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小说写作之道--以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为例

广义上说，一切以现实元素为背景进行创作的小说，均可称之为非虚构小说作品。非虚构文学创作与中国学界惯常认为的纪实文学有着类同属性，也有本质区别。提到非虚构小说就不得不谈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该书以独特的写作视角将一出真实的灭门血案细致展开，尤其是对两名凶犯心灵状态的深刻剖析和犯罪背景的冷峻挖掘，以及文字背后的悲悯沉郁，令所有读者在拍案叫绝的同时无不唏嘘动容，这种非虚构小说的写作手法开创了文学创作的崭新形式。

由于《冷血》的独特写作贡献，它被视为美国当代文学的分水岭，入选兰登书屋“百年百佳经典文学”，美国书评家协会“20世纪最伟大图书”，荣获爱伦·坡奖，以至于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谈到《冷血》时说道：“第一次读到英文版的卡波特作品时，它让我深叹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所以我在二十九岁之前都没有试图写小说。”那么，《冷血》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杜鲁门·卡波特又是如何以非虚构手法进行写作的呢？

一、地点锁定+环境描写，迅速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带给读者关于当时场景的真实想象

杜鲁门·卡波特的这一作品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能迅速让读者进入到他所描绘的环境中去，而他采用的方式基本上以“地点+环境描写”的方式进行。如全书的开篇，作者这样写道：

霍尔科姆村坐落于堪萨斯州西部高耸的麦田高地上，是一个偏僻的地方，被其他堪萨斯人称为“那边”。这里距科罗拉多州东部边界约七十英里，天空湛蓝，空气清澈而干燥，具有比美国其他中西部地区更加鲜明的西部氛围。当地人操着北美大草原的土语，带有牧场牛仔特有的浓重鼻音；男人大都穿紧腿牛仔裤，戴斯泰森牛仔帽，穿尖头长筒牛仔靴。这里土地非常平坦，视野极其开阔；旅行者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马匹、牛群以及像希腊神庙一样优雅耸立着的白色谷仓。

为了能让读者迅速进入“情景”，作者开篇就将故事发生的地点进行了锁定，“堪萨斯州西部高耸的麦田高地”，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西部地区，牧场和西部牛仔是这一地区代表，读者由此可以想见一个美国西部偏僻而开阔的地方。读者进入“情景”之后，作者进一步介绍这一地区的历史由来及地区风貌，还有这里一个独特的农庄，也就是该书被杀害的农场主赫伯特·威廉·克拉特生活的环境。

作者以这种方式开篇，采用的方式类似于纪实新闻作品的叙述，迅速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在全书的其他部分，只要是作者准备换一个场景的时候，都会采用这一方式，这种非虚构纪实的方式，成为全是的一大特色，也让全书的逻辑清晰透彻，具有极强的代入感。

二、时空交错+平行蒙太奇，纪实性场景还原，多点叙事推进故事进程

作者在采用“地点锁定+环境描写”这一场景“浸入”方式之后，为了能让叙事徐徐展开，又对这一叙述方式进行了叠加叙述，也就是多场景的“切换”，即平行蒙太奇或交叉蒙太奇。也就是说，两个不同的主角分别处在不同的地点，如被杀害的一家人这一天在家正常的工作，农场主赫伯特·威廉·克拉特像往常一样处理农场事务，他还在被杀前签署了一份保险协议，但是保险公司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在第二天立刻就要为这份巨额的保金买单了。

农场主的妻子、两个孩子，分别有他们自己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一天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不知道在另外一个地方有人正在谋划一次对他们非常不利的犯罪行动。当然，为了让读者更加了解这一被害的一家，作者在谈到每一个人物的时候，都会进行大量的背景铺垫，即这个人生活的历史、人脉关系、个人爱好等，也是为了将真实的人物描述的更加真实、丰满。

在完成对被害一家人的介绍之后，作者立刻将场景切换到另外的一个地方，一个咖啡馆。

这个年轻人正在“小宝石”咖啡馆吃早餐。他和克拉特先生一样，也从不喝咖啡。他宁愿喝沙士。三片阿司匹林、冰沙士、几根摩尔香烟，这就是他的早餐。他一边喝着饮料、吸着烟，一边研究摊在他面前柜台上的一张从菲利浦六六加油站拿的墨西哥地图。因为正在等一个朋友，他很难集中注意力，那朋友偏偏又迟到了。

作者采用了平行蒙太奇的方式，让两名罪犯出场于约定犯罪的一刻，这两个人就是佩里和迪克。他二人相约共谋，即将在天黑之后对克拉特一家进行疯狂的犯罪。

作者的叙述方式尽管惯常采用平行蒙太奇，但为了推进故事的进程，有时候每一次另一场景的转换就会将时间提前一些，以利于故事的情节发展，这种方式与平行蒙太奇交叉使用，让整个事件的时间演进更加合情合理。

例如，在佩里和迪克逃离犯罪现场之后，他们开车离开了美国，前往墨西哥，作者常常将调查该案警官的行动平行使用，时间或与佩里和迪克同步，或在佩里和迪克活动时间之后，若采用推后时间的方式，作者就会加速故事进程，而采用平行时间，往往是为了展现人物的心路历程和性格特征。如此一来，一快一慢，让人物鲜活，让故事正常演进。

三、作者客观叙述+加人物主观回忆，补充人物过往经历与现实关系，还原真实小说人物

为了能够全面地刻画人物，反应一个人物的真实内心世界，作者分别从客观叙述和主观人物回忆两个层面展开叙述。

首先，为了全面还原案发经历，作者从佩里和迪克相约去共同犯罪开始，将二人的行动轨迹、心理活动进行了全面展现，佩里是一个“听话”的乖乖男孩，他在犯罪的过程中几乎完全听从迪克的指挥，而迪克是此案之所以发生的策划人，他决意要在克拉特加找到保险箱，希望大发一笔，但是希望落空了。客观上讲，佩里和迪克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他们的行为简直没有人性，完全是禽兽所为。

但是如果仅仅将这二人看作是禽兽，则是片面的和武断的，在这个过程中，为了全面展现人物，作者通过对二人家庭情况、成长历程的交代告诉读者，佩里从小就是一个颇有天赋的孩子，由于父母离异使他的生活偏离了正轨，除了一个姐姐生活正常以外，其他兄弟姐妹均已各种原因离世，他开始慢慢走上犯罪的道路，相对来说他在某些方面已经形成了心理扭曲，但不可否认的是，佩里有的时候又极为善良，他阻止迪克在案发现场对克拉特女儿的性侵。

相对佩里来说，迪克的家庭似乎更好一些，她只不过是离婚了，而且还有自己的孩子。除了他们的犯罪以外，佩里和迪克在生活中似乎与正常人也没什么与众不同。实际上，为了还原佩里和迪克的真实形象，作者大量采用了主观回忆，这也是基于他曾对两个罪犯的大量采访，道出了佩里和迪克人性的一面，让读者在了解案件来龙去脉的同时，对佩里和迪克的内心世界进行深刻理解。在这种客观叙述和主观回忆之间，作者笔下的内容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来回穿梭，为读者打开了三个家庭（被害者和两个罪犯家庭）正常而又不同的谱系。

四、系统加工主角人物叙述，高度还原人物内心世界，勾连外部世界和人物的关系

在以上三个层次之上，作者进一步挖掘人性背后的心理，也就是说，在罪犯被抓捕归案之后，作者跟踪了好几年，对两位罪犯进行了大量的采访，将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进行了全面剖析。

在这个过程中，佩里和迪克为作者进行了大量的叙述，特别是在他们被抓捕归案之后，这些口述成为作者后续加工的主要材料，结合人物独特的经历，作者将两名罪犯的过往经历进行了整合，在每一处需要的地方进行穿插讲述，分散于全书最需要的部分，这样就高度还原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也就是说，作者拿到的资料，是分散使用的，即在最需要的部分，提醒读者两名罪犯所具有的人性的一面，以及在某些时候展现的反人性的一面。

与此同时，通过两名罪犯的叙述，作者将外部世界和人物内心世界进行了完美的勾连和呈现，某些情节在特殊的节点顺理成章，他们或是罪犯的主观感受，或是客观世界的结果，最终造成了悲剧的发生，而这种悲剧是主观思想的罪孽，同时也是客观环境使然，引起读者对受害者的悲悯，同时又不会令读者将罪犯看成恶魔，尽管他们的行为似乎是魔鬼的化身，但是他们又是社会中的普通人。

如此一来，作者的这部作品，就具有了社会学意义，它值得社会学家或者社会心理学专家去分析一个人的成长史，以便减少社会中此类现象的发生，每个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自然会陷入深深的思考。需要说明的是，《冷血》一书从构思到出版总共用了六年的时间，这六年里，作者采访了大量与本案相关的人物，以及他们的亲属，为这部非虚构小说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结论：《冷血》是一部非虚构小说的经典之作，作者通过重要的四个步骤完成了一个文学作品向社会学意义经典作品的转变。

首先，地点锁定+环境描写的方式，迅速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带给读者关于当时场景的真实想象；其次，时空交错+平行蒙太奇的叙述手法，其纪实性多点叙事结构推进故事演进；再次，作者运用客观叙述+加人物主观回忆的方式，全面补充了人物过往经历及他们与现实关系，高度真实的还原了小说人物；最后，作者系统地加工了主角人物叙述，使其内心与外部世界形成了完美的勾连与回应，作品上升到人性思考和社会学意义的高度。

与此同时，作者精巧的构思、耐人寻味的叙述，让读者完全沉浸其中，其可读性、现实性、思想性都是毋庸置疑的，可以说，它是一部完美的作品，一部发人深省的作品，更开创了非虚构写作的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