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界的“跳跳糖”：皇后寝宫叫“椒房”因为我，男女定情互赠我

喜欢吃水煮鱼的朋友，大多流连于麻辣鲜香的鱼片在唇齿之间“扫荡”过后所留下的、仿佛无数颗小原子弹在嘴巴里争相“爆炸”所带来的快感。而引起这种快感的“元勋”，便是曾作为我国古代主要香料之一的花椒。

今天的我们当然知道，花椒是一种芸香科的落叶小乔木。它之所以香，是因为它的果实及果皮中富含的醇类和烯类物质刺激了我们的嗅觉；而花椒之所以麻，则是因为其中的麻味素刺激到了我们的味觉。但在古代，花椒最初却是作为香料而非调味料进入人们生活的。

1． 作为草药与香料的花椒

作为我国土生土长的香料，花椒的历史可能比我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还要久远。在胡椒和辣椒传入我国之前，古汉语中的“椒”字一般都指花椒。古老的《山海经》里便有以花椒作比喻的记载：

“（泰室之山）又北三十里，曰讲山，其上多玉，多柘[zhè]、多柏。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山海经·中山经第五》）

引文大意是说，在泰室山北方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讲山，山上多玉，多柘树、柏树。有种叫做“帝屋”的树，叶子形状像花椒树叶，长着倒刺，结红色的果实，可以用来抵御凶险。《山海经》中用花椒叶来形容“帝屋”树叶，说明人们当时对花椒的形象已经相当熟悉了。

花椒原产于蜀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花椒列出了诸如蜀椒、巴椒、川椒、汉椒、南椒、点椒等一系列称谓。南朝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对花椒的药用功能已经描述的非常细致：

“味辛，温、大热，有毒。主治邪气咳逆，温中，逐骨节皮肤死肌，寒湿痹痛，下气。除五脏六腑寒冷，伤寒，温疟，大风，汗不出，心腹留饮宿食，止肠下痢，泄精，女子字乳余疾，散风邪瘕结，水肿，黄胆，鬼疰，蛊毒，杀虫鱼毒。久服之头不白，轻身，增年。开腠理，通血脉，坚齿发，调关节，耐寒暑，可作膏药。多食令人乏气，口闭者杀人。”（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草木下品·蜀椒》）

简单地说，花椒属热性，能够驱寒排气、消肿止痛、活血散瘀、坚固齿发，益寿延年，但本身具有毒性，因此不可多食。

由于具有“杀虫鱼毒”的作用，也因为本身所富有的浓郁绵长的芬芳气味，花椒成为我国最早的“便携版空气清新剂”：古人不但把它与茱萸等其他香料一起装入特制的香囊随身佩戴，以保持身体周围空气的清洁，也常将其放置于存放粮食的容器（如米缸）之中，达到驱虫和防潮的目的。

比如在我们熟悉的“买椟还珠”故事中，楚人为了把珍珠卖个好价钱，就用桂枝和花椒调制成的香料熏染珠盒，不但防腐防虫，而且使珠盒具备了更高的欣赏价值，加上其它视觉上的装饰，最终使得郑人甘愿“买椟还珠”。

“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韩非《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古人对花椒的妙用，在现代的考古工作中得到验证。上世纪70年代开始挖掘的长沙马王堆汉墓中，花椒不仅出现在女性的妆奁和香囊中，而且多次出现在专门盛放草药的袋子当中，甚至在书写于丝绸上的药方当中，还记载了花椒治疗溃疡的作用。

2． 花椒所承载的文化意蕴

花椒在我国古代所承载的文化意义，与它作为药材和香料的实用价值不分伯仲。人们很早就认识到了花椒具有强烈而持久的香气，因此在前文提到的“买椟还珠”故事中，卖家以桂椒熏染宝盒，说明至迟在春秋战国时期，花椒作为香料使用已经相当普遍了。

人们很早就认为，花椒的芬芳的香味，能够使人健康长寿，如《诗经·周颂·载芟》中说“有椒其馨，胡考之宁”便是此意，后来的荀子也曾说“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荀子·礼论》）；与此同时，花椒在春秋时期还是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时互赠的感情信物，同样如《诗经》当中的相关记载：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诗经·陈风·东门之枌》）

少男穿过人群走向心怡的少女，少女粉红色的笑脸像盛开的锦葵花一样美丽，手中握着的花椒成了少女送给心上人的礼物。

在古人的观念中，诸如桂、兰、椒这些香料，不但可以比喻美好的事物，还能指代君子所具有的美好品德，成了一种理想人格的象征。比如我们熟知的文学家屈原在他的传世名作《离骚》当中，就用“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用粪土塞满自己的香囊，反而说佩戴的花椒没有香气）来讽刺那些不辨是非、道德低下的谗佞之人。

古人之所以对花椒如此看重，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人们赋予了花椒“多子”的象征意义。在我国长期以来“多子多福”观念的影响下，像花椒这种“多子”的形象自然容易引起人们的兴趣。《诗经》中的《椒聊》就专门通过歌颂花椒果实的繁盛，来寄托“人丁兴旺”的祝福，希望子孙像花椒树上结满的果实那样众多：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诗经·唐风·椒聊》）

自汉代以来，后宫，尤其是皇后的居所多以“椒房”代称，不仅因为《汉官仪》上说的“取其温”，即在墙壁中加入花椒颗粒可以很好地保暖房屋，也是为了使女性易于受孕以促进皇嗣绵延。直到现在，在花椒原产地的四川一带，民间在嫁娶举行婚礼时，还保留着向新郎和新娘扔花椒的习俗，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四川盆地气候潮湿，在辣椒传入我国之前，花椒一直充当人们身体“除湿剂”的作用。时至今日，尽管越来越多的中外文化交流，从世界各个角落为我们带来了琳琅满目的香料、调味料，但即使在胡椒、辣椒等大行其道的今天，花椒依然被视为川菜的“灵魂”。

花椒令人欲罢不能的麻香味，使川菜具有了与众不同的特点，从而与其它菜系分别开来。有理由相信，随着花椒的种植区域不断向四周延伸，也随着川菜在大江南北遍地开花，甚至已经走出国门（英国作家扶霞形容花椒是香料世界的“跳跳糖”），花椒也会以它古老的容貌和历久弥新的味道，向世界献出一张与茶叶、丝绸完全迥异的“中国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