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山和大海奔向君堡：拜占庭帝国道路交通发展简史

“条条大路通罗马”是一句大家耳熟能详的谚语，本意是古代的罗马城由于是西方世界的文明中心，所以每条大路最终都能指向这座永恒之城。后来则被引申表达，意思是做成事情可以通过各种办法达成目标。而罗马的道路网之发达，从这句谚语中就已经明显读出。

意大利庞培古城的罗马大道

“徘徊着的 在路上的
你要走吗 Via Via
易碎的 骄傲着
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沸腾着的 不安着的
你要去哪 Via Via……”

国内知名歌手朴树的《平凡之路》中，歌词多次提到的“via”即拉丁语“道路”的单数名词。为了维系一个体量巨大的国家，不论是古代还是今天，都需要健全完善的道路网络来沟通每一个重要地区。罗马人也深谙此道，在两年前多年就开始用石料为主的材料建造大道，以沟通国家各个地方。

罗马人为什么要修路？

4世纪的《狄奥多西法典》中记录了罗马道路的用途：运输帝国的军队辎重与金银财富、为帝国情报部门提供运输渠道、为帝国文武官员提供运输服务。

罗马帝国的道路系统如此庞大，其修筑初衷其实十分简单——为了部队调动。这些道路大多数也是由帝国士兵修建的，所以帝国的大部分道路被称为“军队道路”（Viae Militares），只有以高质量的石块修筑道路，帝国的部队才能经常完成长距离的调动。这种情况在拜占庭帝国时期仍旧适用。

早在古典时期，罗马军队就使用了手推车以及行军货车，以在战争时期加军队快运输速度。另外皇帝也经常有自己的行李车，譬如著名的罗曼努斯四世，在曼齐克特战役中帝国军队遭遇重创，不过塞尔柱突厥人并未对投降的东罗马士兵展开屠杀，但皇帝豪华的行李车却自然而然地被敌人洗劫。

5世纪左右，东罗马地区的车辆有了显著变化。轮式车辆逐渐被马驴骡等牲畜取代。在帝国的行政法律条文中，这些变化都有所体现。在帝国中后期，骡子和驴已经成为安纳托利亚地区最重要的“代步工具”。当然，贫穷的下层阶级以及僧侣仍旧需要徒步行进。

现代土耳其塔尔苏斯的罗马道路遗迹

根据12世纪的资料，北方黑海地区的货物首先被海运到君士坦丁堡进行检查，然后由马匹和骡子拉着大篷车覆盖运输，继续前往萨洛尼卡（今塞萨洛尼基）的圣德米特里奥斯大集市。

另一方面，由于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基督教特性，传播基督教也自然成为帝国僧侣和贵族的必要功课。因此，为了便于传播和管理基督教教堂和修道院，修筑一个高质量的道路网络，也成为了罗马人的动因之一。

承袭罗马帝国衣钵

罗马道路最早于公元前500年左右开始兴建，由于罗马共和国的逐渐扩张，不论是为了调动军队还是民间的经济生活交流，道路的修建都是维系一个庞大国家统一运行的必要基础建设。罗马道路系统也逐渐扩大和完善，不论河流还是山坡，罗马道路网都克服困难联通彼此，成为罗马国家长期存在的基石之一。

罗马帝国主要道路网络示意

罗马在从共和国向帝国转变的过程中，道路网络几乎趋近于完美。总共里程大约有40万公里，遍布帝国的113个省份，其中有29条军队专用大道，可以与地方的372条大道相沟通。

拜占庭帝国（东罗马）承袭了罗马帝国的东部地区道路网络，特别是巴尔干与小亚细亚沿海的地区。这里是传统上的希腊圈文化中心，也是帝国东部的中枢神经。在4世纪四帝共治的局面下，这里的尼科米底亚（今土耳其伊兹密特）与拜占庭（后来的君士坦丁堡），都是帝国东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拜占庭帝国时期，特别是7世纪阿拉伯征服后的东罗马帝国，已经与罗马帝国时期有了巨大的变化。这个以罗马公民荣誉和基督教为核心价值的普世帝国，由于周边形势的变化，以及自身实力的削弱，逐渐摒弃了拉丁化的罗马文化，更多拥抱了本土的希腊文化，这也导致了东帝国在交通道路建设上的变化。

现代土耳其塔尔苏斯附近的拜占庭-罗马道路

简而言之，阿拉伯征服前的拜占庭道路是继承罗马帝国的东部遗产，而之后则退缩至核心地区——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并为适应这种新局面重新审视帝国的道路交通系统。

巴尔干的道路：两条大道向君堡

罗马帝国晚期与拜占庭帝国早期的罗马道路，在很多史料中都能够看出端倪，特别是安敦尼皇帝（138-161年在位）时期著名的“旅行时刻表”，详细记录了广大的帝国不同地区的道路、甚至是旅行时间排期。

此外，3世纪末-4世纪初，非常知名的基督教旅行记录《布尔迪加拉游记》，记录了从布尔迪加拉（今法国波尔多），沿途经过巴尔干的君士坦丁堡，最终抵达东方耶路撒冷的长途旅行过程。但由于时间过于久远，后世特别是拜占庭中后期时，由于很多地名和地貌的改变，许多此前记录的桥梁和道路都难以分辨，导致史料的混乱以及过多的个人推测。

在巴尔干半岛，拜占庭帝国统治下在这里主要由两条大道：埃格纳提亚大道（Via Egnatia）和所谓的“军队大道”（Malitary Road）。

埃格纳提亚大道（红）、阿皮亚大道（黄）等道路关系

前者始建于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公元前2世纪，几乎可以将其当做是意大利半岛上，阿皮亚大道的跨海延长线，因为阿皮亚大道东方终点的布林迪西港，可以经过摆渡船在一两个小时内抵达巴尔干西海岸。由于是沟通罗马和君士坦丁堡最近的大道路线，埃格纳提亚也就成为拜占庭西部的命脉路由。

埃格纳提亚大道路径是几乎正东西向的，从爱奥尼亚海边的底拉西乌姆（今阿尔巴尼亚杜拉斯）和阿波罗尼亚（今奥罗娜），经过马其顿中心城市萨洛尼卡，最终抵达君士坦丁堡。

另外的军事大道则基本承接了罗马帝国在伊利里亚地区的主要道路。她从意大利东北部出发后，经过德拉瓦河和萨瓦河，顺流向东来到潘诺尼亚重镇锡尔米乌姆（今塞尔维亚斯雷姆斯卡-米特罗维察）或辛吉杜农（今贝尔格莱德），继续向东南方向，途径奈苏斯（今尼什）、塞尔迪卡（今保加利亚索菲亚）、菲利波波利斯（今普罗夫迪夫）和亚德里亚堡（今土耳其埃迪尔内），最终同样抵达君士坦丁堡。

拜占庭帝国巴尔干地区主要道路示意（7-12世纪）

此外，从多瑙河下游到色雷斯平原也有多条主要的道路，都曾经被用于帝国军队的行动。多瑙河平原与色雷斯平原之间的巴尔干山脉中，至少有五条主要山口的道路连通彼此，这里也成为中世纪保加利亚帝国与拜占庭帝国之间经常厮杀的地方。

希腊半岛在拜占庭帝国前期的地位并不是核心，因此当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南下渗透到这里后，主要沿海岸和河谷建立的道路，逐渐遭到了这些蛮族的破坏。8-9世纪当拜占庭帝国逐渐复苏后，重新征服控制了希腊地区的大部分土地，这些道路也得以获得修复。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埃格纳提亚大道都是拜占庭帝国欧洲部分最重要的要道，她连接着帝都君士坦丁堡与希腊地区最大城市萨洛尼卡。在10世纪帝国完全恢复巴尔干的统治后，埃格纳提亚大道的地位更加被凸显。不过后来由于拜占庭帝国的不断衰落，只剩下东部（萨洛尼卡-君堡）的线路得以保持。

而历史更为悠久的军队大道，一直到1018年保加利亚第一帝国被拜占庭灭亡后，才重新回到东罗马人的手中。可由于十字军的出现，这条道路的沿途被那些所谓的朝圣者反复蹂躏，附近的地区的状况相比几个世纪以前更加不堪。

拜占庭帝国小亚细亚地区主要道路网（7-12世纪）

相对于巴尔干地区的道路以连接君士坦丁堡为目的，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的修筑则有所不同。这里第一条罗马人修建的公路，其实是以亚细亚行省首府以弗所为中心向外辐射的。跟随安纳托利亚高原内陆的河谷古道，罗马人自罗马共和国末期就开始了筑路，但在幼发拉底河以东，因为波斯帝国的存在和经常破坏，那里的罗马道路难以长存。

在小亚细亚西北部，罗马道路则是延长巴尔干地区的干道，从君士坦丁堡对岸的迦克墩（卡尔西顿）向东来到尼科米底亚，再向东或东南连接安基拉（今安卡拉）、尼西亚（今伊兹尼克）、多里留姆（今埃斯基谢希尔）、以哥念（今科尼亚）、科罗尼亚（今阿克萨赖）、塔尔苏斯等地。

由于小亚细亚内部高原林立，沟壑成群的特殊地理条件，只需要控制内陆的大型要塞城市即可掌控小亚细亚的主动权，而这些深入安纳托利亚内部的道路，就成为了帝国维系这些偏远地区的命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奇里乞亚山口-以哥念-阿莫里乌姆-多里留姆这条路径是阿拉伯人最常用的入侵线路，也是拜占庭帝国反击穆斯林的主要路由。后来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也基本沿着这一方向推进。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行军示意

在小亚细亚的南北海岸，沿着海岸狭长平原修建的公路也是当地重要的通达手段之一，不过由于帝国的居民的超高航海能力，海路运输在特雷比松（今特拉布宗）和潘菲利亚的阿塔莱亚（今安塔基亚）成为更受欢迎的选择。

11世纪末，当塞尔柱突厥人从伊朗高原杀向帝国境内后，特别是曼齐克特战役失利后，帝国由于边防空虚以及不乱不断，让擅长骑射的敌人渗透进了安纳托利亚内部。以往重要的几条拜占庭道路被突厥人控制和切断，帝国不得不选择小亚细亚西部的以弗所、老底嘉等地成为主要中转站，再经过高耸的皮西迪亚山区前往奇里乞亚平原地带。

东帝国道路建设之道

和古代中国一样，由于道路漫长地形复杂，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早期也需要设置类似驿站的设施，拜占庭方面习惯称为“马厩”。以军队道路在希腊的情况为例，通常每隔35公里就会有一两个马厩以供路人休息补给。

今日希腊地区的埃格纳提亚大道中的一座石桥

驿站和里面的马匹都是帝国中央拨款提供的，到了帝国中后期，中央对于这笔庞大的开支感到吃力。地方政府被强行“赋予”了这种义务，地方只得组织牧民担当起养马和维护驿站的工作。无论对于中央还是地方，这都是沉重的负担。

拜占庭帝国早期（610年希腊化之前），通常采用类似罗马帝国时代的强制劳动方式，命令民众修建道路遗迹桥梁。查士丁尼一世可能是帝国最后一位大规模修缮罗马道路的皇帝，不论是道路、桥梁亦或者道路沿途的驿站，都有查士丁尼插手的影子。后来的罗马皇帝都没有类似的魄力，或者说财力。到了帝国晚期，皇帝不得不为有限的道路修缮提供物质支持，但是沿途的居民仍需要提供留宿的场所。

罗马道路传统搭建结构

相对于西部帝国，东罗马的长距离道路要更宽一些，通常达到6.5米。由于时代相对罗马帝国较晚，以及坐落的位置不同，拜占庭的罗马道路近年来被认为同西部帝国有明显区别。除了更宽外，道路的中间通常有一个较高的中心脊，两侧由较小的石头铺垫，表面十分光滑，外围两侧则有较大的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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