士格林和中士诺兰，回国调养准备再次回到南太平洋，一到加州，两人就去了好莱坞食堂，幸运同时将两人砸中，下士与传奇偶像琼·莱斯利约会，中士与琼·克劳馥共舞一曲。

可想而知，大部分演员基本上就是本尊出场。在华纳的摄影棚里，好莱坞食堂几乎被原样复制出来。这部电影注定是个应时之作，说它是个加长广告也不为过。

《好莱坞食堂》群星云集，电影的主线是士兵在好莱坞的爱情梦

1944年12月15日，影片在纽约斯特兰德剧院首映，尽管口碑平平，鉴于当时的社会氛围，它仍然大卖，收获410万美元票房，40%的收益被捐给了好莱坞食堂。

批评也随之而来，主要针对于影片恶俗的品味以及对军人的态度。

比如有这么一场戏：当海蒂·拉玛告诉一个士兵她就是海蒂·拉玛时，对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有影评人如此质疑：“只是见到一个活的明星罢了，这么多光临好莱坞食堂的士兵，要么当场融化，要么惊愕不已，竟然如此不懂矜持！”

电影剧照

1945年8月14日，杜鲁门总统宣布战争结束，和美国的其它角落一样，好莱坞食堂陷入狂喜。三千多名士兵涌入食堂，继而涌向好莱坞街头，那里有规模宏大的庆祝活动等着他们。

战争结束，食堂也要关门了，告别仪式在11月22日晚上举行，表演嘉宾有喜剧演员鲍勃·霍普、杰克·本尼和音乐人杰里·科隆纳。

至此，好莱坞食堂已经招待过三百多万名士兵，每月平均十万人。

食堂的光荣榜上都是参军明星的照片

不管那部以它命名的电影引起过多大争议，它毕竟是好莱坞在非常时期团结一心的象征。

而对那个时代的士兵而言，哪怕与明星搭个讪、跳个舞，也是千载难逢的经历，这一切都跟在枪林弹雨里搏命一起，成为他们最为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