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 月 23 日上午 10 时武汉封城, 2020 年 4 月 8 日 0 点武汉解封,整整 76 天过去了。
76 天,一座城市可以发生些什么,一篇文章远远说不完。但记录本身就有意义:我们邀请了一位来自武汉的记者,叙述她在这段时间的经历。于是,她在东湖边写下了这些文字。我们跟她一起,试图给这段无法用言语概括的时间,留存多一份记忆。
荠菜与雪地
2月,武汉市汉口解放大道,金思柳/图
3 月末,和两个朋友见面。一个已经在武汉采访一月有余,另一个刚来一周。他们的神情还算松快,甚至有点“在现场”的那种兴奋,不像我。我六十五天来第一次外出,小心翼翼,步子迈得窄。
隔壁小区门口的值班帐篷还没有撤,居民们需要出示绿色健康码和复工证明才能出入。快递零散地堆在门口,什么都有:猫抓板、西冷牛排、两斤银耳和一斤老冰糖。两扇蓝色围挡不知被什么人推倒在路边,露出断墙。卖糯米包油条的和买蔬果烟酒的门面都开张了,但只能隔着围栏和路人做生意。网格员站在一旁,为铁门上不知何时被人弄坏的 U 型锁发愁。
“小张师傅,你给我送把新锁来,还是原来那个价好吧?20 元一把。我走不开。”她插着腰,给两个要上班的居民把住门。
图源:@桥凹居士
路边的樱花已经长出叶子,落了一地花瓣,没人踩过,看上去像雪地。
听说附近酒店的浙江医疗队之前常来拍照,如今他们已经离开。小区背后的脏街有两排餐馆,门都紧闭着。只有转角处一家,卷帘拉上去一半。女老板弯着身子说,只能点外卖。我们央求了一会儿,她的光头丈夫把我们让进屋。光头得意地说,他刚弄到新鲜的小龙虾。问打哪儿弄的,不答,只说推荐来顿油焖大虾,168 元一盆。“那就来一个”,朋友挥挥手。我们摘下口罩,翻开菜单,才发现最贵的菜也只标价 128 元。虾肉清甜,生意人狡猾如故。
空气莫名轻快起来。
饭后,我们沿东湖散步。天已经黑了,汉秀剧场的 LED 灯幕墙外打出“武汉加油”的字样,染红了湖水。中南人民医院灯火通明,两只野猫探出脑袋。几个钓鱼者蹲在路边,鱼线划过空气,嗖嗖作响,不过桶里还空着。
朋友念起崔颢的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一个橘衣男子拔了些荠菜,擦肩而过。我们意识到是三月三了。坐在凌波门边的栈桥上,朋友说起丰都鬼城的长坡、三年前在这里乘过的游船和他的母亲。春雨劈劈啪啪落下,我们陷入沉默。湖面漂过不知名的歌曲。
回到小区,好像从一场湿漉漉的梦里醒来。
陪一个朋友去殡仪馆那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雨。指示牌上说,新冠肺炎逝者家属集中到静园领取骨灰。没人排队,我们径直走上台阶。乾元厅、乾祥厅和乾和厅各有三个取灰口。人们安静地坐在主厅里,四十多人里只有不到一半是来取骨灰的,其它都是保安。有的人只戴着口罩,有的则穿了防护服。先去选盒子,有纯白、青灰和深黑三种。选好盒子,就等待叫号。
图源:@当归与半夏
我们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皮肤黝黑,梳着大背头,半张脸被口罩遮住,看不出表情。有人站在一旁和他说话,他只不停点头,眼睛始终盯着手机。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现在乾元厅门口,一口气叫了五个名字。这男人转身抱起盒子站起来,我们才对上眼神。他的眼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进去两三分种就出来了。盒子现在包上了一层红布,盖着黄幡,上头打了个结。他又直楞楞向骨灰存放处走去。
隔了几天早起,我妈煮了荠菜鸡蛋。问荠菜哪儿来的,答是卖鸡蛋的掺了一束在袋子里。城市从荠菜的香气中苏醒,一些人葬在了雪地里。我们不知道是谁选择了哪些人留在雪地,而哪些人只是从雪地走过。从雪地走过的人是否算得上幸运,也难说。
故事
一个过于轻浮的词汇
武汉体育中心方舱医院,@-FleetingBlank- /图
认识的人里,第一个去世的是老李的母亲。老李是汉正街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我们在去年的一次采访中认识。1 月 31 日早上 6 点 40 分,老李母亲在医院过世了。由于拖太久才等到床位,肺部已经全白。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觉得自己是个不孝之子。他也担心自己的公司能否撑到解封:每个月单是工资就要支付 40 万元,仓库和办公室年租金则要 80 万元。去年我们见面时,老李刚和十几个老板一起租地建了个物流园,还在谈论成为省内物流老大的梦想。现在他反复说,“没有别人可以指望,只能指望自己”。
武汉体育中心方舱医院,@-FleetingBlank- /图
老李的事之后,我开始做志愿者。家里没有口罩,我也害怕出门会传染父母,活动仅限于线上。微博肺炎超话下的求助信息数不过来,志愿者们经常直到凌晨四五点还在打电话。2 月 4 日晚上,洪山体育馆的方舱医院连夜找去 200 多个志愿者搭出 1000 个床位,开始收治患者。武汉下起了大雪。
图源:Bangkok Post
无力感并未因床位增多而减弱。一位朋友在《人民日报》志愿者团队里,只做了几天就感到身心俱疲。她的工作内容是确认求助信息,同时筛选上报最危急的病例。比起那些年轻且一家多口感染的,70 岁以上老人可能无法被排上优先级。她打通的最后一个电话,患者刚在家里去世,家属要先联系 120 开具死亡证明,才能联系殡仪馆。而 120 得排队,有时排到 300 多号。
李文亮去世那天晚上,有三十几个确诊轻症的老人被丢在了路边。他们原计划会被送去方舱医院,但医院已经住满,并且只收治 18 - 65 岁的患者。接送的是一台公交车,司机把车开到武昌火车站停车场就下班了,而老人们则无法回家。这时已是凌晨 12 点半,我们分头打电话)市长热线、110、120、卫健委、防控部、城管,都无法得到立刻派车解救的答复。一位武昌区指挥部的接线员让我打电话给洪山区指挥部,告诉我这件事该归老人们所属的社区处理。
图源:Reuters
他也不太相信我说的是事实,“你知道吗?我一天能收到四个电话告诉我有个人死了,后来花了很大功夫去查发现并没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我无言以对。
一个非肺炎患者家属后来和我说,“要么别得病,要得就得肺炎,这样比较好活。”事实也的确如此。
有位肾衰竭患者只有 37 岁,是个 5 岁女孩的妈妈。她 2 月 4 日在人民医院做完最后一次透析后,由于 CT 显示肺部有感染,无法继续做透析,需要上报到市血液透析中心等通知。指挥部通吿里虽然发布了六家血液透析肺炎定点医院,但要么还没改造好,无法收治;要么也要等通知,而社区则迟迟无法安排车辆去做核酸检测。2 月 12 日,在 8 天没做透析后,这位患者死在了第三医院光谷院区外,她先生的车里。
叶凡的丈夫患有精神疾病,封城期间正常开诊的医院并不多。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 3 月 3 日关闭了六角亭院区的门诊,只有二七院区开诊。3 月 12 日,他们终于联系入住了江夏长丰精神病院。但叶凡的烦恼并未减少。丈夫背着她炒额温枪和口罩,钱都压了出去。叶凡想把钱追回来,联系上厂家,有的不相信她的说法,有的则要求开诊断证明。在这之外,叶凡还要照顾四个月大的女儿。
2月武汉市长航医院发热门诊部前,金思柳/图
王惠的父母去年先后因淋巴癌和肾衰竭去世。丈夫离开了她,正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患有自闭症。王惠自己有肠胃病,封城期间有段时间持续低烧 37.3 度,想去医院看看。但她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照顾儿子,也担心去医院会交叉感染。我们偶尔聊天,“如果父母去年不走,我现在可能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万一两位老人染上新冠呢?我一个人怎么带得动三个人?”
图源:Bloomberg
一开始我不和父母谈论这些事。不过封城越久,就越避免不了谈论生死。父亲有位认识已久的朋友,武汉电视台记者,大年初一去世。全家四口感染去世的湖北省电影制片厂导演常凯,也是他读党校时认识的同学。母亲有位高中学弟,已在美国定居,今年回武汉过年,大年初一也离开了人世。我们所住的小区里有十几例确诊,两例死亡。其中一例住在同一栋楼隔壁单元,和我爸一个年纪。走之前,他投资失败,刚背上 40 万债务。他的儿子没有钱买墓地,还在四处求助。
死亡近在眼前时,关于它的讨论反而难以找到着陆点。我爸后来习惯了坐去阳台,边抽烟边刷小区微信群,一门心思投入到家庭饮食的团购里。我妈则学会了如何给学生上网课。笔记本内置的麦克风质量不好,网购的麦克风耳机又一直无法发货,她只好不停朝电脑屏幕低端的那两个小孔嘶吼。这是她最后一年任教,明年就退休了。她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也没想到自己任教的学校会被征用为隔离点,学生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面。
图源:Reuters
晚上睡不着觉,院子里的鸟似乎也是,经常夜里两三点还在鸣叫。伴着那些错置的鸟鸣,我习惯在微博看同城消息,不时也会遇上默默写日记的普通人。有位丈夫从 2 月底开始给去世的妻子写信。他的妻子 2 月 27 日做晚饭时脑出血昏迷,28 号早晨 5 点离世。在信里,他常常写到食物:两人一起做的还没来得及吃的肉包,妻子最爱吃的蒸冰糖雪梨。
“我现在要睡了,把你的枕头放好,把你的睡衣拿到床边,希望能睡着,也许能梦见你,在梦里,我们春天去解放公园赏花,夏天去江滩戏水,秋天到东湖看层林尽染,冬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落雪的声音。去睡了。”他写道。
这些普通人的叙述让我意识到“故事”这个词的轻浮。一些人把它视作某种社会行动的载体,另一些人则把它定义为可以消费的叙事。但对更多亲历者来说,“武汉故事”永远都不会结束,也无法结束。
“卡尔斯人根本不相信
天气预报”
3 月 12 日晚上,我接到学姐的电话。她带着母亲和 8 岁的儿子,从东京返回重庆,在浦东机场中转时滞留了 18 个小时。回到重庆后,又先后换了两个隔离点,每天自费 400 元,做四五次核酸检测。
我们聊起离开东京那天,幼儿园的老师让他们去告别。“学校的花开了,你能来看了再走吗?”老师说。她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去了。4 月 6 日,另一个住在东京的朋友发来消息。这天市政府已经准备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口罩早就没货了,卫生纸和面纸也买不到了。
汉口一元路的社区工作人员为老年居民送菜,陈黎明/图
初中同学小张已经定居意大利,是某银行米兰分部的一位经理。最近他也高烧咳嗽,不知该如何求助。意大利政府于当地时间 3 月 8 日发布新法令,宣布伦巴第大区及分布在威尼托、艾米利亚-罗马涅、皮埃蒙特和马尔凯大区的 14 个省都“封城”。小张所在的米兰是重灾区,感染人口占意大利全国总人口的一半。但银行仍然要求他们正常上班,路上也很少有人戴口罩。小张有些后悔之前没给自己留几个口罩——3 月初,他刚收到湖北省肿瘤医院的感谢信,感谢他作为在意募捐联络人,给医院捐赠了数千套防护服和 1000 多只 N95 口罩。
只隔了半个月,一个城市的气氛和情绪就彻底改变。武汉经历的一切似乎又在不断被复制。已经过去的冬天的雪,和正在来临的春天的樱花和雨水,似乎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图源:人民日报
从朋友传来的照片里,汉街上已经挤了不少人。4 月 4 日之后,媒体都在谈论“复苏”,“苏醒”。4 月 8 日零时起,武汉将解除离汉通道管控。有消息说,长江灯光秀又有新节目,主题是“英雄的城市,英雄的人民”。
ins@cgtnarabic
但这并不是我和一些本地朋友们所关心的。有两个在北京工作的朋友申请已经获得批准,4 月 9 日即将返京。长久封闭后,他们面临情绪上的问题,希望能早回去就早回去,“这不是在家看看书看看电影就能解决的”。另一方面,一些小区因出现无症状感染者又重新被关闭,只有凭绿码和复工证明才能出入。志愿者们仍然不断接到来自康复者的求助。有些人的红码迟迟无法转为绿码,另一些人转入定点康复医院后又出现严重的并发症,但所在医院却只有简陋的医疗设施。
图源:@小阿亮啊陈小亮L
最近读帕慕克的《雪》,有段话适合拿来形容这个春天的樱花和雨水。
“卡尔斯人根本不相信天气预报,大家都说,政府为了让老百姓保持冷静,故意把气温报告 5 - 6 度……童年时,在伊斯坦布尔,她和伊佩珂总是希望雪下得大些:雪使她感觉到生命的美丽和短暂,使她感到尽管存在敌意可是人与人之间是非常相似的,还使她感到时空的广阔和人的世界的狭窄。所以雪下得越大,任何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越小,它似乎盖住了敌意、急躁和愤怒,使人与人更加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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