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人文故事｜偶忆故园春色好，他乡花柳带愁看——寻访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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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井、一棵树、一捧土，就可以勾起埋藏在我们心底的浓浓乡愁。不过，这乡愁却并非仅仅是我们心底的一种情绪，它是一个有实际承载物的组合体。

道路、山丘、河流、土壤、水文、植被等村域环境，是乡愁记忆的基本框架。

建筑、院落、学校、交通、水井、供水等人居环境，是乡愁记忆的核心因素。

特色节日、民间信仰、婚丧礼俗、生活习惯、人情风俗、手艺艺术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则集中反映了乡愁的地域文化特色。

只有当这些元素自由地排列组合，最终变成一张独一无二的网，潜移默化地驻扎在我们心中的时候，乡愁才会成为我们永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寻访秦岭杜村，我们试图为这张乡愁之网，找到一个现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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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村和解村，两村紧挨着，它们都在秦岭商洛商州区腰市镇，且都是河谷川塬上的老村庄。前一个“秦岭人文故事”中，介绍详细介绍过解村（秦岭人文故事｜村落人家桃李枝，无言气味亦依依——寻访解村）。

沿着发源于黑沟、虎狼沟的这个小河沟逆流而上，过了解村就是杜村。杜村中和解村中一样，到处都是无人居住的老房子。

“李庙乡-杜村-255”，眼前这一栋老房子，墙体由青砖砌成，一扇门三个窗户，小而精致，虽然破败，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这一刻，阳光正好，晒在院子里的青草上，蒲公英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屋檐下，手推车车架子，正斜靠着放在地上，一看就已经有许多年未曾使用过了。

院子里还有几棵树，大的有脸盆粗细，小的只有手臂大小。对着这样一栋人去房空的老房子，总让人心生无限的感慨。

老房子不只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它其实是活的，是有生命的物体。而老房子跟前的院子其实也是活的，休息、劳作、驻足、奔跑，院子中同样留存着一户人家最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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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村不但有许多无人居住的老房子，也有许多有人房子的老房子。走进杜村，当目光触及这些老房子时，最大的感受就是仿佛走进了时空的隧道，退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致里。

巷陌纵横交错，不过却干净整洁。路边废墟中，探出一枝妖艳的桃花来。前面道路上，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正在家人陪同下缓步前行。老房子的影子盖住了路面，村庄显得更加宁静。

前面又出现一栋无人居住的老房子，这栋老房子虽然同样是一扇门三个窗户，不过装饰却与上一栋略有不同。

这栋老房子的墙体被精心装饰过，刷了白色的灰。屋顶的屋脊也很讲究，上面有不少装饰花纹。檐口都安装了滴水瓦，滴水瓦下对应着摆放了一排砖。

就是地面上的这些砖，悄悄体现了主人生活的细致程度。因为有了这些砖，下雨天从屋顶掉落下来的水，就不会侵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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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杜村村中心部位走去，返回时光深处的感觉越强烈。

眼前出现一个门洞，拱门上写着“振兴楼”三个字，这应该是村中的一个公共建筑。只可惜修建年份那行字，只剩下后面的“年十月中旬建”，却看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建的。

在此停留驻足，但我却没有走进门洞里再去一探究竟。在秦岭远村行走，我总会故意留下一点遗憾。这一点点遗憾，会让行走多一份残缺的美丽。

“深入开展农村社会主义思想教育运动。深化农村改革，发展农村经济。”不远处，墙体上有一块年代久远的宣传标语。

这个标语，是开展农村社教活动时留下来的。社教活动前后共有三次，分别为1957-1962年、1963-1966年和1991-1992年。从主题看，这大概是第三次。

寻访杜村给人的时空穿越感，就来自于这样的老门楼、老标语。它们在轰轰烈烈的活动中诞生，在活动结束后冷冷清清的时光中，孤独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因久远而变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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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土墙、小门楼、小院子，杜村村中的另一栋老房子，虽然有些破败，却更显得有年代感。

走到这里时，“友人G”觉得环境不错，给我拍了一张行走图。对，我就是图中穿黑衣背着包的中年油腻大叔。不过这张图最大的亮点并不是我，而是老房子门口的那块小小的宣传栏。

驻足欣赏这块小小的宣传栏，上面用毛笔书写着杜村的《乡规民约》：

1.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做到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认真执行十二大确定的各项方针政策。

2. 坚决做到二兼顾政策，积极完成各项生产任务，信守经济承包合同，按时完成各项征购任务、集体提留和义务积累工。

3. 开展五讲四美活动，加强团结，不寻事闹非。

4. 相信科学，普及科学，积极参加科技学习。

5. 尊老爱幼，尊婆爱媳，争当五好家庭。

6. 积极开展劳动技能，勤俭节约为四化多积金。

以上各条严格遵守执行。

十二大什么时候召开的？答案是1982年。也就是说，这条《乡规民约》，在此已经快40年的时间了。

墙上书写的《乡规民约》能完整地保留近40年而不变化，可见在秦岭杜村这样的老村庄里，时间过得多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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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杜村村尾，见一座桥上写着“紫峪河倒虹”五个大字。初次见“倒虹”二字，竟然一头雾水，查百科补知识，认真研究了“倒虹吸”的原理图之后，才终于知道这是用来干啥的。

这是一个几十年前修建的水利工程，倒虹是在渠道与道路、河流发生交叉或在渠道穿越山谷时，经常采用的一种立交水工建筑物。

简单点说，所谓倒虹就是河道要穿越山谷时，人们想出来的一个点子。资料记载，早在2000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已有成功的运用。

紫峪河倒虹管下面，是发源于黑沟、虎狼沟的小溪流，以及连接两地的道路。如今，铁质的管道裸露在外面，这个倒虹管大概应该废弃不用了。

县志里记载，1975年底商州市共有大小渠道1041条，而到1980年灌溉能力尚好的渠道却已经减少到了732条。不禁想问：现在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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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春节枯水期，但杜村村中的这条小河沟里，依旧还流淌着一点水。

一位穿红色上衣的大姐，手里提了一筐子脏衣服和鞋子，此刻正在河边清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回想一下上一次去河里洗衣服的时间，大约还是在童年或者儿时吧？

小河沟边，有一条只能供一人行走的小路，路边的树木还没发芽，但地上尽是刚刚长出来的青草。这是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走在这种路上的感觉，就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我的老家。

远处的土地里，一名老人正在用抽水机抽水浇地，白花花的水正从水管里喷射出来，洒向老人四周的地里。

这块地中间，全是半人高的小树苗，不像是种的庄稼，应该是种的药材。春旱如果严重了，树苗发不了芽，一年的好心情都会被耽误。所以，总有这样的勤快人，从沟里抽水浇地。

紧靠着这块土地的山坡上，全是枯草。这枯草长得很茂密，差不多有一人多高。老人浇水的背影，在这片枯草中显得十分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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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道路继续向前延伸，道路的尽头就是黑沟，是我们寻访的下一个目的地。我回头望了望杜村，杜村已经消失在树丛和田野之中。

站在黑沟沟口，这片土地依旧宽广平坦。在脚下这块地与另一块地交界的地方，修建了一个小小的土房子，旁边生长着一大排高大的树。我数了数，这些树总共有17棵。

时间是10时45分，前面驶来一辆摩托车，骑摩托车的是一个当地村民。

“你们去哪儿？”对方热情地询问。

“我们想走到黑沟里面去转转！”我们回答说。

“晒得很呀，你们玩一会就回去吧，里面也没啥好看的！”对方提醒道。

“谢谢！谢谢！”我们表达着感谢！

这里的景色还不错，不过头顶的太阳却真的很烈很烈。这一天，我忘记了戴一顶帽子，头皮和裸露的手臂，此刻已经被晒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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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杜村虽然苍老，但尚有生机。老房子、老标语，小河流、倒虹管，振兴楼、乡规民约，小小的村庄里面，还保留着许多会激发出乡愁的元素。

我们所处的这个大时代，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关键时期，大量人口从乡村出发，一股脑儿涌入城市。与此同时，带来的是乡村日渐凋敝。

承载着美好记忆的老房子被废弃，传统的农耕模式被机械化所取代，长久不使用的那些老物件被渐渐淡忘。

乡村正在消失，但乡愁却不会消失，承载浓浓乡愁的其实就是这些我们原本司空见惯的元素！

作者简介

专业行走，著有散文集《远村行走》，贾平凹老师、比尔·波特先生倾情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