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跪拜礼：成为单独礼仪的“拜手礼”

先秦拜手稽首为一礼，汉代稽首成为拜天子之礼后，拜手礼并没有消失，而是从稽首礼中脱离成为单独的礼仪。关于拜手之礼，汉代史书并没有明确记载，但我们可以从一些具体事件中分析出拜手礼的存在与实施。

汉宣帝派谒者良使给御史大夫萧望之传诏，望之再拜已。良与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谓御史曰‘良礼不备’。萧望之接旨稽首之拜后，在使者与他说话时仍不起身，顺势下手。苏林注下手说： 伏地而言也。可见下手是萧望之给使者行的拜手礼，也成为他责怪使者礼不备的理由。

汉武帝时，御史大夫张汤受到朱买臣、王朝、边通三人的陷害，自杀而死。三个人之所以构陷张汤，因为开始他们的地位皆在张汤之上，后来失去官职，临时做了丞相府长史。三人失官后， 诎体于汤，即向张汤行拜伏礼。

西汉尹翁归任平阳县吏，后辞吏还家。田延年任河东太守，巡视到平阳县，召集县中故吏进行考核，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文武兼备，唯所施设。从尹翁归独伏不肯起可知，每个被考核的县吏都是先伏而后起的。

西汉末王莽摄政，楼护以旧恩得宠于王莽，封爵赐地。外戚重臣王商的儿子王邑任大司空，王　　商的故人全都对王邑尊敬有加，只有楼护自安如旧节。王邑宴请宾客，敬酒时，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楼护独东乡正坐，叫着王邑的字说： 公子贵如何！ 东汉时，京兆长陵人乐恢父乐亲做县吏，因得罪于县令，被捕入狱，将被处死。乐恢常俯伏寺门，昼夜号泣。令闻而矜之，即解出亲。桥玄任县功曹时，豫州刺史周景巡行至此，桥玄拜谒周景，伏地言陈相羊昌罪恶，乞为部陈从事，穷案其奸。上述种种拜伏，有县吏拜伏太守、县民拜伏县令、县吏拜伏刺史、宾客拜伏大司空，都是跪伏，头与膝盖基本平行。头虽低垂至地，但不可能触地，只能触到手上，否则便成为拜皇帝的稽 首礼。双膝跪下，双手伏地，头伏在手上，这显然是拜手的礼节。而顿首礼所表达的情感意愿更加丰富强烈。

顿首礼具有浓厚的情感色彩，自先秦已然。鲁昭公二十五年，叔孙婼见季孙意如，季孙意如对叔孙婼行顿首礼，是表示自己赶走君主之哀戚。昭公八年，齐国子尾去世，子旗欲主持子尾家政。子尾的好友陈无宇准备帮助子尾的家人攻打子旗。子旗到陈无宇家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动机，陈无宇对子旗行顿首礼，表示自己欲攻打子旗的愧疚。晋襄公死后，晋国欲让在秦国的公子雍继位，太子夷皋的母亲穆嬴抱着太子来到赵家，顿首于宣子，请求他的帮助。楚国被吴国所灭，楚臣申包胥到秦国求援，秦国答应出兵后，申包胥九顿首而坐，以此表示对秦国的感谢。战国时，秦昭王不听白起劝告，伐赵失利。昭王不接受教训，反而强迫白起率兵再次伐赵。白起顿首请求秦昭王三思胜一臣之严焉，孰若胜天下之威大耶？汉代顿首礼所表达的意愿更加丰富。除上述的哀戚、愧疚、请求、感谢等意愿外，还有如下表达：

请罪。西汉七国之乱失败后，胶西王肉袒叩头汉军壁，顿首膝行回答朝廷的质问。崇敬。汉武帝出巡，征北海太守问话。太守事先得王先生献言，当武帝询问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时，叩头对言： 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表示对武帝神灵威武的崇敬。服从。汉惠帝皇后无子，佯为有孕，取美人子为己子，又杀美人，立美人子为太子。惠帝死后，太子立为帝。后闻其真实身世，便放言说： 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 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废之，另立刘弘。群臣皆顿首，表示服从坚持。

汉文帝时，有人偷盗皇庙坐前玉环，文帝下令将盗贼下廷尉治罪。廷尉张释之根据法律治其弃市，文帝大怒，坚持让张释之治其族诛。张释之免冠顿首说： 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大将军霍光去世后，御史大夫魏相推荐张安世为大将军。张安世听说后惧不敢当，请求见皇帝，免冠顿首，说： 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解释。建武二年，更始政权廷尉王常投奔刘秀。刘秀说： 莫往莫来，岂违平生之言乎？王常顿首回答： 更始不量愚臣，任以南州。赤眉之难，丧心失望，以为天下复失纲纪。闻陛下即位河北，心开目明，今得见阙庭，死无遗恨。因为王常曾说过刘氏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但又长期事奉更始政权，所以刘秀之言微有责怪之意。王常说更始帝不嫌他愚钝，让他以廷尉兼任南阳太守，委以重任，解释之意非常明显。

东汉延光三年，安帝欲废太子，太仆来历，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朱伥、第五颉，中散大夫曹成，谏议大夫李尤，符节令张敬，持书侍御史龚调，羽林右监孔显，城门司马徐崇，卫尉守丞乐闱，长乐、未央廐令郑安世等十余人，全都来到鸿都门证太子无过。安帝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 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讽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讙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 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 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谏者莫不失色。薛皓首先顿首曰： 固宜如明诏。

汉元帝酎祭宗庙，出便门，想从水路坐船。薛广德知道后，拦住元帝的车，免冠顿首进行劝谏，并说： 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 东汉光武帝带着少数护卫外出，姚期知道后，顿首车前说臣闻古今之戒，变生不意，诚不愿陛下微行数出。光武帝因此回舆而还。永平十三年，发生了楚王刘英谋逆事件，受牵连者数千人。当时明帝在盛怒之下，办案官吏拷问严酷，很多人都被迫自诬，死者甚多。后来袁安主审此案，查出不少冤枉者，列出名字准备报请皇帝释放。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认错。东汉丞相府史卓茂再一次乘车出行时，有一个丢马人硬说卓茂驾车之马是他的。

卓茂问： 子亡马几何时？那人回答月余日矣。卓茂有马数年，心知其谬，嘿解与之，挽车而去。 后来，失马者找到了自己的马，到丞相府送还错认之马，叩头谢之。此类事也发生在刘宽身上。有一次刘宽驾牛车出行，有失牛者，认刘宽之牛为己牛。刘宽没有说话，把牛给了失者。后 来，失牛者找到自己的牛，送还刘宽之牛，叩头谢曰： 惭负长者，随所刑罪。担当。东汉明帝时钟离意任尚书仆射。有一次皇帝下诏赐降胡子缣，尚书错把十写成百。明帝大怒，把尚书郎召来，准备处以笞刑。钟离意进宫叩头说： 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执。

与先秦相比，汉代人们赋予了顿首礼更多的情感意愿表示。不但如此，在情感意愿表达的强烈程度上，后者也超过了前者许多。先秦时期的顿首礼，申包胥九顿首表示了不一般的感激，而汉代时顿首礼所表示情感意愿的强烈是九顿首不能比拟的。汉武帝时，任公孙贺为丞相。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因此，当公孙贺被拜为丞相时，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 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武帝与左右见贺哀，感动下泣。能把武帝及其左右感动得流泪，可见其推辞的意愿有多强烈。此类强烈情感和意愿在汉代时有很多： 邓通顿首乞求活命之恐惧、金日磾顿首解释杀子之真情、史丹顿首劝谏元帝勿废太子之意切、阴兴顿首推辞任命之真诚、虞诩子虞顗顿首为父鸣冤之无畏、谯玄子谯瑛顿首为父请命之感人，都是某种意愿的强烈表达。其意愿之强烈表现在不仅顿首叩头，而且还伴有哭泣哀号，甚至头破血流。达到这种程度，其顿首的次数要远远超过九次。过度的恐惧、忧伤、激动往往会发生身体颤抖、面色变动等生理反应，这与顿首结合起来，应当就是九拜之中的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