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最真实的女性情谊，在这部讲述少女堕胎的电影里

上周去看了《从不，很少，有时，总是》这部电影，看之前从影片的介绍看，以为这会是一部轻松欢快的公路片，但电影一开始，导演就用那种沉默、有些压抑的镜头立刻让我进入了电影的情绪之中。

整整101分钟，尽管没有出现极具冲突性、戏剧性的画面，人物之间的对话也非常简洁，更多的时候是没有对话，通过一系列动作和行为来告诉观众：电影中的人物经历了什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但我仍然深深地被这部电影吸引了，直到影片结束，才大口地吐出一口气，影片带来的震撼，依然久久停留在心口。

影片讲述了一位生活在宾夕法尼亚州的高中生Autumn意外怀孕，因为宾州规定未成年人堕胎必须要家长同意，而Autumn的家庭并不能给她提供支持（下文会提到），她向表姐Skylar倾吐了心事之后，她们决定去堕胎政策更宽松的纽约做手术。

本来计划一天做完的手术，却因为种种原因到第三天才终于完成手术。这中间，她们带来的钱花光了，两个少女在陌生巨大的城市拖着一个笨重的却没什么用的行李箱几乎走投无路，只好求助于曾在大巴上与她们搭讪的青年Jasper，Skylar问青年借到了钱，买到了返程车票。在Autumn做完手术后，两人再次一路搭乘大巴，返回家乡。

看完这部电影最大的感受是：虽然我没有经历过影片中那些具体的事件，但每一件事都能够引起我的共鸣，作为女性，看电影的时候一直有种没来由但却强烈的念头：这就是我的生活啊！

敏感、细腻又无坚不摧的Sisterhood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这部电影中所呈现出来的两位女性Autumn和Skylar之间的情谊，那种基于女性身份而产生的强烈共鸣与同理心，那种默默陪在对方身边的笃定和温暖，还有前一秒还有分歧，下一秒为了对方什么都愿意去做的勇气。

这大概就是女性在现实生活真实体验到的sisterhood，比起国产剧和男性臆想中的女性之间争风吃醋、勾心头角的关系完全不同，在那些漫长幽暗的岁月中，是另外一个女孩子，陪伴我们度过一个个白天与黑夜，我们的无人诉说的心事，也只有对方能够共情和理解。

Autumn的母亲无暇关注她，继父更是压根不喜欢她，在她因为怀孕（我们从电影后面可以知道，Autumn很可能是遭遇了强奸而怀孕）郁郁寡欢的这几个月，继父只会恶狠狠地说，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但和她在同一家超市打零工的表姐Skylar却在第一时间看到Autumn不舒服时冲了过去，问她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

在得知她怀孕之后，Skylar决定陪Autumn一起去纽约堕胎。电影完全隐去了Autumn是如何告诉Skylar自己怀孕的消息，以及两个少女如何商量下定决心要一同去纽约的对话，而是通过两个人收拾行李，Skylar从超市偷钱，然后回家后默默把钱装在Autumn的背包中等一系列动作，表现出了她的坚定和对Autumn的支持。

她们就这样带着一点零钱，和一个笨重且多余的大箱子前往纽约这个城市，完成一场不能声张的仪式。

住不起旅店，她们在车站、厕所之间辗转，原本只打算停留一天的她们，因为手术的要求不得不多待了两天，尽管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但你从不能否认她们对于彼此的意义。

电影的高光时刻，大概就是在两人勾起手指的那一段。因为用医保可能会被父母发现，Autumn把所有钱都花在了手术费用上，又因为倔强的性格拒绝了诊所志愿者可以提供的帮助，然后她们发现连回程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无奈之下，Skylar打电话给之前在大巴上与自己搭讪的青年Jasper，Jasper很明显想要和Skylar约会，Skylar终于鼓起勇气向他借钱时，他找借口让Autumn留在原地，然后带着Skylar去找取款机。

忐忑不安的Autumn在原地等了一会，担心Skylar的安危，开始拖着那个大箱子到处寻找自己的朋友，终于在车站走廊的大柱子背后，看到了Jasper正在吻Skylar，Skylar有些抗拒但为了借钱又不得不配合忍耐。

Autumn慢慢走过去，背靠着柱子，默默地向Skylar伸出了自己的手，Skylar也向她伸出来自己的手，两个少女的手指就这样勾在一起，好像在说，你所经受的，我必经受。

电影中的男性，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

这部电影里有不少男性角色，但显然都让人喜欢不起来。

电影一开始，当Autumn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台下就有一位男生大喊：“slut！“（荡妇！），Autumn停下来，看向观众席，整个礼堂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谴责那位男生。

这个开头似乎是导演对于社会厌女文化的一种暗示，当荡妇羞辱随处可见，且莫名发生时，沉默的看客是否也应该为这种社会氛围承担一定责任呢？

第二个男性角色，是Autumn的继父。这个中年男人自大、冷漠，从不关心Autumn。有一个镜头是，早晨起来，Autumn的妈妈在餐厅哄两个小女儿吃饭，忙完之后赶紧给她们穿衣服让她们去学校，而继父就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完全没有觉得照顾孩子也是自己的责任。

还有一个猥琐的镜头是，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继父对着自己养的狗大叫“slut“，还做出很多猥琐的动作，让观众感到非常不适。可以想象，为什么Autumn不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们，如果告诉了又会受到怎样的羞辱。

超市的老板是第三个出现的男性角色，每天下班Autumn和Skylar将钱从狭小的缝隙交给老板时，都会被对方强行捉住手，然后猥琐地亲吻、舔舐一番。两个女孩一直在默默地忍耐这一切——不然在这样的社会文化下，她们还能怎么办呢？当Skylar拉着妊娠反应强烈的Autumn去向老板请假时，他面无表情地说：“她还有两小时才能下班，我并没有看出来她有什么不对。“

以及，那个在Skylar表达过拒绝后，仍然反复坚持邀请她参加party的顾客，以及，那个在深夜地铁上对着她们自慰的乘客。

然后是Japer。Jasper似乎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色。他第一次在大巴上与Skylar搭讪要到了她的电话号码，然后时不时给她发短信。他似乎就是我们身边那些年轻的男孩子的模样：长相清秀，有些可爱，有旺盛的欲望，时常追求女孩，愿意付出一定成本，但也一定要得到些什么回报。

就像是，他请两个女孩去打保龄球，去吃快餐，然后去唱ktv，他不安分的手会在Skylar腿上游走，虽然不至于猥琐，但连观众都明显感觉得到Skylar的无动于衷，和暗暗忍耐，Jasper似乎并未觉察。

当Skylar提出借钱，他的第一反应是请对方和自己过夜（虽然并未说的那么直白），Skylar说她们实在不能离开这附近，Jasper便找借口支开了Autumn，然后终于吻到了Skylar。在这之后，他才痛痛快快地把钱交给Skylar。

你似乎没有办法说Jasper是个坏人，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还有点善良，有点可爱，他只是和其他年轻男孩一样，想找个约会对象。

但仍然，你感到了某种不适，从Skylar沉默的抗拒中，也可以感受到二者之间存在的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不仅是因为一方要问另一方借钱，更确切的说，这种不平等在他们初次在大巴上相遇就存在了——尽管当时不太情愿，她仍然给了对方自己的号码。

而Jasper，你可以说他神经大条，没有留意到这种抗拒，你也可以说，他性格可能就是如此强势。但是，是什么让男性变得钝感，留意不到（或者说，根本不用去顾及）对方的感受？又是什么让男性变得强势，在对方说了“不“，或者还没有说”yes“的时候，一步步向前，只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呢？

Jasper不是个坏人，但他仍然是男权社会中享尽性别红利且并没有足够反思的人，所以我想他根本无法理解，两个少女是如何一路默默相伴，跋山涉水来到陌生的城市，只为了为自己的身体做一个自主的选择；这座被他夸赞、热爱的城市，对于她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以及，一个女性在面对追求和性邀约时，说出“不”字有多么困难。

这些属于女性的细腻与敏感，他无法理解，因为他从来不需要活得小心翼翼，他的世界是，如果你想要什么，就努力去得到。

这显然与大部分女性的生命经历大不相同。

就像是，影片快要结束时，Autumn终于完成了那场手术，和Skylar轻松地坐在面包店里聊天，Skylar问她：

“Is it painful?”

“No, it’s just uncomfort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