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买地券”是何物？并非为生人所准备

关注考古的朋友们可能知道，近年来南京新出土了两方“买地券”，这两方买地券保存完好、内容丰富、字迹清晰可辨，对于买地券和相关民俗的研究，具有一定的意义。

在介绍这两方买地券之前，我得大致的介绍一番，所谓的买地券，究竟是何物？

实际上，买地券就是一种特殊的契约文书，标志着文书主人对某处土地的合法所有权，其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为生人所准备，而是亡者所用。

几乎所有中国的丧葬习俗，都可以向上追溯到一条原则，即“视死如生”。这种特殊的观念，导致中国的丧葬习俗在世界范围内都堪称独特。

在中国人的心中，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人间有温凉寒暖，故而需要着衣，人死了在阴间也会有寒热，所以需要为死者准备衣服。富者随葬金缕玉衣，贫者则烧以纸衣聊作慰念。

始皇帝生前统治六海，死后也要统治冥国，所以才给自己准备了一批冥军。

总而言之，生者需要的衣食住行，亡者一份不落的也需要一份。

上图_ 金代泰和元年瓷质买地券

那么，中国人心心念念上千年，成家立业的重要标志——房子，亡者自然也需要一间。

在做房子之前，我们都得知道。

哪怕是在古代，房子也不是随便拉几根木头找些匠人就能建的，除非是荒郊野岭，杳无人烟，否则，同样需要置地并向官府报备，随后才能动土开工。

那么，在置地这个环节，最重要的就是“房契”。

因此，按照视死如生的理念，亡者也应该有一份自己的“房契”，这就是“买地券”。

在这一方小小的买地券上，通常会记载亡者的姓名、生平、籍贯、生卒年月、葬于何处，并用钱财若干，向黄天爷、后土娘、向土公、东王公、西王母等神仙老爷们购土地一段，以为家用。

古人认为，这小小的一方买地券，是神圣且具有法律效益的。有了这一券在手，如果有孤魂野鬼要来侵占亡者之屋栋，亡者就可以高吼一声

“阿sir，有鬼抢鬼啦”

随后，就会有将军亭长等地下神祇将其逮捕归案，交由阴司发落。

买地券大致便是如此，从汉而清，买地券的材质也不断的发生变化，金属质、木板、砖、石、纸张，在这个过程中，不仅文本越来越复杂，同时也开始更加的格式化。

上图_ 明代买地券

不过，南京出土的两方买地券，却有其特殊之处。

这两方买地券，现在由南京市的江宁博物馆保存，其一是戴德原买地券，其二是丘志泉买地券。

戴德原买地券为方形砖质，其上共有四百余字，丘志泉买地券同样是方形砖质，共有二百余字。

戴德原买地券是典型的冥券，其内容并无出奇之处，正是寻常买地券的内容，是一本向各路神明买地的证书。

“梯己出备钱彩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零，买到东王公、西王母墓地一所，东至南西北，俱界明白：左有青龙，右至白虎，前有朱雀，后至玄武。……若有干犯，并令将军、亭长交付河伯。……今出此券之后，永保安吉。知见人：岁月主；代保人：今日直符。……急急如奉太上五符使者女青律令敕。地主：张坚固；买地人：李定度；为书人：主簿；时见人：功德。”

如您所见，在这短短的一副买地券中，墓主向东王公和西王母两位神仙买到了墓地，用资“钱彩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零”，并有有将军、亭长守护，避免孤魂野鬼的侵袭。

知见人为岁月主，这个知见人是来自于西夏文书的一种写法，其含义大体和见证人相同，而岁月主，显然这也是位神仙，其职能与时间相关。

上图_ 故安公墓 买地券

代保人则是今日直符，直符指九星，在六十甲子中，一旬即有一个直符，所谓的今日直符，就是立券时正在当差的那位星官，类似的还有直使。

后面的这几位，地主是张坚固，买地人是李定度，名字看着平平无奇，您可能以为这两位是真人真事，是阳间原本的地主人和帮忙买地的那位仁兄。

其实这两位也是神仙中人，而且还是堪舆的老中介了，从南唐一直干到明清，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张坚固、李定度，其实就是，法度永久、交易有律、度量准确之意，是被虚构而来的神仙。

到这为止，都是老生常谈的内容，这也是我之所以说戴德原买地券之上的内容平淡无奇的原因。

上图_ 宋代周公买地劵

不过，“功德”与“五符使者”这两位，却是首见于买地券神祇系统，“功德”，以字面释义，指功业及德行。“五符使者”，有时也写作“五帝使者”，五符使者担任的基本都是执法者的角色，所行的法令为“女青律令”。

此外，主簿也是个不常见的名字，宋代买地券常见“金主簿”，或许是漏刻，也或许随着时间流传，此时的金主簿已经改头换面，叫做主簿了。

这些神仙老爷们在不同时期的买地券中有所不同，但他们共同确保了券主对地下土地的合法拥有权，但仅对阴间土地有效，并非现世的土地买卖契约，故不具有实现土地所有权转换等现实意义。

上图_ 明代正统十二年黄氏买地券砖刻考略

然而，另外一方丘志泉买地券，却完全不同。他的券文既没有各路神仙老爷出现，也没有夸大买地面积、价格等虚妄之言，很有可能是现世土地买卖文书的简录本。

“东至仑脊，西至山脚，南至合水，北至合水……山地五分”四方所至，都有明确的方向，而山地五分说的则是土地的面积，都十分的准确。更重要的是，在券文中，卖地人是赵辅，中人是顾德，撰契人是丘尚升，立契人是丘铧、丘镮。

这几位都不是李坚固之类的虚构仙神，而是真实的生人。总而言之，丘志泉买地券的正文，主要记载墓地四至、买卖双方、中人、撰契人及立契时间，等交易信息，而且，据券文所写，买地券一式两份，“一片在墓，一片存家”，显然已经是一份较为完备的现世土地的买卖文书。

上图_ 姚孝经买地券拓本

这种买地券，和传统认知中的买地券可谓是截然不同，这对于丧葬习俗的变迁，是有值得思考的地方的，这是否是商品经济兴起对民俗的影响呢？

总而言之，买地券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渐渐分为两类，一类即是传统的冥契文书，一类却是正经的买卖文书，殊为奇妙。

哦对了，最后补充一个小知识。一般来说，只有无后之人，才会去做“做券人“，这是因为做券人不可避免的要和一些可能伤害生人的鬼神打交道，“文化人”往往视之为险事，况且，当时的人们认为，“做券”是件没功德的事，因此，会选择做“做券人”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文：未定君

参考资料：

【1】《地下神仙张坚固、李定度考述》 黄景春

【2】《中国古代买地券研究》鲁西奇

【3】《六朝买地券综述》王志高，堇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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