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人的喝茶史，藏在四川老茶馆的记忆里

“春风十里，不如春茶一两。”对喜茶的四川人来说，每年3月初都在扳着手指计算什么时候可以喝到第一口春茶。其中还有部分茶痴更是亲自上山采茶，最后不管是用来自饮还是馈赠亲友，都会倍感特别。

川人好茶，从四川大街小巷的茶馆就可窥一斑，不管是露天的茶坝还是室内的茶楼，你都能够看到一个个捧着盖碗茶闲聊或者小憩的四川人。所以又有人说，没有茶馆，何来四川？

其实四川的茶馆之多并不仅仅是现在，早在清末就有统计。据《成都通览》记载，清末成都街巷计516条，而茶馆即有454家，几乎每条街巷都有茶馆。另外，在1935年成都的《新新新闻》也报载过，成都共有茶馆599家，每天茶客达12万人之多，形成一支不折不扣的“十万大军”，而当时全市人口还不到60万。

即便在今天看来四川的茶馆和饮茶人的数量都是惊人的，恐怕在全球范围内，也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四川这样拥有庞大数量的茶馆和喝茶人的地方。看到这里肯定有人好奇四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茶馆呢？其实这和四川人的喝茶历史息息相关。

追根溯源，按照我国保存至今最早的地方志《华阳国志·巴志》记载，早在周初也就是公元前1025年的时候，武王伐纣，巴蜀的两个小邦国前来进贡，其中进贡的贡单上就有茶的记录。

而茶作为商品的出现，则要追溯到西汉时期。西汉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四川资中人王褒所写的《僮约》中就有提及“武阳买茶”，其意思就是要赶到邻县的武阳（今成都以南彭山县双江镇）去购买茶叶。

也就是说在西汉时期四川就已经有专门的茶叶交易市场和集散地了，足以看出当时饮茶之风在四川已经相当盛行。而我国历史上最早有关种茶的记载也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 南宋 刘松年《茗园赌市图》

四川的茶文化源远流长，不仅仅可以从我国茶叶文化的起源中追溯，我们还可以从川人喝茶的茶具中找到。比如川茶文化中最具特色的饮茶形式——盖碗茶，它就起源地便是四川成都。

所谓“盖碗茶“，包括茶盖、茶碗和茶船子三部分，故称盖碗或三炮台。茶船子，又叫茶舟，即承受茶碗的茶托子。鲁迅先生就曾在自己的《喝茶》一文中曾提到“喝好茶，是要用盖碗的”。

其实给茶碗加盖，最早的记录也在王褒的《僮约》中：提壶行酤，烹茶尽具，已而盖藏。所以至少我们可以证实早在汉代人们饮茶的茶碗就已经加盖，不过茶船的出现最早的记录却是在唐代。

▲ 清乾隆 掐丝珐琅福寿纹茶船

据唐人《资暇录》卷下《茶托子》条记载，唐德宗时的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因为原来的茶杯没有衬底，常常烫着自己的手指，于是崔宁之女就巧思发明了木盘子来承托茶杯。同时为了防止喝茶时茶杯易倾倒，所以她又用蜡将木盘中央环上一圈，这便是最早的茶船。

后来茶船经过世人的一次次改造，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茶船文化，也叫做盖碗茶文化。而早期川人使用盖碗茶的茶具还有特殊的讲究，比如当你在茶馆品茶时，茶杯已经空了，就可以将茶盖置于桌面，茶博士就会手持长嘴的茶壶很快的将你茶杯的水续满。倘若你有急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可以将茶盖扣置于竹椅之上，表示人未走远，就不会有人侵占你的座位，而茶馆的跑堂也会替你留意你的座位。

如今能够喝到正宗盖碗茶的茶馆已经越来越少了，不过成都人还保留着这一习惯。甚至在川内成都茶馆的盖碗茶还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但凡外地人来川都想试一试地道的盖碗茶。

现今在成都仍保留着原汁原味老茶馆的文化风貌，要数鹤鸣茶舍比较出名。它在成都市区的祠堂街上的人民公园内，始建于1923年，距今已经有九十多年的历史了。每到周六或者周日，你都能够看到前来喝茶的客人坐在老式的竹椅木桌前，手捧着一杯杯盖碗茶吹壳子。

早期茶馆的老虎灶和铜制的长嘴水壶这类茶具还能在鹤鸣茶舍中见到，只是随着茶舍客人的增多，如今这些茶具除了盖碗茶，基本都已经不再被人使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彩色的保温瓶，被放在茶桌前，供顾客自行添水。

当然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还是能够看到茶馆的跑堂用长嘴水壶给其他客人添水的，但那可能是因为对方付了额外的茶艺表演费用。

另外在成都有名的商业街春熙路附近，还有家闹中取静的盖碗茶茶社，俗称大慈寺茶舍。大慈寺茶社和其他茶社不同，是寺院为了集人气，而专门开办的茶园，所以在喝茶的间隙，你还能够看到僧人经过。

除此以外，大慈寺茶社前园和后园的几株银杏树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尤其是银杏树黄了的季节，你能够看到树上黄澄澄的一片，吸引着不少人拍照留念。等到在银杏树下玩累了，再去喝上一杯盖碗茶，可谓十分惬意。

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造成川人这么爱喝茶？其实这和四川的地理环境也有很大的关联。四川大部分地区为亚热带季风气候，这也就造成四川终年温暖湿润，且潮湿。所以四川人为了能够除湿就养成了吃辣椒的习惯，但是辣椒吃多了会上火，而喝茶刚好可以清热去火。

再者，老成都的井水含碱量高，味道比较苦，这样的水不适合饮用。而城外比较好的水质又受运送成本的影响，一般人不方便购买，所以人们想喝水，就会到茶馆去。那个时候的茶馆基本为成都的居民提供了饮水和热水，甚至有人搬家都要考虑到是否在茶馆附近，所以说川人对喝茶以及茶馆特别依赖。

川人和茶叶的历史渊源我们找到了，从中我们也发现川人喜好喝茶都可以追溯到周初。那四川的茶馆之多又和其又什么联系呢？这就要从四川茶馆兴盛的时候说起。

▲ 图源：一片被摄影簇拥着的云

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时候，使原来很多善饮茶的湖广地区，如：现今的湖南、福建、安徽等地，种茶和喝茶的习俗得以在四川传承。据传当时的外省人涌入巴蜀，需要和巴蜀的土著友好相处，另外他们的文化也需要同巴蜀文化迅速融合，于是这种交往和融合就带动了茶馆行业的兴盛，而茶馆的增多同时也促进了其他地方的文化和巴蜀文化的交融。

所以虽然川人喜茶为茶馆的诞生奠定了基础，但茶馆却并不仅仅局限于用来喝茶。尤其是清末明初的时候，四川茶馆沾染了不少江湖气息。

▲1941年，成都郊区的茶馆。卡尔·迈当斯/摄

在当时民间帮会有一种组织叫做袍哥，主要盛行于四川（包含现在的重庆）和云南。他们的核心价值观是“义气当头”，不讲贫穷富贵，不讲地位高低，四海内皆兄弟。那时候四川袍哥的码头就常常设置在大大小小的茶馆内，所以茶馆也就成了他们交流信息的重要活动场所。

而袍哥在茶馆的交流方式，就是我们常说的江湖黑话又称作切口或者春点等，起源唐朝，起初是生意往来时的隐语，后来演变成江湖人之间相互沟通的私密语言。比如大家特别熟悉的“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其实就是一句江湖黑话。

袍哥之间的江湖黑话形式之一就是“摆茶碗阵”：当袍哥成员进入茶馆以后，找一张空桌坐下。等到茶端上来后，不会急着喝茶，而将茶盖放在茶托上，不吭一声地坐着，表示在等人。堂倌通过其姿势发现对方可能是袍哥成员，于是用约定成俗的方式进行询问核实，然后再上报给自己的管事。

另外当时的摆茶碗阵还有江湖救急的作用。当袍哥的成员需要求救的时候，会装成茶客到茶馆喝茶，等到堂倌来给茶客掺第二次水的时候会发现茶盖不在了。等堂倌注意到自己的时候，茶客会揭起桌上的草帽，同时露出先前被他藏起来的那只茶盖，这在当时就是一种求救信号，被称为“切口“。等到堂倌告诉自家掌柜以后，如果掌柜不想管，堂倌便会摆一下求救人的”切口“，然后突然倒掉茶碗中的茶水，拂袖而去。

除“摆茶碗阵”这类江湖黑话是袍哥之间约定俗成的，去茶馆“吃讲茶”也是身在袍哥江湖人的一种默契。“吃讲茶”就是袍哥之间有了冲突以后，会到茶馆去评理讲和，用茶馆代替法庭，所以那时候的茶馆也被称为“民间法院”。

张三和李四有了纠纷要上茶馆进行调解，就由他们俩请出当地有头面的人物王二麻子进行仲裁。也就是说张三和李四要像参加辩论赛的选手似的经过一番唇枪舌战，讲清楚事情的缘故，最后由王二麻子来评判是非曲直。

如果张三和李四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就需要各付一半茶钱；如果是张三理亏就需要认输赔礼，包付茶钱，李四同理。所以对于这种现象，在四川还有一句俗语叫做：一张桌子四只脚，说得脱来走得脱。

当然在这个评理的过程中，双方可能会因为势均力敌不愿认输，于是就在茶馆打起来了，最后不得不赔付茶馆的损失。小说家李劼人就曾描述过这样的情形：当双方当事人要赔付茶馆损失的时候，堂倌便将架在楼上的破板凳和藏在柜房桶里的陈年破茶碗都偷拿出来，然后让对方如数照赔。所以有些茶铺，很高兴常有人来评理。

不过到茶馆“吃讲茶”这一现象，到民国以后，由于当局立志要加强法治，革除陋习，倡导大家去法院评理，而不是去茶馆“吃讲茶”。渐渐地，这一现象就慢慢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而袍哥在后来也渐渐没落和消亡，但茶馆作为四川传统的社交活动场地的功能却始终没有变。

▲ 图源：摄影部落：开哥看世界

据何小竹《成都茶馆：一市居民半茶馆》的记载，大约在1994-1996年之间，红星路上的“南风”茶楼，一度是记者们的私家茶楼。在当时记者写稿或者交流信息，大部分会选择这家茶楼，所以懒一点的记者，不用去现场，直接去这家茶楼就能从去过现场的记者手中拿到“通稿”。

另外书中还提到过邓穆卿的《成都旧闻》中也有记载在老成都，记者将茶馆当成信息交流和获取信息的重要途经。所以说茶馆作为社交活动场所的功能一直都有被流传下来，甚至现在的四川还常常能够看到穿着西装革履的生意人在茶馆捧着一杯盖碗茶谈生意。

除此以外，有时候在茶馆内还能看见穿着时尚潮流衣服的年轻人，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坐在茶桌前休闲聊天，当然约会的也不少。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还能遇到热心肠的成都孃孃和你拼桌，然后听到她们用正宗的四川话和你说：乖乖儿，莫害羞。

不过现今的茶馆除了供大家进行社交以外，还有很多娱乐的功能供喝茶的人来打发时间。比如：早期的茶馆评书，表演者需要用四川方言来说故事，而所需的道具也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折扇，一方醒木足以。

评书盛行的时候，在茶馆喝茶是需要在原先的茶资上上涨1-2倍的价格，即便如此茶馆仍然茶客满座。更有甚者，为了能拥有好的位置听评书，早早就向茶馆老板预定位置。

后来大家渐渐对只在茶馆听评书不满足，于是茶馆又增加了川剧，比如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悦来茶园，可谓是成都人的“戏窝子”。悦来茶园是由当时在那里演出的戏班合并以后出资建立的，在川剧的艺术发展史上，它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悦来茶园因为场地和功能等问题的原因，不得不重新改建。我们前去的时候，悦来茶园正在重新改建中，所以很难看到其昔日的人气。不过从悦来茶园的概念图中我们可以看出，未来的悦来茶园会更加现代化。

话说回来，茶馆的表演增多以后，到茶馆喝茶的人群范围也渐渐扩大，几乎到了老少皆宜的地步。所以茶馆除了卖茶以后，还会提供一些糖果、瓜子和花生等小吃供顾客选择。甚至有的茶馆还提供就餐服务，如果你是一早就到店喝茶，中午也不愿离开，可以直接叫店家帮你叫点吃的。还有的茶友如果和店家关系比较好，偶尔还会被店家热情邀请一块儿吃饭。

所以有时候你会看到明明没有任何联系的两个人，结果却坐在茶馆内的一张桌子上，或许这就是被店家招呼到一块吃饭的茶友。另外在四川的茶馆中，陌生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还有种情况就是搓麻将。

四川人喜欢搓麻将几乎已经成为了国人的共识，不管是下雨还是出太阳都能够看到四川人搓麻将。很多外省人对四川人的印象就是坐在竹椅上悠闲地搓着麻将喝着盖碗茶的样子，因此成都又是国人眼中的“休闲之都“。但在四川休闲的项目其实不仅仅有茶馆，还有很多可以游玩体验的项目。而茶馆只是其中最具特色的休闲项目之一。

现今四川的老茶铺很多都渐渐消失成为历史的陈迹，那些经历了百年风雨，仍然还人气兴旺的老茶铺越来越少了。不过不管怎样四川老茶馆的的精神和习俗却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了下来，让更多的人能够去感受和体验四川人闲逸和恬淡的生活态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府之国独特的巴蜀文化孕育了四川特有的茶馆文化，让茶馆成为了川人文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许在外省人眼里茶馆就是喝茶悠闲之处，但四川人眼里茶馆却是承载着许多川人历史和生活变迁的地方。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四川人的文化生活，不如和他去茶馆坐坐，听听评书或者川剧，然后再来上一杯四川特色的盖碗茶，聊上几句知己话，说不定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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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何小竹《成都茶馆：一市居民半茶馆》

[2].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

[3].晋·常璩《华阳国志·巴志》：“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

[4].唐人《资暇录》卷下《茶托子》条记载："建中蜀相崔宁之女以茶杯无衬，病其熨指，取碟子承之，抚啜而杯倾，乃以蜡环碟子之央，其杯遂定……人人为便，用于世。是后传者更环其底，愈新其制，以至百状焉。"

[5].王褒《僮约》：“武阳买茶,杨氏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