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作为东周老牌诸侯的宋国在公元前286年亡于齐、楚、魏三国的联手,史载“遂灭宋而三分其地”,这个传承自遥远的殷商部落延绵近两千年的文化群体至此灰飞烟灭。
渊源流通曰康。 温柔好乐曰康。 安乐抚民曰康。 合民安乐曰康。--《逸周书·谥法解》
而作为末代国君的宋康王,在史册上也一如先祖帝辛(纣王)一般声名狼藉,苏秦说他乃“天下之无道不义”,《吕氏春秋》等典籍中尽是诋毁之言,甚至连秉笔直书的太史公也不依不饶地称之为“君偃”而非正式称呼。
然而,以暴虐著称的宋康王却有一个与西周著名的贤天子周康王并列的谥号,可谓大跌眼镜,那么在大相径庭的描述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辛呢?
老而弥坚的宋王和小而生巨的宋国
宋康王亦称宋王偃、宋献王,子姓,戴氏,名偃,史册和典籍里满是其一鳞片爪的事迹,后人只能大致推断出其生平事迹。
以《史记》所载作为历史正文的话,宋国的末路并不复杂,倒是戴偃仁兄的经历颇有几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传奇。
辟公三年卒,子剔成立。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袭剔成,剔成败奔齐,偃自立为宋君。--《史记.宋微子世家》
据载,宋康王是宋辟公的儿子,他在兄长在位的第四十一年将其赶下台,可知彼时至少也有四十出头了,随后又在位四十七年,加起来少说也活了近九十岁,除了传说时代的圣王,笔者不记得有哪位帝王能够如此长寿。
篡位事件在混乱的战国时期并没有引起多大水花,十一年后宋康王却悍然自立为王,此时是公元318年,距离齐魏“彭城相王”事件不过六年,宋国甚至走在了秦、赵、韩、燕四国之前。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战国策.宋卫策十二》
据说称王事件源自于一起灵异事件:有只小鸟在城墙的角落生下只鹑鸟,太史占卜后认定小鸟生出大鸟,宋国必能称霸天下。康王大喜而信心爆棚,遂出兵灭掉滕国,夺取了薛国淮北的土地。
此后宋康王愈发自信,为了尽快实现霸业,他选择了向鬼神发起挑战,史载“於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即用箭矢射天,鞭子笞地,将土神、谷神的神位付之一炬。
此等行径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先秦可谓犯了众怒,齐愍王领着魏楚联军轻轻松松地消灭了宋国,于是“小而生巨,必霸天下”的预言变成了以指挠沸的笑话。
耄耋之年的宋康王狼狈地逃到了魏国的温邑,《史记》则上说被擒杀,笔者倾向于后者,毕竟魏国也参与了对宋国瓜分,唯有死人才能够安心的背黑锅。
跟先祖一起背过的黑锅
先说好的,荀子说商纣王“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超劲,百人之敌也”,小说里的宋康王则“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也是一条好汉。
可惜这些赞美只是为了体现能力上等与道德低下的反差效果而已。
盛血以韦囊,悬而射之,命曰“射天”。--《史记.宋微子世家》
宋康王最大的一口黑锅当推“囊血射天”事件,即是将充血的皮囊挂在高处象征天神,然后用箭去射它并号称战胜了上天。
该怪异的行为艺术并非专属,《史记》上的三次记载还包括了武乙和帝辛两位著名昏君,而他们恰恰是戴偃的血缘先祖和宋国的文化传承。
而作为挑战上天的报应,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是史上被“雷死”的第一位君王,而帝辛和戴偃则国灭身死,可谓合情合理;
宋康王“淫於酒妇人”,与帝辛宠信妲己和酒池肉林的往事不谋而合;
《战国策》说他“骂国老谏曰,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史记》则言“群臣谏者辄射之”,而当年帝辛同样是挖心比干,炮烙梅伯,微子去之,箕子之奴,将偌大的朝堂变成了谄媚者的天下。自古良药苦口,当贤明尽退的庙堂必然守不住社稷,亦是被证明无数次的历史定律。
▲90版《封神榜》剧照,但炮烙其实只是高级祭祀的一种方式,并非刻意而为的花式虐杀
《战国策》还说他“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不愧是商纣王的后裔,祖先挖孕妇肚子验证男女,他就剖开驼背人的后背一窥究竟,至于砍断过河人的腿更是如出一辙。人或许杀得不多,但国人恐慌的情绪却很快弥漫开来:庙堂中央的肉食者如此变态,作为子民是否还有追随的必要?
各种相似到近乎雷同的描述,令后人惊呼戴偃莫非是纣王转世,二者的结局也极为相似,商纣王因为军队“倒戈”而自焚,而宋康王则“民散,城不守”,一哄而散的人心最终灭绝了殷商最后的文化火种。
一切都合情合理,看似无从指摘,巧合得令人难以相信。
“囊血射天”简考
其实,无论是史册、典籍还是小说,中国的文学作品都有两个明显的特征:一个是脸谱化,坏人只能干坏事,好人则纯净得令人不免生疑,殊不知后世早已考证出“禅让”和改朝换代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细节;
▲商纣王的形象已经妖魔化
另一个则是好添油加醋,一旦被定性就有无数附会的往事被强加其上,坏人越描越坏,好人被捧上神龛。所以英明神武而好大喜功的商纣王将殷商六百年的罪恶一人承担,若非考古发现后人何能知道商汤、盘庚和武丁这样的英主也同样将活人送上祭坛?
那么,宋康王是否也遭遇了祖先同样的待遇呢?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礼记.表记》
很难想象,将祭祀鬼神和祖先当做基本国策的殷人会出现武乙、帝辛和王偃这三大奇葩,毕竟千百年来他们孜孜不倦地将四面八方的战败者绑架到雄伟如同天国的朝歌,再用他们的鲜血向上天请求指引,为此甚至不惜将四方诸侯长也用作三牲,埋下了亡国级别的仇恨。
▲大禹治水背后也有着“人定胜天”的初心
诚然,“射天”的确是一种反传统的行为,但并不意味着昏聩和反动。
“国君世子生,告于君,接以大牢... ...射人以桑弧蓬矢六 , 射天地四方。”--《礼记.内则》
周代诸侯嫡长子出生时,除了告知太庙和“太牢”之宴外,还有用“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的仪式,需要六只箭,所以必然有一支是向上的,可见“射天”也并非是昏君的专属。
这并非是为了挑战上天,只是当时婴儿死亡率太高,古人认为与鬼神作怪有关,所以在射仪中保留射天地的环节,希望通过震摄鬼神来促进新生儿的健康。
但唯有尊贵的嫡长子才有此等待遇,低级别贵族和国君其他子嗣就享受不到了,而男子成年之后意外死亡率逐渐可控,加之周人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故成人的射礼中不再射天地。
那么,“囊血射天”是否也是一种情绪或者思路和宣泄呢?
“左右皆贺曰:‘王之贤过汤武矣!汤武胜人,今王胜天,贤不可以加矣 !’ 宋王大说... ...堂上已应,堂下尽应。门外庭中闻之,莫敢不应。”--《吕氏春秋.过理》
作者的原意是左右对于宋康王射天的赞美不过因为宋康王淫威太盛,庙堂已经只剩下了阿谀奉承者,但如果多读点书或许就能得到另外的结论。
▲帝喾绝地天通
东周大夫观射父曾说上古“家为巫史,无有要质”,即人人可为巫觋,导致谶言泛滥,不知所从,故而帝喾用“绝地天通”将接收和传达上天旨意的权利收归君王,避免了思想混乱;
《盘庚》三篇中,中兴之主告诉臣下“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即我的祖先都是殷王,他们降下的旨意比你们家庭祭祀要来得准确,不听话就是“不救乃死”的后果自负。
同样,身为雄主的帝辛和戴偃不管是夺位、为君亦或是征伐立嗣,从来都是凭借自己的意志,祭祀和占卜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身为国君的戴偃虽然兼任着大祭司的身份,却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卜官的一句屁话,这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
再者,射天是迷信的形式,却表达了理性的诉求:当天神都被射天者征服之时,为什么还要迷信于他们呢?虽然不自觉的违背了殷人的传统,却不能否认其进步意义。
所以,“囊血射天”并不能视为罪证,或许只是文化的不同罢了,一如我们嘲笑印度的神牛,深层次地讲,“射天”其实是每一个上位者潜意识的体现,即当下所言之“胜天半子”。
被追加的黑锅们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
子贡认为,根据添油加醋原则,君子爱惜羽毛的深层次考量在于输家通赔,这也是商纣王背尽天下黑锅的原因所在,那宋康王呢?
《吕氏春秋》拉开了诋毁的序幕,在《壅塞》中有一个掩耳盗铃的故事:面对齐国来袭的报告,宋康王听信左右“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的一面之词,接连将三位使者杀害,导致第四位使者隐瞒实情而歌颂太平,反而得了重赏,最终的结局自然不用说了。
故事中的宋康王形同智障,但笔者窃以为此等智商不足以坐稳宋国且杜绝诸侯觊觎四十七年,更何况吴王夫差才是原创;
《战国策》中苏秦说他“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展其臂 ,弹其鼻”,所谓屏匽就是厕所,将诸侯国君铸成铜像置于五谷轮回之所并折辱之,这样的“远大志向”还真是拉仇恨啊;
贾谊说他“骂国老之谏者为‘无头之棺 '”,将不听劝谏的罪名进行了升级;
太史公说他“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可谓不作不死的典范,但笔者翻遍列国世家和诸侯年表都没有相关事件描述,此等孤例不足采信;
干宝在《搜神记》中记载了“在地愿做连理枝”的典故,将拆散冯氏夫妇并致其于死地的责任推给了宋康王,但这个故事明显跟《孔雀东南飞》有“融梗”之嫌;
又为长夜之饮,以酒强灌群臣,而阴使左右以熟水代酒自饮。群臣量素洪者也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礼,惟康王惺然。--《东周列国志》
小说里的宋康王用白开水冒充白酒灌醉了所有大臣,是个偷奸耍滑的典范,又将其性能力加强到“一夜御数十女”到史诗级高度... ...
总之,在历代文人的精心编排下,各种子虚乌有的黑锅令宋康王的昏君形象逐渐“丰满”了起来,以至于跟商纣王难分彼此,之所以不如后者出名,全然在于他只是小小宋国的君王罢了。
真实的雄主
宋康王的历史形象并不止于此,通过典籍的描述我们或许能够部分还原他的真实面目。
在《吕氏春秋· 淫辞》中有一个令人拍手称快的小故事,宋康王问近臣唐鞅: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人不怕我?
▲人殉是殷商的传统
唐鞅告诉他,因为您杀的都是该死的恶人,所以善良的百姓不会害怕您(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然后话锋一转,不如您不分好坏多杀几个(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那么所有人就都会害怕您了。
这样的馊主意都敢说,唐鞅可谓标准的奸臣和小人,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书中没说康王有没有接受这个提案,却没过多久就先将唐鞅给咔嚓了(居无几何, 宋君杀唐鞅)。
由此可见,宋康王并非是非不明,他好杀人是真,迷信武力和桀骜不驯也是事实,但作为乱世君王这些都还算问题不大。
▲油画:孟子见梁惠王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 ...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孟子.滕文公下》
在这篇著名问答潜台词是孟子师徒认定宋国“将行王政”,进而引发齐楚的“恶”,他们在讨论战争的结局如何。孟子恰巧生活在宋康王同时代,曾经周游列国,见识过梁惠王的功利之心和齐威王的大开大阖,还去过宋、鲁、滕三国,对于战国的世道有着深刻的感受。
▲践行“王道”的商汤
以正直著称的孟子想来有一说一,他对于宋康王强齐暴楚正面对抗的勇气表达了赞赏,一直尊称其为"宋王",评价远在魏齐两王之上。
所谓“王道”是三代(夏商周)的主流价值观,孟子说当年商汤“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就是说他实行仁义,诸侯臣服,天下归心。
但时代早就变了,当年卫鞅在秦宫介绍的王道如同催眠药一般有奇效,而唯有富国强兵“霸道”方能引起秦孝公的注意。
▲不计后果的“疆国之术”才是战国的通行证
但宋国颇为独特,当年宋襄公就是“王道”的忠实门徒,他们的脑回路一直没跟上礼乐集团的脚步,而《列子·黄帝第二》中也记载过康王被书生惠盎所说服的故事,或许他真的在宋国实行过“王政”,所以才有孟子的首肯。
那么,小小宋国又是如何触及了大国们的逆鳞呢?
结语:三国伐宋背后的现实动机
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 王何为弗为?--《战国策.燕二》
这是苏秦游说齐愍王讨伐宋国的说辞,在罗列了一堆罪状之后终于道出了根本动机其实在于这块“膏腴之地”的“利”。
这里要说说“泗上十二诸侯”了,作为东周最后的小诸侯国聚集地(今天的江苏省及周边),他们个体虽然不大,加在一起却有着不小的实力,对比齐国相当于今天的欧盟和美国,故而齐威王采取了“收而不取”的策略,在接受朝贡的同时维持现状,以免出手占领后可能引发集体反抗和列强反噬。
宋国不强那是相对齐楚而言,实际上他们一直是泗上诸侯们的老大,在位四十七年的宋康王不光用“仁政”和魅力引来周边百姓的归附,还突然消灭滕国,打残薛国,展现了整合泗上诸侯的能力和想法。
而一旦成功宋国就将是战国第八雄,所以齐楚魏三国不惜拉下脸面直接发兵,话说秦国乃是宋国的盟友,但齐国允许秦国全据魏国河东的承诺令他们做出了出卖朋友的决定。
当然,根据“师出必有名”的惯例,三国也发动大规模舆论攻势,以至于宋康王的真实面目很快就模糊不清起来,毕竟宋人没有写史书的习惯,更无须担心身后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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