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沅：世间再无惊慌兄|纪念黄秋苇先生文章之五

文/李秋沅，儿童文学作家，基督徒

我翻看之前秋苇兄在微博上给我的留言。他是夜猫子，很多时候，留言已是深夜，而他也似乎并不再在乎对方是否在线。

孤独的夜猫子。深夜出没的惊慌兄。

那时候，大家才开始玩微博。我注册了一个，秋苇兄也注册了一个，用的是一个人头马的形象，这个形象他一直用着，从微博用到了微信。人头马被一个拿着花儿的小姑娘踮着脚逗弄着，却宽容地忍让着。秋苇兄选择这一个头像，不知是不是他的自我认知。而他的确也像那善良宽容的人马兽，宽容地容许别人的幼稚、别人的傲慢、别人的轻慢。

秋苇的微博名是“男人惊慌地老去”。这名字很醒目并意味深长，于是我们这一群朋友——村长、漫青、朝霞、焕光、戈子……就都喊他“惊慌兄”。

那是十年前吧。

多好的时光啊，我至今记得那时，惊慌兄带我们去找戈子，就在戈子住的老洋房廊道那儿泡茶。“我们”包括很多人，有流光闪、有妙婵、有清桃、有阿拉蕾，还有朝霞、女戈子……这些散掉的人都在。戈子种的九层塔香着，老木椅子晃着，口里的茶香着，日光好着……一切都那么好。

一转身，就是天涯。

（10年前，秋苇带阿蕉、妙婵和我去清桃家泡茶。多好的夏日时光。秋苇在镜头外。但他在。）

秋苇带我去山上看焕光的艺术工作室，带我结识了厦门一群很有生机的艺术家和诗人。他们都是些自由的妖精，有着自由的灵魂和赤子的心灵。他们的艺术品和作品，给了我许许多多的灵感。流光闪、清桃、焕光、漫青、颜非、村长……都在我的故事里闪着光，活着。而这所有的一切，背后都有个人默默退至幕后，笑着，抽着烟。惊慌兄乐于成全他所爱的所有朋友。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人生没有来日方长。他说。

（戈子的“节气钟”和廊道。秋苇常去那儿泡茶。 戈子摄影）

惊慌兄对每一个朋友，都死心塌地地好，恨不得把心肝儿都给出。当年我才开始写木棉岛系列小说。我的《木棉·流年》《记忆的碎片》，我的《走过落雨时分》，每一本，他都尽全力地推荐。不仅仅对我，对启宇、流光闪、朝霞、焕光，对男戈子、女戈子，对妙婵、阿拉蕾……对所有喜欢的朋友，他都竭尽全力地支持着。他瘦着，热爱着朋友，即使吃亏，使劲地吃亏，他也忍。但是，他又有精神洁癖，一旦朋友触犯了他的洁癖底线，就决绝转身了。

（秋苇和蕉风 戈子摄影）

秋苇在这世间最爱的人肯定是儿子蕉风，蕉风是他的命，他甚至给自己起的笔名，也与儿子的谐音。蕉风倾向基督教信仰，秋苇本人并无信仰，却很高兴。他看重灵魂的归属，只要儿子内心有追求，他就高兴。那时候，蕉风还是浸会大学的学生，才华横溢，他带着蕉风拜会身边的诸多隐侠高手。他那么爱蕉风，却总说，“多年父子成兄弟，总別信传统文化那一套。父亲的住务是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高更远。在你的生命中，亲密关系必须重于亲子关系，你最亲的人是你自选的爱人，而不是父母。血亲之爱猫狗也可以做得好，爱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才属更高层次。多年父子成兄弟，无需繁文缛节的孝道。如果我缺爱，不该向儿女索取，而只能找同代人去要。这是边界意识……”

这些话，他对儿子说，也对朋友说。对于朋友，他还这么说：朋友就是我今生自选的亲人。

他真的把朋友当成了自选的亲人。他有许许多多自选的亲人。但还是有一些，不该散的人，走散了。

2020年4月13日，接蕉风微信电话，说父亲病了，刚从ICU出来。父亲的基督徒朋友不多，希望我能为他父亲录个视频祷告。他告诉我，他父亲已经在4月10日受难日，受洗成为基督徒了。

“病了？我能到现场去祷告么？能让我去看看他么。”我非常吃惊。惊慌兄给人的印象真是刚硬得百毒不侵。这样一位无比坚强的人，居然会生病?蕉风安慰道，只是胃穿孔出血，已经回到普通病房了，但还是危险。

我去了病房。惊慌兄脸色很不好，瘦得厉害。但我一直没意识到，他已时日不多。我一直以为，他真的，只是胃穿孔。真的这么以为。

蕉风问父亲，要不要让李老师带领大家祷告。惊慌兄点点头，眼神亮了一下。

做祷告时，我握着惊慌兄的手。恳求天上的父，怜悯亲人与朋友的心意，让惊慌兄好起来。我能感受到来自天上的怜悯。我相信惊慌兄也感受到了。祷告结束，他露出笑容。

“还要一起喝茶啊。还有山上的流浪猫，也等着你呢。”我说。笑着。惊慌兄又笑了。

4月14日晚，从云良兄那儿知道，惊慌兄得的是绝症，已经扩散了。我大吃一惊。惊慌了。4月15日打电话给戈子，约定礼拜天下午一起再去看看惊慌兄。

礼拜天下午？会不会来不及？我多说了句。

礼拜六忽然心慌，觉得得立刻去。但又惊慌。我不知道自己见了惊慌兄，会不会泪崩失态，打扰他的安宁。我一直犹豫，一直纠结，许久。想起戈子梦中说的二道菜，更慌。我立刻打电话给戈子，取消约定，并固执地认为，只要第二道菜（第二次探视）未到，惊慌兄就不会走。晚上，我还是心慌，微信联系蕉风。蕉风说，要有心里准备。

我继续祷告。我祈祷神带领秋苇弟兄，让他不要害怕。不要怕。不要怕。

2020年4月19日，是礼拜天，上午10点，惊慌兄走了。这个时点，原本也是众教徒礼拜的时候。他去世的时候，太太与儿子都在身边。蕉风对他说：不要忧虑地上的事情，不要顾念尘世的一切。现在已有一个更美好的住处，就是天家。

他走时，神色安详。

（秋苇和太太 戈子摄影）

礼拜天下午，我上山散心，忽然发现一丛美丽的野植，摇曳风中，莫名心悸。我拍下彼时温柔的风声与自在起舞的野植，觉得非如此不可。

冥冥间，有股力量，温柔的力量，让我如此做。

下了山，忽然明白了。

那是苇花哦。美好安静的风中苇花，再无羁绊、摇曳天地间。

彼此道别了。从此，世间再无惊慌兄。他在天家。

昨日夜深，我点开秋苇的“男人惊慌地老去”微博，一条条地看，慢慢地、认真地。孤单的夜猫子，孤单的惊慌兄，他其实一直，都孤单着，给身边所有人光，自己却冷着。我翻着翻着，就看到了从前的留言。微博上有着人头马头像的惊慌兄给我的留言还在，往上拉，拉回到8年前的某一天，他在对我说：

“晚上好秋沅！我在祝福你！你和小莉都会有无比美好的明天！”

泪崩。

2020年4月21日于厦门

（以上摄影图片，均为戈子提供）

作者简介：李秋沅，本名李靖。儿童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民盟盟员。出版作品十五部、翻译绘本一部。代表作《木棉·流年》《天青》。获得的主要文学奖项包括：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奖、“周庄杯”全国儿童文学短篇小说大赛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冰心图书奖、上海“好童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