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后,刘雪庵先后在无锡苏南文教学院、江苏师范学院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任教,是无锡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56年,刘雪庵奉调进京,负责筹建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中国音乐学院前身),然后便在该院任教,并担任副院长。
《人民解放大合唱》《挖去千年老穷根》《翻身舞曲》《来唱个翻身乐》《全世界人民团结紧》等为中共写的颂歌,都是他在中共建政初期的作品。
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玩笑,“进步”的作曲家刘雪庵,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突然成了音乐界的头号大右派。
事情还得1957年春的“整风运动”说起。 那次整风运动中,中国音协组织了一系列座谈会,邀请在京的音乐家给领导提意见。有关领导亲临现场,消除与会者的顾虑,鼓励人们大胆讲话。
刘雪庵应邀出席了座谈会,而且第一个发言,他心直口快地谈了自己的几点意见:
一、音协领导有宗派主义。他说:“从音协领导来看,有三个主席四个秘书长。如果把×××去掉,就成了清一色的党员领导……
二、音协机构的学术性差。他说:“从音协的方针来看,有的重要工作未抓起来,有的工作处理不够妥当。原因在哪里?依我看,是有些领导同志对艺术与创作关系的理解有问题,音协机构政治性太强,学术性太差。”
三、创作与批评的问题。他说:“在创作上,过去被一棍子打死的作品,今天大家的政治理论及音乐水平都提高了,是否可以重新加以分析研究, 比如黄自的《农家乐》和我的《红豆词》,应当根据这些乐曲的意义和作用,进行实事求是的具体分析,这对于开展理论与批评,繁荣创作艺术还是有 好处的。”
直面领导,刘雪庵的发言无疑是坦率的,真诚的,他怎么会想到,当他在座谈会直抒胸怀,一吐为快时,已经掉进了一个深深的陷阱里。这时候,全国的整风运动已经转入反右派运动了。
他所在的北京艺术师范学院,连续召开会议,对他进行揭发批判。他本是这所学院的副院长和民盟支部的主任委员,现在被斥之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敌人,暗藏在革命队伍中的毒蛇。文化部和中国音协连续召开他的批判会,批判他反动的文艺路线和篡党夺权的阴谋活动。
《人民日报》《北京日报》《人民音乐》等各大报刊,连篇累牍地刊 登有关领导、音乐界权威人士批判声讨他的文章。
——刘雪庵是音乐界篡党夺权的野心家;
——刘雪庵站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立场上,为反革命政治服务;
——大毒草《何日君再来》是反动统治阶级的珍宝;
——刘雪庵是反动的、黄色的音乐家!
1958年3月31日,刘雪庵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行政撤职,留用审查,工资降三级,下放图书馆资料室任资料员。
与刘雪庵在同一学院工作的妻子乔景云,为丈夫辩解了几句,也以“为右派丈夫辩护”为由被打成了右派。
刘雪庵原本是国家一级教授,工资很高。反右派运动前,他自动要求降了两级,成为三级教授。打成右派后,降至六级。在这样的境地下,他仍感不安。当时他一家八口人,生活并不宽裕,但他仍决定节衣缩食,从每月不到150元的工资中拿出60元,以“刘世”的名义捐献出来,支援世界革命,这一善举一直持续到“文革”爆发,他自己身陷囹圄为止。
音乐是他的生命。在没完没了地检查交代之余,他仍坚持器乐和歌曲的创作。他创作了钢琴曲《小山雀》,编写了《乐理初步》、《曲调作法》和《中国简易和声新解》,撰写了百余万字的学习笔记。
1959年,他创作了管弦乐曲《瞬间》,倾诉他心中的苦闷,期盼这场噩梦能瞬间过去。然而,作为右派,他的作品无处发表,也无人演奏演唱,只能束之高阁。他等待着有朝一日,能洗清冤情,重获自由。
但现实太残酷了。文化大革命像决堤的洪水向他凶猛冲来,冲毁了他的家,冲垮了他的期盼。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浩劫中,他不仅是老右派,还是走资派(尽管没有职务);不仅是历史反革命,还是现行反革命。
他是个高度(2700度)近视眼患者,即便戴上眼镜,看书写字也很吃力。有一次抄歌词,误将“反帝”抄成“美帝,这一字笔误,他成了“现行反革命。
他被赶进“牛棚,家被抄了十二次。他多年珍藏的图书、字画、古董、照片,还有浸注他心血的手稿,统统被抄走了。而这一切,竟都一去不复 返,刘雪庵只有望天兴叹。
他被勒令扫街,红卫兵动辄用棍子抽打,有时把他打趴在地上。他不 断被揪斗,在学校里斗,在家门口斗,还要游街,脖子上挂着三十来斤重的铁牌子…
接着,他们全家被扫地出门,从三室一厅的教授楼里被赶了出来,住 进了一间四面不见阳光的小平房里。
年过花甲,身体孱弱的刘雪庵,哪能承受得了如此的凌辱和折磨?他绝望了,只求一死。但他的几次反常举动,都被日夜为他提心吊胆的妻子 发现了,她拦阻了他。
乔景云救了丈夫一命,自己却未能幸免一死。
一天,她正在路上走着,一个同事故意将一张毛泽东像扔在她的脚旁, 然后诬告她“践踏毛主席像”。(后来知道,此人是因怕她揭露自己的出身问题而先发制人,对她进行栽赃陷害的。)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现行反革命,遭到红卫兵的毒打,打得她子宫脱垂。
这时刘雪庵又被发配天津军粮城炮兵农场劳动。乔景云怕他再出事。 就拖着病体和他一起去了农场。在那里整整呆了两年多,后来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才被孩子们背上火车,回了北京。由于是现行反革命,连她的合同医院也拒绝收治,她只得在家里捱着,1971年11月18日,她含恨而死。数十年相濡以沫而又遭受株连、历尽磨难的妻子,永远地离他而去了。刘雪庵滴血的心口,又遭到致命的一击。他悲痛欲绝,度日如年……
1976年10月,“四人帮”倒台,“文革”宣告结束。刘雪庵以为终于等来了出头之日,但仍没有人敢发表他的作品。
1979年3月,蒙冤受屈二十载的刘雪庵得到“改正。但仅仅是在会上作了宣布,书面的结论直到1982年才交给他本人。结论中仍然将《何 日君再来》与《红豆词》定为黄色歌曲。
同年10月,刘雪庵出席了第四届全国文代会。这是“文革”后的第一 次文代会,会上朋友们劫后余生相聚,有多少话语要互相倾诉,有多少是非要颠倒过来,有多少事情要还它们的历史本来面目啊!然而,万万没有 想到,大会上,竟还有人出来“清算《何日君再来》,仍然说这首歌是汉奸歌曲!
刘雪庵再也无法承受这个刺激了。他气得眼底出血,视网膜脱离,双 目失明了。从此,他卧床不起,有苦难言,只是默默垂泪…… 他没有得到彻底平反,在社会上仍然抬不起头来,一些人甚至还不敢和他往来。只有一些深知他的老同学老朋友周小燕、江定仙、贺绿汀、谢 孝思等,有时来看望他、给他带来难得的安慰与温暖。
戏剧家金山走出监狱后,也来探望了刘雪庵。两位老友相见,感慨万 千。不久,金山担任了中央戏剧学院院长,想要把《屈原》重新搬上舞台。但四十年前刘雪庵写的曲谱已经遗失,只好再求助于他。刘雪庵在人们的帮助下,硬是把原曲谱追忆了出来,还对某些地方作了修改。
不料,正当他埋头于恢复《屈原》乐谱时,社会上掀起了对《何日君再来》的又一轮批判。八十年代初,港台歌曲迅速传入大陆,其中包括台湾著名歌星邓丽君演唱的,《何日君再来》。有人惊呼:“《何日君再来》这样的歌曲现在开始 在一些角落里传播……这种现象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注意。”于是对《何日君再来》的批判卷土重来。感谢记者沙青,就在这个时候,他走进刘雪庵的家,采访了这位“已销声匿迹二十多年”的老作曲家。三天后,《北京晚报》刊登了沙青的专访报道。他在结束语中写道“当我写完这篇稿子的时候,心里涌出了一句话: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吧!”
一声轻轻的呼喊,重重地捶在人们的心上。人们开始一个个站出来,为《何日君再来》鸣冤,为刘雪庵鸣不平!刘孟洪的《抢救历史》,黎莉莉的《幸存者有责任讲实话》,吴蔚云的《要历史地公正地评价,潘孑农的《澄清一件史实》,还有徐苏灵的《对‘艺 华不能一刀切》等,相继发表在《北京晚报》上,继而被许多报刊转载。葛鑫(当年《孤岛天堂》的演员)说:“《三星伴月》插曲《何日君再来》的演唱者,颇有成就的早期歌星的周璇,一向以擅长唱民歌出名,我 还没听她唱过什么靡靡之音……“这部片子拍成于1937年,1936年这首插曲就在上海流行。那时日本鬼子还没有打进上海,又何以断定它的内 容和客观效果是引诱观众脱离当时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模糊人民的抗日意志,转移人们对现实斗争的注意力?“1939年有朋友刚刚从东北 沦陷区回来,告诉我那里深受敌寇铁蹄蹂躏之苦的中国民众,很爱听《何日君再来》。唱它时心里盼望着节节败退的中国军队早日再打回来……”
当年《孤岛天堂》的摄影师吴蔚云说:“蔡楚生决定选用这首歌曲,并 不是……把它当作反面人物的陪衬,如果它当时是什么‘汉奸’歌曲,我们是决不会让它在这部抗战爱国的影片中出现的。” 当一个个幸存者撰文见证历史时,反对的文章也陆续见诸报端。不过,这场争论总算有了一个共识:“把《何日君再来》列为汉奸歌曲是无稽之谈, “刘雪庵是一位爱国作曲家。”
1980年11月,《北京晚报》刊登了曾白融的《文艺的社会功能》,论 述了《何日君再来》的社会效果。文中写道:“一件艺术品,是作者、欣赏者共同创作的。因为人们的经验、思想感情并不相同。因此同一作品可以 对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作用,就是可以理解的了。”“还有一种情况,是人们往往借用他人之情,甚至古人之道,以表达自己类似的感情,“因此,‘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又可能是以离情别绪来打动人的。” 沈鹏年在给《北京晚报》编辑部的信中说“刘雪庵先生至今还在检讨,其实是不必的。因为在当时并没有出现有人唱了《何日君再来》而变成‘反 革命’的事实,根本谈不到什么‘恶劣后果,刘先生也不必为此痛心。”
如今,当我们再唱《何日君再来》的时候,会想起永远离我们而去的 刘雪庵先生,唱出我们心中永远的痛,唱出我们对他永远的怀念。
刘雪庵瘫痪在床,一次次到医院求治,终不见效。自己不能行动,身 边又没了老伴,苦不堪言。久而久之,身上长了褥疮。
1985年初,孩子们送他去住院治疗。他本可享受单人病房待遇,但医院说没有病房,住不进去;虽然与他几乎同时去医院的朋友住进去了。他被留在观察室里。嘈杂的环境,让他不得安宁;心头的疑虑,更是困惑着他。他原本是不愿去住院的,无奈褥疮在家得不到有效医治,只好 听从孩子们的劝说去了医院,却落得这样的处境,使他的身心遭受了更大痛苦。
他于1月1日住进观察室,在这里一直保了一个多月,到2月份才被 送进病房,但仍不是他该享受的单人病房,而是和一个因肠道手术失败、肠子暴露体外的患者同住一屋,而这位患者已感染上了绿霉杆菌!
绿霉杆菌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病毒,它发展迅速,且难以抑制,对人体 的正常组织具有极强的破坏性,身体有创面的人最容易感染,而一旦感染,即难以救治。
事实正是这样残酷!同屋病友身上的绿霉杆菌,悄悄地潜入长了褥疮 的刘雪庵体内,使他的病情迅速恶化。自知生命已走到尽头,垂危之际,他还嘱咐孩子们将他的遗体捐献给国家。一代杰出的爱国作曲家、音乐教育家刘雪庵,带着深深的遗憾与痛苦,于1985年3月15日与世长辞,永远地离去了。中国音乐学院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高度评价他为音乐事业作出的贡献。可惜,这个评价来得太迟了,他那颗深受重创的心,生前没有得 到应有的抚慰。
刘雪庵病重期间有个愿望,希望把在古曲中有着重要地位的《南北派十三套琵琶新谱》(李芳园编)重新整理出来,留给后人。他曾向前来探望的音协领导提出,给他配个助手完成这一任务,可领导说“不行,当场拒绝了。他很失望,不禁吟诵起李白的诗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倾吐他满腹的惆怅。
刘雪庵一生写了五百余首歌曲,其中绝大多数是抗日歌曲。而一首不 经意的作品《何日君再来》,却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历史是最好的见证。《何日君再来》这首历经劫难,被禁唱了半个世纪的歌曲,凭着自身的艺术魅力流传了下来。录有《何日君再来》的磁带、唱片,至今仍然受到人们的喜爱。朋友们相聚时,会常常唱起这首歌来——唱的是人世的沧桑,对生离死别的倾诉,对流逝岁月的怀想,对故人的 思念。没有靡靡之音,没有消极颓废,没有黄色情调。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何日君再来》陆续出现在一些歌本上。
1990年,《周旋歌曲100首》出版了。这是周伟(周璇之子)从周璇演唱的300多首歌曲中,精选了她首唱的歌曲105首汇集而成的,《何日君再来》选收其中。如今,当我们再唱《何日君再来》这首歌时,会想起为此而使身心备受摧残,已经永远离我们而去的刘雪庵先生,唱出我们心中永远的痛,唱出我们对他永远的怀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