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成都地标产品之二：世代成都丽物，漆光照尽美人头

胡开新作品《九方云龙大花瓶》

不担心艺术品变“俗气”，成都漆器也想重回中国百姓日常生活

文/冯荣光

图/冯子禹

“编者按

既丽且崇，实号成都。成都地理标识产品是具有鲜明本土特质、传统底蕴，取得广泛认同的优质产品。这些品牌产品是成都地区重要的活态根块，涌动着当代脉动，生发出川派之魅。”

2017年7月26日，“四川首届漆艺精品展”在四川博物院开展，共展出96件漆艺精品。2018年8月22日，守护本土漆艺的成都漆艺驻地计划启动。

几年前，与四川省图书馆毗邻的成都市博物馆新馆正式开馆，馆里首次展出镇馆之宝，“2000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成都商业街战国船棺葬众多精美漆器，这些“国宝级”绝世珍品主要是日常生活用品，小器物如梳子、耳杯等，大器物如几案、圆桌、瑟、编钟基座和放置物品的器座、摆放饰物瑞兽等，这些漆器均系木胎漆器，纹饰变化多端，包括蟠螭纹、回首状龙纹、变形鸟纹、卷云纹等，内容活泼，古风荡漾。

这些复兴成都漆艺的展事、举动，将成都3000年漆艺文化的历史源流展现给观众，穿越古今的血脉如同髹饰的大漆，深沉典重，折射出蜀地漆艺悠久的灵动之脉。

成都漆器（战国船棺葬出土）

国工守累世

明代天启浙江嘉兴漆艺名匠扬明，在《髹饰录》注中说“国工守累世，俗匠擅一时”，意为国家级的名工看重的是一代又一代技艺的积累；庸俗的匠人，看重的却是炫技于一时。

传统漆艺的手工性、艺术性决定了成都漆器不能采用工业化方式生产，而只能通过手工劳动制出成品，同时只能通过口传心授的传统方式来传承技艺。漆艺的传承，一直是漆艺家郁积心中多年的“结”。

漆艺家：胡开新

1994年，胡开新从四川省工艺美术研究所漆器研究室退休，他十分感慨，他毕生的绝技，竞没有一个学生愿意学。原因很简单，学漆器脏、苦、累，成才周期长，还容易生漆过敏，长“漆痱子”，没有“钱”途。唯一给他带来的一点安慰是退休前，省上有关部门将他的儿子胡锦从512厂调到省工艺美术研究所来继承他的事业。

胡锦从小受家庭的影响，父母都是漆艺专家。他的母亲李世玲1960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是四川省工艺美术研究所高级工艺美术师，作品颇丰。十余年来，胡锦勤学苦练，潜心漆艺，在胡开新和李世玲悉心指导下，已掌握了漆器制作全套工艺，形成了自已的艺术风格。1998年出版的《中国现代美术全集漆器卷》收入了他三件作品《龙凤盘》、《龙角》、《凤角》，还有不少作品获奖。

胡锦作品

如今，漆器研究室除了设计人员，搞制作的只有胡锦一人，他经常默默地浸泡在杂乱无章的工作室里搞着漆艺创作。二十来平米的工作室，简陋得有些寒碜：漆器干燥棚占据了四分之一的面积，棚上堆放着各种材料、胎具；靠墙一面是漆料搁架，堆满了各种漆料、配料、工具、小件成品和半成品；中间三张老式办公桌是工作台，摆满了漆器用品、刀、凿、钳、夹、镊、锉、笔等“十八般武器”，桌上甚至连放一个茶杯的地方都没有；整个工作室显得十分逼窄，多一个人都无法转身，很多杂物只好放在门外的巷道里。就在这样的工作环境，胡锦却创作出一件又一件精美的漆艺作品。在成都漆艺界，像胡锦这样“子承父业”的确算“凤毛麟角”了。前不久，年过50岁的胡锦告诉我，漆艺传承后继无人是个大问题，他的女儿大学毕业不愿接他的班，所里每年有点短期培训，带美术院校学生搞搞制作，也是走走过场。几年后，如果他退休了，漆器研究室就只好关门了。

宋氏漆艺

宋西平是“宋氏漆艺”的创始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成都漆艺代表性传承人。十多年前，她就意识到漆器这门手工如果没有年轻人来学，在她这一代就有可能断代失传。那一年，17岁的侄女就跟到她学手艺，十年过去了，在宋西平悉心指导下，侄女已成为熟练的漆艺工。2013年，宋西平在文殊坊“非遗一条街”创建了“致艺漆品工作室”。远在北京工作的女儿张丹决定辞职回到成都“女承母业”，从头开始向母亲学习漆艺。对于“80后”张丹来说，放弃了待遇、职位都不错的工作，“自讨苦吃”学漆艺，让许多朋友、大学同学无法理解她的选择。张丹对我说，妈妈一生从事成都漆艺事业，对她影响很大。从小她就给妈妈“打下手”，耳濡目染，培育了她的漆器“艺术细胞”。“现在妈妈年纪大了，我不能看到妈妈的手艺失传，学漆艺我有基础，做管理、营销我有经验，再说我性格好静，耐得住寂寞，感觉很适合自己。”有女儿接妈妈的班，宋西平心里这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站在高手妈妈的肩上，张丹的视野更开阔，技艺领悟得更透，进步也就更快。有朋友来店里参观，对张丹说这些漆器“太土了，应该抽象一点，学点西方的油画”。如何创新，张丹自有主张，她认为胎型和图案设计上可以创新，但不能“过奇擅艳，失真亡实”（《髹饰录》），创新不能丢掉成都漆艺的魂。2015年11月，张丹荣获“第三届四川省民间艺术（漆器工艺）优秀传承人”称号。

宋西平与女儿张丹

髹涂千年

成都漆器以天然木材、生漆为主要原料，以手工制作为主，集艺术性和实用性为一体，以精美华丽、富贵典雅、光泽细润、图彩绚丽，其工艺之繁缛，制作之细腻，耗时之久长，令人叹为观止。其中以雕花填彩、银片丝光、镶嵌描绘等传统手工技艺和地域特色，独树一帜，至今仍是与北京、福建、扬州、广东阳江齐名的全国五大著名漆器之一。

雕花填彩缠枝莲纹梅瓶

明代江浙髹漆巨匠黄成所著《髹饰录》，在这部古代唯一传世的漆器工艺专著中，将各类漆艺技法归纳为101条之多。西汉文学家扬雄在《蜀都赋》中对成都漆器高超的工艺水平和生产规模作了生动的描述，“雕镌扣器，百技千工”。

从出土的汉代漆器铭文记载，蜀郡漆器制造业在工序上就有明确分工：供工（原材料加工）、漆工（提炼生漆、滤漆）、造工（素骨胎的器型制作）、素工（素骨胎上底漆）、髹工（底胎上涂漆）、画工（漆器上描绘花纹图饰）、铜扣黄涂工、雕工、清工、工官等，每道工序技法颇多，做工讲究。分工的明细和管理的严格，为成都漆艺的品质提供了保证，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成都漆器至今仍然图彩鲜明、光鉴照人、胎骨不朽，闪烁着历代匠师智慧的灵光。

漆器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细致和烦琐，根据漆器设计的难易程度，制作工艺有繁有简，但一般而言，漆器制作都包括：胎型设计、胎骨制作、漆层髹涂和漆艺装饰这四项工艺流程。

胎型设计：首先进行草图构思，设计漆器的造型、纹样，确定胎骨材料（脱胎、车胎或层板胎）、装饰材料（金、银、螺钿、贝壳），设计图案定稿后，做成施工图，制作时按图制作。

银片丝光工艺

胎骨制作：根据图纸，制作出胎骨。如果是车胎，就要由木工加工车制。脱胎就要复杂多了，中国漆艺家胡开新制作的“九方异型云龙大花瓶”，胎模是用夏布一层一层用土漆裱糊做成的，仅是脱胎，就耗时两个多月, 裱糊时许多工序要重复好几遍，而每重复一遍又有不同的工艺要求。

漆层髹涂：胎骨做成后，底胎一般要“三灰三磨”。即漆灰刮底一次，就用水砂纸砂一次，反复三次。底胎漆层髹涂的质量，对装饰工艺产生直接的影响，决定漆器品质的优劣。

漆艺装饰：将设计图案拓稿描绘在胎体上，按设计要求进行制作。工艺流程十分复杂：填彩、线描、堆漆、莳粉、固粉、镶嵌、镂雕、研磨、上漆……最后，擦漆去痕、清抛光。其中许多工艺要反反复复很多次，耗时之长、做工之精细，叹为观止。从胎骨制作到漆艺装饰，仅使用的工具种类和各种漆艺材料，花色品种浩繁，让人数不胜数。

木是胎，漆是魂。生漆，又叫大漆、国漆，工匠和漆艺家根据不同的使用要求，还要配制出不同的漆料满足漆器的要求。漆器的造型和装饰呈现出的种种视觉艺术效果，无不取决于生漆的特性。生漆要用纱布过滤，滤过的漆要“清如油，明如镜，扯起金钩子，照尽美人头”，方为优质生漆。生漆制成熟漆的工艺极其复杂与讲究，这需要丰富的经验，才能把握好“火候”。

漆器对漆的要求很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漆器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宋西平说，成都漆器具有不变形，不褪色，耐酸碱，光泽度好等特点，能保存上百年，甚至上千年，这要归功于其严格、繁复、技术含量高、制作周期长的制漆工艺。

复归于朴

进入21世纪，传统手工的“慢节奏”与信息时代的“快节奏”，发生激烈的冲突，成都漆器正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对寒流滚滚的市场，有人认为，漆器只能走奢侈品高端工艺品路线才是生存之道。宋西平却泰然处之，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文化遗产只有存在于百姓之中，存在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它才有生命和活力。”她主张开发适合中等收入需求的成都漆器产品，让消费者用得起，也欣赏得起，让漆器回到生活。她开发出茶具、酒具、餐具、糠盒、首饰匣、文房类等系列产品，在实用性上讲究艺术性，在工艺上讲究传统性、在品质上讲究纯正性，在特色上讲究地域性、在销售上讲究多元化。2013年“宋氏漆艺”荣获“首届四川省（特色工艺）城市文化名片”称号，在消费者眼里无疑是最值得信赖的品牌。用业内人士的话来说，这几年，宋老师算走得好的了。

其实，当人们成为信息时代的社会人，在享受种种快捷与便利时，也渐渐感觉到人与自然的疏远和隔膜，电子时代的各种污染让人们无从适应，健康与安全受到重视。“回归自然”，己是都市人的奢侈追求和返朴的潮流趋势，手工漆器制品的安全性、实用性、收藏价值正突现出来，被越来越多的普通消费者认可。

文/冯荣光 图/ 冯子禹

主编/晨 曦 编辑/SS 设计/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