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推荐
亲爱的书友们:
今天我们一起来共读《谢灵运:生活在别处》。
说起谢灵运,我想应该有很多书友和我一样,是通过李白认识他的。李白在他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写到:“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其中的谢公,正是谢灵运。”李白在他的很多诗作中都流露出了对谢灵运的忻慕,“谢客临海峤”“岩开谢康乐”“吾人咏歌,独惭康乐”“且从康乐寻山水,何必东游入会稽”,诗中的“谢客”“康乐”都指的是谢灵运。
那谢灵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有哪些惊世的作品让诗仙李白都成为他的忠实粉丝呢?让我们一起来看鲍老师对谢灵运是怎么解读的吧。
《风流去》
中国青年出版社
鲍鹏山/著
谢灵运
生活在别处
(上)
“元康之英”过后,有作为的便是东晋末年刘宋初年的陶渊明和谢灵运了。陶是“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的开山;谢是“元嘉之雄”,山水诗的鼻祖。他们是试图从体制中解脱自己的一代。由汉末党锢、《古诗十九首》到建安、正始以迄太康,痛苦得太久了,而且他们的实践几乎都证明着这一点:要想在实际的政治生活有所作为,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是近乎徒劳的,甚至,“仅免刑”也难得,往往倒是“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晋书·阮籍传》)。
文学史家们喜欢强调陶渊明与谢灵运的不同,是的,他们的为人风格与为文风格都有极大的不同。由于陶渊明的杰出成就与崇高地位,把谢灵运与他放在一起比较,本来就不大公平。况且他俩风格既不同,以读陶之眼光与趣味来读谢,当然格格不入。叶嘉莹教授就提到过,不能用欣赏陶诗的方法来欣赏谢诗。清之沈德潜在《古诗源》中也提到,陶诗之不可及处在真在厚,谢诗之不可及处在新在俊。真而厚,是合乎中国诗审美的传统的;新与俊,则是突破了传统。大谢费了不少力去突破,却不大讨得好。当然这是指从赵宋至今。赵宋以前,尤其是他生前,他的诗名是了不得的,他在老家始宁写诗,一传到京城,贵贱莫不传写。连皇帝见到他,都要先问他最近又有什么新作。京城里那一帮附庸风雅之徒、诗歌爱好者,更是伸长脖子等待他的大作传来,他的新作成了京城人的节日。那时候,除了会稽郡的谢大诗人,谁还知道在庐山脚下,浔阳柴桑,还有一位自称“五柳先生”的陶潜也在写诗?陶渊明(365~427)与谢灵运(385~433),这两个同时代的诗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如同在玩跷跷板:这个上来那个就下去,这个下来那个就上去。当初谢灵运高高在上,陶渊明简直低得没了影儿;赵宋以后陶上来了,谢却一直没能抬头。他一生都愤愤不平,若死后有知,这一点不知会令他多么愤慨。
在我看来,陶与谢之最大区别,在于陶已安好他那颗心,而谢则没安好心──这话有点歧义,不过有点歧义正好。他既没有安顿好自己这颗心,从而这颗心永在浮躁,使得他“多愆礼度”,“猖狂不已,自致复(覆)亡”(《南史·本传》),同时,他在有些时候也真是对人对事不安好心。比如,他既不能够抛官不做,却又不好好做官,在做永嘉太守时,就只顾自己肆意游遨,而“民间听讼,不复关怀”,这样不关心民间疾苦,大概不能算是好官,好人也算不上。我们不要求你有终极关怀了,承担社会良心与公理了,即以最基本的要求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在其位,也不谋其政,如此不负责任,轻忽职责,你能算好人?徐九经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送给他正合适。
他岂止不关心民间疾苦?他有时简直是地方一霸。他因父祖遗产,生业甚厚,本来已是养尊处优,钟鸣鼎食,衣轻策肥,却还是不知厌足,不断凿山疏湖,功役无已。为扩充田产,他甚至不惜破坏生态,剥夺民生。他竟通过宋文帝,让会稽太守孟顗把会稽郡东面的回踵湖放了水,让他做良田。孟太守因此湖离城很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坚决不给他。他又要另外一个湖,孟太守也犟上了,还是不给。他就攻击人家,说孟顗不是爱惜百姓而是因为自己信佛,不愿伤害湖中水族生命。我想,这件事显然是谢诗人不对。孟太守不管动机如何,保住这两个湖,对当地老百姓而言,还是有好处的,谁知道有多少百姓赖湖而生呢!孟太守的动机可能不是爱护百姓,但他这样做的客观结果,却确实是有益于百姓,而谢诗人这样做,定是不爱惜百姓,有害于百姓。所以我说谢灵运没安好心。
后来孟顗告他有“异志”,图谋不轨,摆出要逮捕他的架势,吓得他赶紧进京,伏阙上书,可怜兮兮地称自己是一介文人、隐士,历史上哪有这类人造反的?文帝不杀他,却也不让他再回会稽,让他做临川内史。到了新地方,旧态却不改,依然是游放不止,又为有司所纠,要逮捕他。这次他自己大约都厌烦自己,干脆拉起旗子造反。兵败被捕并流放广州,不久在广州被杀。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孟顗说他有“异志”,那是诬告;但他没安好心,倒是真的。一个大诗人,谈起玄理佛法,头头是道,最后却为争一湖而送命,说是“贪夫殉财”亦未尝不可。所以谢灵运的境界,比起陶渊明,确实差了一截。
而要说对体制的不适应,谢灵运比陶渊明更甚。陶虽不适应,但其性格尚不至于如谢那样骄躁。他有些事还有得商量,比如在彭泽县当县令,公田一百亩,他一开始要全种上秫,以便酿酒。说“吾尝得醉于酒足矣。”但他妻子固请种粇,他也就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向妻子让步。《责子》诗前面痛斥五个儿子不肖,但最后却是这样的两句:“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打孩子的手又收回来,端起了酒杯了。王弘要见他,他不愿意见,但王弘在路边摆酒诱他,他就酒也喝了,人也见了,并不为忤。自家酿酒,酒熟,手边无漉酒的工具,便从头上解下葛巾漉酒,漉毕,再把葛巾盘回头上。他好像无可无不可。他知道很多事并非你死我活,非要斩尽杀绝不可。所以,他与世道人心的冲突也就比较平和,其间还有较大的周旋余地,这余地,就够他逍遥了。
而谢灵运则不然。他皎皎易污,峣峣易折。他与刘裕不合,与刘义符不合,与刘义隆还不合──三个皇帝,他得罪完了。而他们却都还想笼络他的。他又“构扇异同,非毁执政。”与徐羡之等人结仇。他与孟顗不和,与御史中丞傅隆不和,与临川郡上上下下不和……他总是与人冲突,且他与别人的冲突又总是太尖太锐,事情又总是做得太绝,所以结果总是大挫大折。他的性格缺少弹性,他的为人处世缺少回旋空间。他做什么事都往极端的路上走,这种弹性的缺乏和空间的逼仄,是他一生的悲剧。
而这又正好形成他诗歌的特色──繁复。景物繁复,意象繁复,词汇繁复,甚至用字,他都喜欢笔画繁复的。读他的诗,我们感到压迫,有时有喘不过来气的感觉。他的诗中,空间太逼仄了。不像陶渊明那样疏疏朗朗,有透气感。诗境的繁复与他内心中对这个世界的繁难感受有关。实际上,我们可以把他的诗歌看成是他追求弹性空间的心灵记录:山水的搜寻,乃是心灵对空间渴求的外化;谈玄奉佛,则是他试图增加自己性格弹性的努力。
但奇怪得很,他的这种努力竟然也是贪得无厌而走上极端的:他对山水的搜寻,象是一个疯子:在永嘉做太守,竟然“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在朝廷做秘书监,天子眼皮底下,他也竟然“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假)。”在老家赋闲,他带着百多位义故门生加仆从,“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崖嶂千重,莫不备尽”。曾从始宁南山出发,“伐木开径,直至临海”。把临海太守王琇吓了一大跳,以为来了一群山贼。
他就这样毫无节制,“游娱宴集,以夜续昼。”(以上引文皆出《宋书·谢灵运传》)──“古诗十九首”作者所艳羡的那种生活,他是过上了。可惜他毫不快活。这样无节制的搜求山水,我们看得出他内心的燥热。他实际上已不是在从容地游山玩水,而是在迫切地寻找一种能使他心灵平衡的东西。这东西怎能外求?它是一种自我调节的能力,是一种“安心”的功夫。可惜的是,他缺少的就是这样一种能力和功夫。
我们从谢灵运的行为和他的诗作及诗作中大量充斥的玄理中,可以看出他为了“安心”是如何努力,但却不见其努力的结果。他说他已经“安心”了,他说“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但他真的有这样的操行吗?真的能做到“遁世无闷”吗?不要说我们不相信,他自己怕也不信。对陶渊明,我们觉得他可爱可敬,还可羡可慕,但对谢灵运,有时我直觉得他可怜。他把自己弄得首鼠两端,东奔西突,四面出击直至疲惫不堪,却最终也没有突出一条生路。他永不停歇地寻找──是的,陶渊明的生活与心态都以“静”为特征,而他则是永无休止的“动”,穷折腾,不,富折腾──可折腾到最后,仍然两手空空,心中空空,他自己都失望,都厌烦,他活腻了。他游山玩水,竟然一日百六七十里,这哪里还是游玩,这简直是在赛跑,是和自己烦躁的心赛跑,想把它丢在后面。他这样疯跑,既是在向未知的快乐追寻,又是对此在的生活的逃逸:他永远生活在别处。他不能安心,此在也就不能安身。陶渊明是安于现状的。谢灵运则不能有片刻的安歇,此在的一切都让他心烦,他要跑起来,在跑动中抖落一身烦恼。但最后,他跑不动了,他自认失败,干脆自杀性地打起叛旗。他哪里是在和别人较量冲突?他是在和自己较量冲突;哪里是别人杀了他?他是自杀的。
谢诗
虑淡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陶诗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饮酒》其五)
谢诗
羁雉恋旧侣,迷鸟怀故林。
(《晚出西射堂》)
陶诗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归园田居》其一)
谢诗
虚馆绝诤讼,空庭来鸟雀。
(《斋中读书》)
陶诗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归园田居》其一)
……
这是随意捡出的几句,未做全面细致的捡点。但已足可见出两人的共同思考。他俩是没有交往的(陶年龄也比谢大二十岁),他俩生活的差异更是迥若云泥。但诗中的相似点这么多,确实令人惊讶──谢的《斋中读书》与我们上文曾引述过的陶的《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更是通篇立意相近,取象相似。我们只能说,面对同一个时代,一流诗人在感受上是相同的。对体制的警惕,对个人自由的维护,是他俩共同的价值坚持。
END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