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昂贵的甲胄——杂兵也能穿的起的欧式板甲

板甲是冷兵器时代人类防御护具的巅峰，防御力自不用说，更吓人的是在这么严密的包裹下这盔甲重量还比同样防御力的鳞甲之类更轻，而且因为有更好的关节护具所以灵活度反而更好。这么好的东西，一定不会便宜了！

便宜没好货，这向来是颠扑不破的菜市场真理，日常生活照此判断十有五六不会出错。想想电影上小说里，板甲出现的时候总是穿戴在骑士老爷的身上，骑士老爷那是什么人？那是贵族啊！果然这板甲就是只有贵族老爷才能消费的起的奢侈品了，就像如今的宝马车和一颗永流传什么的。

（看奥地利格拉茨军械库保存的数以千计堆在一起的板甲怎么也不像奢侈品的样子）

一套板甲多少钱？

在列举数据之前，我们先遇到了一个问题，1美元和1日元虽然都是一块钱，可购买力上天差地远。现代标准的货币尚且如此，四五百年前欧洲多达上百种的货币更是混乱不堪，要是再和中国对比，简直无法想象究竟如何能够比较了。当然，欧洲用的金银币大致可以根据含金/银量来比价，但若使用这个方法对比中国则又不行，两个地区的金银购买能力天差地远，因此一个比较简易的方法是把价格和当时人们的收入，尤其是普通人的薪水进行对比，即是说，比较的是一套盔甲需要工人或士兵工作多少天才能买得起。

在近年来板甲研究的专著《THE KNIGHT AND THE BLAST FURNACE》中，作者收集了一系列的相关史料，让我们可以轻易一睹板甲当年究竟价值几何。

在1437年，来自德国伊瑟隆和苏斯特的两位制造商在一笔订单中卖出了300套盔甲，总价为1300莱茵盾（一种金币）。也就是说，每一套盔甲的价格为4.34莱茵盾。这个价格相当于什么水平呢？1479年，法国国王路易11招募6000瑞士长枪兵，每人年薪54佛罗林，佛罗林是一种源起于意大利的金币，当时几乎成为了欧洲通用货币，莱茵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是佛罗林的一个变体，二者在当时币值也相当。也就是说，这些法国雇佣的瑞士枪兵的工资相当于每天0.15枚金币，这些价格4.34枚金币的盔甲约为他们29天的工资所得，若是考虑到休息时间的话，则就是20天工资的水平。

（瑞士卫队至今还是梵蒂冈的护卫，只是穿着的板甲只剩表演意义了）

1626年，保持了200年稳定的佛罗林金币出现了较大变化，从15世纪一枚佛罗林重3.51克，含金80%变成了重3.24克，含金量77%。而就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这段时间，在著名的欧洲盔甲制造中心格拉茨购买一件胸甲需要5佛罗林，一套步兵甲需要花7佛罗林。普通的骑兵甲则比步兵甲还要贵上1佛罗林左右。

根据英国学者罗思的研究，1600年时工匠的平均月薪为5佛罗林，也就是说一件步兵甲需要一个半月的收入。

现代德国车以面向最广泛人群的大众车为代表，而意大利却以豪华的超级跑车法拉利兰博基尼等著称，在几百年前也是如此，德国格拉茨主要生产的量产型板甲，另一个盔甲生产重镇意大利米兰似乎更加偏爱带有各种华丽装饰的豪华盔甲，不过这不代表米兰就不会生产量产货。

1569年，26名米兰盔甲匠人在5个月内制造了1600套盔甲，每套价格6.5斯库多。当时米兰一名新手工人或士兵每年可能得到20斯库多，熟练技术工人约为其两倍。比如1543年，著名的盔甲商Negroli家族雇佣了一名盔甲技师，薪水为每年40斯库多。这样算下来，米兰的盔甲相当于一名技术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当然，新入行的生手就得花4个月才买得起。

英国的板甲制造业起步晚，在板甲时代初期基本都是依赖进口，后来英国本土盔甲商人出现，就开始寻求依靠某些保护策略来对抗进口货。这其中首先就是统一价格，免得国外产品低价竞争，当时伦敦市长的工作就包括制定市场上的盔甲价格。1542年的盔甲价格中，上好的Almain rivet半身甲7先令6便士，次等的Almain rivet半身甲 6先令8便士。

（Almain rivet半身甲）

但是，即便统一价格，英国产品还是不见得多有竞争力，尤其是英国政府为军队采购的大订单基本都被便宜的外国盔甲垄断。如1539年，英国花454英镑从科隆订购了1200套全身甲，每套全身甲不过0.38英镑，也就是8先令不到，这还包括运到英国的运费，同时还花630英镑从安特卫普购买2700套盔甲，还不到5先令。

要知道，当时1英镑就相当于1磅重的银子，为373.24克，1英镑等于20先令，也就是说一套科隆的全身甲就是142克银，而安特卫普的盔甲就只值87克银。这个时代，金银比价大概是11左右，也就是87克银相当于8克金，不到3佛罗林。记得吗？瑞士长枪兵的年薪是54佛罗林，也就是20天的工资就能买得起这些量产的盔甲了。

于是英国商人们集结向英国枢密院请愿，要求由英国政府出面向英国自己的军械商人采购盔甲，理由是保护英国的军工生产力和促进就业。他们建议5年内英军采购8000套盔甲，价格上一套完整的枪兵甲3镑6先令8便士（3.33镑），其中胸甲2镑，头盔4先令。这价格实在比外国盔甲贵了太多，于是这些英国商人们打着保护国家旗号的建议被束之高阁，没有被实行。

（带有蚀刻花纹的板甲）

当然，板甲中不乏昂贵的奢侈品级别产品，比如1527年一件蚀刻装饰的实战与比武双功能甲价格定在了70佛罗林。英国的约翰·克瑞斯爵士在1441年花8英镑6先令8便士从意大利为自己买了整套米兰甲，同时用每套5～6英镑的价格为自己的侍从买了7套完整的米兰甲；前面提到过的米兰老牌盔甲商Negroli家族在1567年制造了35套“镶嵌”盔甲，每套25斯库多；而查理五世在1539年甚至花了1120斯库多来做一套装饰华丽的板甲。

不过显然大部分士兵不会穿着这些奢侈品上战场，板甲的产量也并不能由这些小众产品来衡量，像1560年，Thomas Gresham爵士作为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在弗兰德地区的代理人，一次性从安特卫普购买了8000套步兵甲，然后又去汉堡购买了6000套。这样大笔的订单在当时的欧洲并不罕见，而许多板甲因为是由军人自行购买，因而还不能被政府的订单体现出来，但无疑，作为盔甲，板甲的价格相当低廉，并且在欧洲有着非常庞大的存有量。

说板甲价格低廉并不是空穴来风，我们可以和中国盔甲进行一下对比。

（那个时代的战争画作中板甲完全成了大路货）

作为对比的中国盔甲

朱熹曾为军队负责制造弓箭手甲，一年制造了150副，总共耗去“一万八千工，钱五千二百余贯”（《朱文公文集》卷20《与曾左司事目札子》），也就是每一幅弓箭手甲需要约35贯钱。

南宋将领张俊请造的全装甲，大抵是一种类似步人甲的全身甲，“一副费钱三万八千二百”（(宋)李心传《建炎以米系年要录》卷55，绍兴二年六月丁巳），单价38.2贯钱。

那么宋朝的收入如何呢？北宋建国初期，县尉，也就是县上的治安官，“月给三贯五百七十”（宋王栐《燕翼诒谋录》），后来宋真宗时官员薪资大幅提高，也不过6贯钱。至于普通兵士，南宋时月俸仅仅3贯。对比而言，一个士兵想要买一身张俊军的全装甲，一年的俸禄全花出去也还不够。

（《画说中国历代甲胄》中的宋代步人甲）

明代又如何呢？按徐光启所著《皇明经世文编》记录，一套含“甲衣甲裳头盔面具护项护肩掩心臂手鞓带”的全身甲，“每副非十二两不可”（《恭承新命谨陈急切事宜疏》）。而收入方面，普通士兵“照例给月粮一两二钱”，即使级别增加，只要不是官，最多也不过“月给三两而止”。

看来明代士兵还是要比宋朝好，当上老兵或精兵后只需要4个月的薪水就能买得起一套盔甲，看得出明代生产力确实比宋朝提高了不少。新兵的话，还是得花半年以上的时间才凑得齐。

而和明代同期的西方，买一套防御力更好活动更方便的板甲，只需要同样当兵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了。哪怕买的是量产货中质量上佳的格拉茨步兵板甲，也就是50天的辛苦钱。谁家便宜谁家贵，一目了然。

结语：市场与技术的胜利

长期以来，中国的兵器制造都由朝廷垄断，不许民间制造，于是民间往往只有零星的制造者存在。而在欧洲那个时代，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仅仅盔甲行业就形成了数个大型的制造中心城镇，许多老牌盔甲制造商聚集一起。这种盔甲行业不仅仅是铁匠的延伸，欧洲的盔甲业在板甲时代之前就已经和铁匠、冶铁业分开，成了单独的行当。这些造甲工厂自己并不制造钢板，而是从市场上直接采购所需要的材料，盔甲技师也不是铁匠，而是专精于盔甲制造和研发的人员。

（1590年左右一副铜版画表现的16世纪的盔甲制造工厂，有水力或畜力驱动、齿轮和轴传动的多部砂轮）

当一切都由朝廷把持，民间只会因为制造盔甲而带来风险的时候，民间不会有发展盔甲制造行业的动力，也没兴趣去探索技术，于是从汉到明，中国盔甲一直是札甲，除了样式并没有本质变化。另一边的欧洲，盔甲商人们因为竞争和对利润的渴求不断寻求着降低价格、改善性能的方法，从罗马后期的札甲、中世纪的锁子甲一路发展到板甲，并且把板甲这种技术含量更高工艺更复杂的盔甲成本硬是降低到了比传统其他类型盔甲都要低廉的地步！同时，各种新型的生产技术也被采用，其中机械化的力量被追求效率和低成本的商人们迅速推广开来。

而这一切，将为几百年后的工业革命完成全部技术、人才、市场的准备，现代文明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