睾酮：我可不为强奸犯们背锅

“男人都是天生的强奸犯。”

“对不起，我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他太喜欢你了，所以他才会强奸你。”

……

每每强奸案发生，类似的言论都会从社交网络的各个角落当中冒出来，像杂草一样蚕食话语空间。当受害者的名字已经在互联网上成为了一个标志时，李国华、刘强东、鲍毓明这些人却得到了各种各样的辩护。

这不仅仅出现在强奸案当中，在许多出轨、抢劫、家庭暴力这些男性成为加害者的案例里，以睾酮为代表的荷尔蒙成为了诱发犯罪的罪魁祸首，使加害人摇身一变，成为了被荷尔蒙支配而无法挣脱的另一类“受害者”。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今天，Sam Haselby的这篇文章告诉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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睾酮：一种被普遍误解，

偶尔被过度误解的荷尔蒙

BY：Sam Hasel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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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男性行为的解释上，我们对生物学交付了过度的信任。没有什么比睾酮（testosterone）更能体现这一点。这种荷尔蒙简称“T”，被当代专家用来证明有关男性和男子气概的观点，也被用来展示男人和女人有多么不同，或者被用来解释，为什么有的男人（那些有更多睾酮的男人）有更强的欲望。然而，尽管人们普遍赋予了睾酮一些神话化的特性，在迄今为止每一项严谨的科学研究中，学者都未发现健康男性的睾酮水平与他们的性欲高低有显著的相关性。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上市的睾酮替代疗法（译注1）在21世纪初显示出强劲的发展势头，从最初销售额几乎为零，到2018年年销售额超过50亿美元。这一增长，如果不是因为人们认识到一场重大医学流行病导致了“低睾酮水平”的突然爆发，那就是因为睾酮被宣传为一种男性的特效药，专门面向那些因睾酮水平降低而恐慌的男性——他们了解到，过了30岁以后，自己的睾酮水平每年都会下降1%。

但事实并不是男人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也不是人们之前对低睾酮水平的诊断严重不足，而是在许多人心中，睾酮变成了一种神奇的男性分子，可以治愈男人随着年龄增长日益下降的精力和性欲。

译注1：testosterone replacement therapies，缩写为TRTs，这是一种激素疗法，为睾酮水平低下或患有性腺机能减退症的病人补充额外的睾酮以维持体内激素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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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很多人曾被告知，“如果想知道一些男人好斗的原因，只需要去测试他们的睾酮水平就行了”，对吧？事实上，不对——科学也同样不支持这个结论。部分著名的将睾酮水平和攻击性联系在一起的早期研究是针对监狱人口开展的，它们实际上被用于“证明”一些男人（读作：有色人种男性）确实具有更高的睾酮水平，因而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更加暴力，并且占据了监狱人口的多数。这些研究在方法上的欠缺过了数十年才被揭开，而新的更严谨的研究显示，睾酮和攻击性几乎没有什么联系（除非处于极高或极低的水平）。这些研究近来才刚为大众所知。

另外，事实证明睾酮并不只是一种东西（性激素），只具有单一的目的（男性生殖）。它同时也对胚胎、肌肉、男性及女性的大脑和红细胞的发育至关重要。由于生物、环境和社会因素的不同，睾酮的影响也不同——或者说，难以察觉。

罗伯特·萨波斯基

斯坦福大学的神经科学家罗伯特·萨波斯基（Robert Sapolsky）整理的表格显示，1970年到80年之间，关于睾酮和攻击性的科研论文只有24篇，而2010年至2019年的十年间，相关论文超过了1000篇。这是因为有了关于攻击性和睾酮的新发现吗？并不是。尽管这期间有新发现证实睾酮在促进排卵上有重要作用。

并且，相关性也不等同于因果关系（睾酮与攻击性的关系是一个经典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正如多年来激素研究领域的顶级专家向我们展示的一样，对于绝大多数男性来说，人们根本不可能根据他们的睾酮水平去预测谁会变得有攻击性。正如你发现一个很有攻击性的男人（或女人），也无法因此去预测他们的睾酮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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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100年前，人们误将睾酮这种分子标识为“性激素”，因为当时（现在也是如此）科学家正在寻找男性和女性之间决定性的生物差异，而睾酮被认为可以解开天生的男子气概的奥秘。睾酮对男性的大脑、二头肌和睾丸非常重要，对女性身体也很重要。另外，说实话，睾酮水平的高低说明不了任何事：有时，睾酮的存在本身比它的多少更加重要。就像启动一辆车，你只是需要汽油，至于是要两加仑还是两百加仑都无所谓。睾酮并不总是会造成男性和女性之间或者男性之间的差异。最重要的是，有证据显示，宣称服用睾酮补充剂后得到了改善的男性，很可能也会宣称安慰剂，或是其他任何东西是有效的。

至今，我们仍赋予睾酮超自然的力量。2018年，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人选迟迟未定，在多轮任职听证会（译注2）上，讨论重点渐渐集中到了男性对女性的性暴力上。当时的情况急需细致的描述和透彻的分析。支持和反对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的作者都随性地使用睾酮一词来描述、谴责、或维护他过往的行为：福布斯（Forbes）的一位评论员发表了关于“由睾酮引发的轮奸事件”的文章；另一位评论员在接受CNN采访时，如此反问道：“但是我们现在说的是一个睾酮水平飙升的17岁高中男孩。你告诉我，有哪个高中男孩不这样？”另有第三位评论员在纽约时报的一个专栏中写道：“他就是一时被睾酮和酒精冲昏了头脑……”

译注2：confirmation hearings，为了确认候选人是否有能力胜任该职位而举行的听证会。

同样，很少有读者会去质疑时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的克里斯蒂娜·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的荷尔蒙逻辑——她声称2008年经济崩盘的一部分原因就是财政部门中掌权的男性太多了：“我真的认为一个房间里永远都不该有太多睾酮存在。”

你每天都能在一些文章和言论中发现，睾酮被当成一种生物标记（biomarker）（有时当成借口）来解释男性行为。有人可能会说这是种破格修辞法（译注3），只是对让男性掌权这件事的一种强有力表达罢了。然而，当我们无论何种情况都把睾酮当成解释男性行为的重要因素时，我们是无意间在为男性开脱，认为他们的行为超出了他们实际的控制能力。将男性气质随意诉诸生理因素，背后的推断是，父权关系根植于天性之中。

译注3：poetic licence，本义指在诗歌写作中为了押韵而违反语法规则。引申为为了某些目的故意偏离规则。这里指通过睾酮这种男性因子来为男权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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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高中男生睾酮水平都很高，而这就是强奸出现的原因。”当我们把这种想法正常化了，我们就从使用委婉语上升到了给男性派发可以性侵女性的免罪金牌。到时，他们都可以用“出于荷尔蒙的影响，遂无罪”给自己辩护了。

用男性的生理特性来解释其行为的结果往往是为这些行为开脱。我们讨论T激素或Y染色体这样的术语实则是在助长“男性被他们的身体控制”这种观点的传播。认为荷尔蒙和基因可以解释男孩之所以会是男孩，则让男性得以逃脱一切罪名。如果你相信T激素对男人如何行动和思考能做出某种解释，那你就是在自欺欺人。男性的行为是在文化的允许下——而不是在生理需求下——形成的。

没人能真正地论证生理是决定男人之所以为男人的唯一因素。但像睾酮和Y染色体这样的词却渗入了我们对男性行为的描述中，好像这些词能做出多大解释一般。睾酮并没有控制男人的攻击性和性事。另外的研究告诉我们男性体内更高的睾酮水平与其慷慨程度的相关性并不亚于与其好斗程度的相关性，但遗憾的是，这些研究却没有那么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内。慷慨不是一种典型的男性美德，还会破坏男性——尤其是男人中的男人——天生具有侵略性的叙事。而这种叙事对男女性如何看待男性的自然倾向有着深远的影响。

我们需要继续对有害的男子气概和父权制度进行讨论。它们真实存在，并具有危害。我们也需要用新的方式来谈论男性、男性气质和男子气概，以摆脱认为男性生理特性就男性命运的思维陷阱。事实证明，当我们筛除安慰剂效应和胡言乱语的伪生物学，睾酮根本不是一个神奇的男性分子，而是研究人员丽贝卡乔丹-杨（Rebecca Jordan-Young）和卡特丽娜卡兹斯（Katrina Karkazis）在他们出色的新作《睾丸激素》(Testosterone ，2019)中所说的，一个社会性的分子。

不过，不管你怎么称呼它，作为男性逃脱罪行的借口，成为为男性特权辩护的理由，睾酮已经背了太多的"锅"了。

- END -

译者：Debbie、小师婦、Rye、子恒

编辑/校对：盛芩、竹子、湾湾、植植

排版：竹子

https://aeon.co/ideas/testosterone-is-widely-and-sometimes-wildly-misunderst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