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樵髯
有人觉得宝玉的精神世界是个纯净的童话,不容带有豆瓣酱气味的人亵渎;有人坐实他没担当,嘲讽他是个无用的废物。但我想,这其实是作者描画给我们的关于宝玉这个少年的硬币的两面。一方面,他在开卷第一回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向读者陈述愧对父兄之情,宝玉出场后,写两首《西江月》,骂他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后在徐徐展开的生活画卷中,写他口口声声爱惜女子,但在处理一些事件上,又显得非常被动;另一方面,作者又在字里行间展现少年宝玉对世俗的针砭,对生命的思考,对理想的向往,以及其他种种卓绝和与世不合之处,使整本书充盈着一种追忆青春时的虽九死而不悔的执着精神和澎湃诗意。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是的,宝玉是个少年,他厌恶成年人的虚假、油腻,主动和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划清界限。他身边的人多有劝谏,但他从不觉得身处险境,这和他一直享受荣国府最优等的资源有关,同时,也是他作为少年的勇敢,尽管这勇敢带点凛冽的莽撞。初长成的他对这世界有太多想法,换言之,有太多不满,想凭一己之力构建属于自己的“大观园”。但因为太年轻,他还缺少和这世界对抗的力量与资本、经验与参照。
不光是他,谁曾年少不轻狂?人处少年时,“总觉得有一辈子煎熬似的”,但往往又“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我常觉得,作者讲故事的方式类似当下电影讲故事的方式,或者说,当下电影的讲述和三百年前作者的讲述很像。以一个沧桑声音旁白,以半生回忆缝缀画面。这样就让观者产生一种奇异感觉:花团锦簇里,总能窥见隐隐暗影;青春飞扬里,总能照见溃散悲凉。在这之外,你会觉得,已经枯寒死寂、尘埃落定的东西,还有往日余辉,覆盖在那里。对作者来说,除了心中几个“异样女子”可供缅怀,还有一些朋友从未忘记。这些朋友,或是他的自小玩伴,无话不谈;或是他的精神偶像,如鱼得水;或是他的知己挚友,倾心相交;或是他的避风港湾、暂可取暖。
秦钟。这位少年,家境一般,能跟宝玉处成朋友,和姐姐嫁到豪门有关,更和他本人长相俊美有关。他们相见恨晚,彼此都有一种自惭自愧的感觉。他们趣味相似:都不太喜欢读书,对大人描画的图景和期望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向往自己视野之外的一些人和东西。但他们又有质的不同:宝玉是尊重女孩,甘于为役;秦钟对女孩则属一般少年对另一平行世界的好奇。他喜欢智能,却不能对智能的心事有所呼应;他看见二丫头,品头论足里,满溢着轻浮暧昧。如果以宝玉为原点画一个坐标,向下的那个应是秦钟。
是的,秦钟无论是在格局上,还是境界上,都不如宝玉来得阔达洒脱。怎么说呢?秦钟的某些不羁,比如不爱读正经书,背后并没有完整的逻辑支撑,他只是觉得把大好时光都花费在这上面太可惜。他的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男孩该走仕途,所以种种不羁看上去更像是一种避难,或是一场知道终将结束的狂欢。终有一天,他会在父母期望的眼神下醒来,主动拥抱主流赋予他的任务和价值。遇到宝玉,延缓了秦钟迈向主流的步子。因为少年的友谊是互相激发的。秦钟和宝玉争相显示自己的不俗,而读正经书一定是俗。只不过,宝玉是真不俗,秦钟多少是有点沉迷不俗。
看他们,有一种看曾经的自己的感觉。他们瞒着大人挥霍时光,学习生涯以交朋友为主,并且困在谁抢了谁的人,谁和谁又好了的纠缠焦虑里。他们形影不离,好到大人也知道他们好,有意地维护他们的友谊。贾母就是这么做的,留吃饭、住家里,自然不在话下。整部红楼,这种没心没肺清爽又黏糊、安静又喧哗的友谊,我只在他们身上看到过。
可惜,秦钟早早死了。假若不死,他和宝玉,是否会重演鲁迅和闰土的悲哀?我们常常提醒自己不忘初心,愿朋友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正是因为在现实中,太多面容憔悴、低头弓腰的中年人沉沦在世俗,很难再现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柳湘莲。柳湘莲年龄稍大一些,但他和秦钟宝玉也是一伙的。秦钟的坟,下雨折了,家族中无人照应,倒是这帮朋友记着修理。宝玉使心不使力,柳湘莲却能在窘迫里凑足花费的银子。柳湘莲算是重情又务实的人。他虽家道没落,无以为生,戏台上偶尔串个风月,却不肯被人侮辱了去,有一种我可以登台但你不可以强迫的骄傲在。一旦底线被践踏,他可以挥起拳头回击,并不瞻前顾后怕那一干豪门。
这是另一个少年的勇敢,是整部红楼对现实充满大无奈的背景下的一抹亮色。柳湘莲有一个“江湖梦”。为此曾在江湖上混迹过一段时光,很多读者觉得他在江湖上飘着是因为打了薛蟠不得已的避祸,其实不然,暴打薛蟠之前,他已经和宝玉交换心事,明确表示,想闯荡一番。当然,闯荡无果。江湖并不是他柳湘莲的江湖,一个少年只能郁郁而归。回家途中,他救下了遭劫的薛蟠。他因此被封为红楼四侠之一。看惯金庸的武侠,实在觉得这微不足道,但一个少年,也只能完成这样一件侠义之事吧,就像倪二醉醺醺地借给贾芸十几两银子,不收利钱就是侠义之举了。毕竟写实小说里,没有那么多奇遇,在与命运的周旋中,可以不断开挂,逐渐攀升到风光的巅峰。红楼只是在人性缝隙里找那么一点美好,因为这点美好有时也是那么难得。
柳湘莲对爱情(权且说是爱情)的构想,没有秦钟那种遇到谁就是谁的盲目,没有宝玉坚决锁定一个灵魂知己的清明,浪漫的他有点类似《诗经》中在晨雾里追寻伊人的那个男子,映在眼帘的只是一个模糊背影,但她转过身来,他相信,定是风姿绰约、清丽绝尘。可以说,柳湘莲对世事看得清楚,也有能力拨开困局,但,他的爱情一直留在虚幻里。这和他自视甚高有关。然后他遇到三姐,目睹三姐的刚烈和决绝,“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顿时清楚三姐就是心心念念要找的佳偶,但刚刚遇见就生死相隔,这种巨大的悲伤让他一瞬间看清过去的自己——那个一心追求不俗却原来早已浸在世俗大缸的少年,竟是那般鲁钝和昏昧。之前一直引以为傲的基石坍塌,那么现在凭依什么再站在这天地间?细思,竟是无味得很。
有些人追寻爱情,是为了相伴走一程;有些人追寻爱情,是为了相伴过一生;有些人追寻爱情,却是,瞬间即永恒。我想,吸引宝玉的正是柳湘莲身上的这种澄明。这种澄明呈现为一种力的指引,世事纷纭变幻,前路芜杂难辨,但柳湘莲无惧,他始终可以劈开一条小径抵达心中所向往的地方。柳湘莲是宝玉坐标上向上的那个。此生只为伊人来。
蒋玉菡。和柳湘莲一样,蒋玉菡是个具备全套生存技能的少年。他出身微贱,身陷梨园,但凭借姣好的容貌和过人的演技赢得成功。名满天下之后,纵有王爷宠爱,他却没让自己囚于繁华又荒芜的鸟笼里,始终怀着希望。某种角度,他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温和忍耐,向往自由。
他暗暗地在城外置办产业,结交一些意趣相投的豪门朋友,准备退出“娱乐圈”,转型做一名可以自由挥洒的悠闲中产。假若,“萍踪侠影”的柳湘莲是浪漫的云,那么,努力自救的蒋玉菡则是泥塘里奋力开出的一朵莲。他抗争失败被人从紫檀堡里拖走的时候,或听人说,或依他的聪明猜出谁泄了秘,但他并未怪罪宝玉。从脂砚斋透露的后文知道,他和袭人供养了宝玉和宝钗一段时间,固然是袭人念旧,但也意味着蒋玉菡仍然和宝玉肝胆相照、一如往昔。
蒋玉菡,是一个受过苦的少年,他最让人赞许的地方在于,自己满身伤痕,但从未怪过命运,总是能够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找到适宜自己努力的方向,并以此作为坚持的力量。他没有秦钟的纨绔味,生活不容许他如此;他也没有柳湘莲的锐利感,总能用温柔关照一切;他不像宝玉总游离在主流的边缘,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而是选择和生活直面相对,真正融入其中,从内心趟出一条路来,勇敢前行。
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从他有能力娶袭人这个事实看,或许可以说,他最终找到了那个没有记忆的海边小镇。他是宝玉坐标右边的那个人,比宝玉入世,也更经得住生活的捶打。看他的故事,或许会少份震撼,但一定多份敬服。
水溶。十几岁的少年,十几岁的王。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在一夜之间跨过宝玉打死都不肯的仕途栏杆,忽然之间就成了受当今宠爱的小大人。秦可卿死后,他设棚上祭,意图很明显,和上辈留下来的人脉处好关系。在人情往来里,在应对俗务里,一点点的把曾经的年少轻狂藏匿起来。
尽管他那么用力,但还是不小心流露——要看一眼衔玉而生的宝玉。这是一个曾经叛逆的少年和一个正在叛逆的少年在一个奇怪的场合里相见的名场面。他们没有像宝玉初见秦钟时那样生出自惭自愧,只停留在印象还好的阶段。或许是因为,水溶已过了矫情期,而宝玉自始至终和水溶之间是有距离的。水溶和宝玉的友谊,大约跟宝玉和贾芸的类似,水溶拿他当一个消遣的朋友,和他谈论的大约也都是谁家的女孩子好看,谁家的戏唱得好听,和贾芸略有不同的是,因为读过书,他们可以交流一些文化或时事的观点,但宝玉一定不敢像在家里那样畅所欲言。而水溶赠予宝玉的物件,比如手上的鹡鸰香念珠、避雨用的蓑衣和木屐,大致上和赠予蒋玉菡的大红汗巾子也没什么区别,尽管宝玉出趟门可借口是水溶的一个妾没了,意味着宝玉和水溶有我们见不到的更密切交往,但大体上,我们可以判断,宝玉和水溶友谊的性质——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
水溶总体的状态是绷着的,他已经舍不得对自己那么好了。或许和他父亲的死有关。如果他父亲在,他的自我克制便不会这么强烈,再没能力的父亲,都是人面对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去,所有的风雨,只能自己一个人扛。更何况,老北静王一定不是个没能力的人。宝玉之所以能躲在深闺倒腾胭脂膏子,可以说和父兄一直在有很大关系。
水溶是那个强迫自己长大的少年,尽管展现于人的依然是谦谦君子模样,但言谈中,却把自己的过去作为了错误的模板。他是宝玉坐标左边的那个少年,对他来说,诗意的栖居,自由的灵魂,张开双臂心无挂碍地奔跑永远不会拥有了。
这几个朋友散落在宝玉的生命里,给予他看见看不见的影响。他和秦钟最亲密,柳湘莲是让他窥见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而蒋玉菡有一点点秦钟的影子,温柔妩媚,满足了秦钟死后宝玉对友谊的渴望。而水溶,某种角度是他的保护伞。
诗人迪金森说,造一个草原,需要一株三叶草、一只蜂,再加一个梦,要是没有蜂,光靠梦也成。是的,假若没有梦,这世界该是何等无趣和无聊、寂静和凄伤。但随着岁月的推进,世界偏要你从梦中醒来,而且连你的三叶草和蜜蜂也要拿走。而《红楼梦》让人感动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捡起了这个梦。有些人觉得宝玉珍贵,是因为他坚持了自己的态度;有些人说宝玉无能,是因为他还是手无寸铁的少年。那么,我们还争论什么?“阅读也是一种对自己的渡”,我们在宝玉和他的朋友身上,看到这世上的每一个少年,都宛如一朵花,香过、美过、盛开过、灿烂过,与蜜蜂相会过,与阳光拥抱过。而当你真正地沉静下来,还能听到花开的声音,这声音给你带来片刻浸润、融化,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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