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破了所有人生活的平静,也把医护人员推到了全社会的关注焦点。患者求生呼喊,医者负重逆行,寒冬之中,悲伤和感动交替。
有人甚至说道,在无情的病毒面前,有情的医护人员的挺身而出,让医患关系达到了最好的状态。毕竟,就在疫情暴发前不久,还接连发生了几起患者伤医、杀医事件,医患矛盾一度强烈冲击着社会舆论。
在病毒面前,束手无策的普通人只能仰仗医护人员的勇敢坚守,但是当这种义无反顾的群体品格的“刚需”时期结束,“最好的医患关系”能否持续?当笼罩在医生身上的“感动光环”消失,大众生活归于平静,医生又该如何获得应有的普遍尊敬?
本文是皮皮瓜医生的近期思考,以飨读者。
真正的尊敬
成年人在建议小朋友选择某个职业时,经常用的理由是“受人尊敬”,而且这条理由常击败“赚钱多”排在首位。有多少小朋友理解“尊敬”的真正含义呢?为什么人们会形成“对群体的尊敬”?
至少对我而言,很长时间都没理解“尊敬”的真正含义。我观察到,很多人嘴里说的尊敬,其实是利益驱动或迫使下对某个人“重视”;一旦过境迁而潜在利益不再,则这种重视也就随之消失。
工作后,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我慢慢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尊敬,以及为什么受人尊敬那么重要;也慢慢地理解了为什么人教育后代时,把“受人尊敬”放在“赚钱多”前面。
说说自己经历的一件事。
一位在学术上很认真但行事低调的老师,退休前工作不在国内,退休后也不在北京常住,身边缺乏直系学生、亲戚这样我们首先会想到的“理应”帮助他的人。这位老师突然生病了,不但人很痛苦,而且出门就医时会有些即使花钱也难以解决的困难。但是,他的学说有很多追随者,于是,在几位喜爱他学说的年轻人的接力帮助下,就医过程虽然艰辛,但还是完成了。这是我第一次切身经历“受人尊敬”比“赚钱多”更能解决问题的场景。
对于尊敬,多数人看到的是进行各种社会行为时获得便利的可能性,而我看到的是抵抗危机的能力。毕竟,风光之时,得到别人帮助似乎很容易,但这种“尊敬”,多少是落难失势后仍会持续的?我们听过不少政客落马、富豪破产后门庭冷落的故事,但也听过身陷囹圄的商人,出来后虽然身无分文,曾经的朋友主动借给大笔资金助其东山再起。
可见,有一种尊敬是无关利益、可持续的。我今天要讨论“对群体的尊敬”,指的是这种和心存敬意者无直接利害关系的尊敬。
对群体的尊敬
有的群体是受人尊敬的,比如说军人。众所周知,不是所有兵哥哥都像英雄故事里那样。但大家想象一下,如果此时面对一位身姿笔挺的军人,你不了解他的人品,不知道他的过往,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相信,多数人对他的初始态度一定是不由自主地友好,而不会露出那种警惕、怀疑、嫌弃、狡黠的眼神。
为什么我们会形成尊敬一个群体的意识?
比如说,我会尊敬艺术家这个群体。虽然上学时美院的学生——至少男生——在学校里贴有各种负面的标签,比如纪律差、爱打架、通识教育欠缺显得没文化等,但工作中如果知道病人是位艺术家,我还是会不由地升起一份敬意。
为什么?可能的原因包括:首先,在我看来,艺术让一个国家和民族变得伟大。比如意大利,虽然网上关于意大利人的段子很多,但文艺复兴以来在亚平宁半岛诞生的一批艺术巨擘,仍让我觉得这个民族很伟大。所以,艺术家在我眼里是都是潜在的民族之光;第二,我喜欢艺术,艺术家拥有的技能是我羡慕的,因而乐于结交艺术家,既然想和人家做朋友,当然得友好;第三,好的艺术造福的不是几个人,而是跨越国界、跨越年代的很多人,给那么多人带来福祉的人,如果能帮到他,将是我的荣幸。
我以为文艺复兴后艺术家在欧洲一定都是很受人尊敬的,但读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才知道,艺术家这个群体在欧洲开始获得普遍尊敬是19世纪的事。在那之前,虽然有的艺术家,如提香,受到全社会追捧求画,但艺术家群体的受尊敬程度并不比泥瓦匠高多少,给教堂画壁画,仍然被视作给教堂垒石头那样的“手艺活儿”。
导致这种转变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精英阶层意识到,好的艺术具有感化、影响甚至征服人的力量,而普通民众也感受到了艺术给人的滋养;第二,随着艺术品开始走入普通家庭,艺术创作的出资方变得多样,艺术家开始有了选择买方的自由。
对一个群体,普通大众和精英阶层的尊敬有着不同的意义。前者虽然能让群体获得更轻松舒服的人际关系,但后者才能决定“社会地位”,即分配社会福利时的优先权。两个层次的尊敬不一致在社会中很常见,相信大家很容易想到例子,我首先想到的是乡村教师。
回到上面的问题,在不是社会学家的我看来,一个受到人们普遍尊敬的群体,有两方面的特征:第一,工作性质是明显有利于集体或他人的,这种“利”往往无法用金钱衡量;第二,群体有选择工作或服务对象的自由。是的,没有“道德高尚”这条。但是,正因为服务经常无法用金钱衡量,若任由市场定价必然导致混乱,因而社会需要这些群体有着较高的道德水准,他们的职业道德也往往有“一视同仁”这条。
换句话说,道德水平普遍低下时,这个群体肯定是不受尊敬的,但是道德水平普遍较高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定会受到尊敬。zf强制定价后,需要社会给予这个群体更多的尊敬作为一种补偿,否则无法吸引优秀人才担任这些社会角色。
对医生群体的尊敬
先强调一下,由于医务工作者中的护士、检验等是现代医学才有的分工,为了论述方便,接下来医生代表整个医务人员群体。
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无论是对普通大众,还是精英阶层,医生都是受尊敬的群体。在有宗教信仰的地区,大多存在尊敬医生的宗教思想。对于没有宗教信仰的地区,我们需要从多个角度看。论荣誉,医生守护人们的健康,这是国家民族“强大”的前提;论创造价值,治愈病人后得以继续为社会做贡献、创造价值,这是医生间接为社会创造价值;论道德,正如《系统医学原理》一书中的论述,医疗行为本身有帮助的性质。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医生都是社会里应该受到尊敬的群体。
但中国大陆的医生,近二十年都不是一个受尊敬的群体,无论是广大人民还是政策制定者。究其根源,首先是外界原因,包括被动成为zf医疗保障体系不完善的“背锅侠”,媒体喜欢报道大众因关心自身健康而格外关注的医疗负面消息;但也有内部原因,在不合理激励政策和无信仰、重现世的文化背景下,跨越职业道德红线的医生相对来说比较多。
这次COVID-19疫情,让中国医生这个群体重新获得外界的尊敬。这不仅体现在前线医生都被视为国家英雄,我们这些没上前线的医生也感受到了患者群体的态度变得比以前友好很多。在方舱医院里,虽然硬件条件很差,但医患关系却依然和谐。倒是看起来社会地位很高、很受人尊敬的美国医生,疫情之下辞职跑路了不少(信息来源是新闻和美国同行消息)。
相关报道截图
于是乎,我不禁思考:还是同一群人,国家政策也没有发生转变,但就这短短两个月,人们的态度就变了。为什么?
原因似乎很明显:抗疫是另一种战争,医生冲在最危险前线保护大家,这种行为从古至今都是令人敬佩的;同时,治疗是免费的,容易出现秩序混乱的地方(比如方舱医院),有军队看着。
很多人关心:这种对医生群体的尊敬能否持续下去?
前几天网上有个段子:疫情必然明显好转了,因为开始出现医生被打的新闻了。虽然是段子,却强烈提示这种对医生群体的尊敬很可能不会持续下去。此外,还有别的迹象(下图)提示这种尊敬会很快消失。
相关新闻截图
有人认为这种尊敬大概率能够持续下去,理由是这次疫情证明了中国医生的职业道德水准是很高的。
然而,我个人的态度是悲观的。
如前文所述,我的观点是一个群体要获得普遍尊敬,选择服务对象的自由是必需的。但是,大陆公立医院里的医生仍然是不自由的。很多医患冲突的场景,患方一句“这是医院,你是医生,你必须给我看病”,就让那些闹事者占据了道德高地。
医生这个群体要获得普遍的尊敬,需要医生拥有选择服务对象的自由。病人无论善恶美丑、贫富贵贱,医生都应予以治疗,这应由职业道德约束,而不是通过行政手段强压。让职业道德的约束起效,靠的是行业内部建立合理机制,从而让道德水准低的医生难以立足;不是把道德条目变成强制要求。例如前线医生的那几百块钱补助,停工导致集体缺钱能理解,但是否领取应由医生自己定,不应通过行政压力迫使其上交。
这次疫情让医生群体的道德形象得到了很大改善,但这只是契机,大陆医生还需要更多执业上的自由才能获得应有的普遍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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