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读城】四川与日本(八)——日本建筑学家伊东忠太的华西之行

0
分享至

1902年,伊东忠太在四川

和映龙 / 文《中国文化史迹》等/ 图

“

编者按

在这次严重的冠状病毒疫情期间,日本对中国予以很大的支持和帮助,援助物资外包装上写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暖情令人铭记。作为一衣带水的邻邦,中国与日本有着漫长的友好往来,这当中,四川亦如此,峨眉月明,富士雪满,一些历史传奇从时光深处闪耀升腾,直抵今日的勃勃脉动。

”

伊东忠太(1867年——1954年)

1902年,日本建筑学家、第一本《中国建筑史》的作者伊东忠太来到四川,在一个半月的旅行、考察中,体验到四川盆地的风土人情。后来他对这段履历的回忆,是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从个人角度斜映出晚清四川的面容。

1

旧时蜀道旧时英雄

1901年对清朝来说,是苦涩的一年,日渐衰颓的帝国心脏北京城,笼罩在《辛丑条约》带来的乌云中。从中国建筑史的角度,1901年同样值得铭记,一位叫梁思成的中国婴儿出生在了日本东京,而一位来自日本的建筑学家伊东忠太则来到紫禁城下,这两位都将在日后写出各自的《中国建筑史》。虽然梁思成版本的《中国建筑史》最为人所熟知,但第一部《中国建筑史》却是伊东忠太所著,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首版中译本的审校者正好是梁思成。

1901年7月,34岁的伊东忠太穿过紫禁城冷寂的城门,他即将成为对大清国皇城进行全面实测的第一个人。此时,伊东忠太已有一个独特而庞大的计划,当时的日本受全盘西化政策影响,建筑学家大多将视线放在欧洲建筑上,但伊东忠太并不随大流,他认为日本的建筑师承中国,因此要了解日本建筑的历程必须前往中国进行考察。但他也有自己的野心:找到中国古建筑受到古希腊文化影响的证据,以此证明日本建筑的遥远根源与西方文明发源地的关联。次年,伊东忠太开始前往中国各地进行实地考察,秋天时,他远赴四川。

1902年10月18日,一架由15名汉中士兵、一名哨官簇拥着的 “三丁拐”轿子将伊东忠太摇摇晃晃地抬过了秦岭,接着把他从陕西抬进了四川七盘岭。这是伊东忠太第一次领略到中国南方的风土,比起苍劲的北方,显然他更偏爱这里略显湿润的空气和以大米为主食的饮食文化。他轻松地记述道:“进入栈道以来,今日翻山越岭最是频繁不断,原先土路已经不见,脚下变为石板道,一路行来,鞋履干净,泥土不沾,好不快哉。”

伊东忠太是《三国演义》的忠实读者,此时进入蜀国故地,心中感慨。行至剑门关时,仰见剑山天险,远处山巅形如战垛,雄风凛凛。沿着山路走去,一路上的风光极美,他描述说:“上山路乃一石道蜿蜒于断壁峭立的两山之间,且行且去。山顶之上,巍然屹立一关门,系二层楼阁建筑,其景如画,此即剑阁是也,关上楣匾大书‘剑阁’二字。如此奇拔恢宏之画面,笔者可说是平生首见。剑阁之景,蔚为大观,甚至梦中也未曾见过。”他想起当年邓艾偷袭,成都沦陷,无心再战的蜀国后主刘禅命令率兵死守剑阁的姜维投降,蜀国传奇就此谢幕,不禁悲从中来,流泪大叹曰:“是非成败,大浪淘沙,雄关依旧,英雄于今安在?”在昭化附近的山上,壮阔山河尽收眼底,一种穿越千年的历史沧桑感油然而生,让他想起蜀国建国之时,群雄梦想灭曹魏吞东吴的勃勃英姿。一番感慨后,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过就一介书生,只是机缘巧合行经至此,当下之世乃明治时代,就是如此,亦不过如此,书生不必在此发呆,且惜别此关快快赶路。”

2009年,距武连镇不远处,古蜀道上的古柏树王 白郎/摄

2017年,峨眉琉璃境 白郎/摄

在古老的蜀道上,伊东忠太骑着当地土马徐徐南行,他在四川的行程,主要包括广元、剑州、绵州、成都。离开成都后,坐轿子继续行进,前往嘉定府,登峨眉山。随后,由岷江顺水而下,至叙州府,在此处直下长江,经泸州抵重庆出三峡。

2

异方水土异方人

由于文化差异,四川给伊东忠太这位异邦旅者留下许多别有一番风味的记忆。 进入成都北郊的新都县时,伊东忠太一行在当地受到了特地为外宾准备的招待 ——咖啡与饼干。 随后伊东忠太打算去县衙拜访新都知县,却被告知“现在正是日蚀最甚之时,知县正在祈天救日,请于黄昏日落之后再前往无妨”,伊东忠太当即点燃一盏煤油灯,用油烟将镜片熏黑,戴上这副自制墨镜对着太阳一看,果然是缺了二三分。 日落之后,伊东忠太终于得以与知县会面,聊到白天发生的日食时,知县向伊东忠太解释说: “天变可畏,何况天上太阳为天子之相,故天上日食,则恐人间天子有异变,是以祈天救日。 ”而后他又询问伊东忠太,日本的人们在日食发生时有何对应举措。 伊东忠太答曰: “日本只有天文爱好者一类才会观测日食。 ”知县听到后,显然不知伊东忠太所言为何,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也许在伊东忠太心中,曾经的中国大气磅礴,拥有辉煌文化,但现在呈现出来的确是一种迂腐和小市民气。

成都北边的牌坊 伊东忠太/摄

杜甫草堂的亭子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青羊宫旁的摊点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成都武侯祠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在成都,有一物给伊东忠太带来了震撼:厕所。当时的成都不仅在居民区建有厕所,在人来人往的道口路边,亦建有公共厕所,而其中的男厕所并无隔间,一览无余。让他大感惊讶的是,当多人同时蹲坑时,在“座”的各位竟然目不斜视,各司其职,丝毫没有表现出好奇心。

中国人给伊东忠太留下的印象不完全是正面的。在广元时,犯人在公堂之上撅着屁股被笞打的场面让他念念不忘,他不无挖苦地指出,行刑人手头的轻重是根据受贿的多寡而定的,虽是如此,哪怕打得再轻,受刑者依旧需大声哭叫。在嘉陵江边,他们的马匹陷入了泥泽之中进退两难,当他们迫不得已向路人求助一臂之力时却被索要辛苦费。他批评道,凡事以金钱为考量的唯一标准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剑门关 伊东忠太/摄

剑州重阳亭石刻 伊东忠太/摄

剑州天部造像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作为建筑学家,伊东忠太的标准非常严格。他本对四川的建筑抱有较高期许,然而现实却没有期待般的丰腴。他对峨眉山的寺院建筑做出了相当不留情面的评价:观其格局太小、布局不尽合理之处、造型和装饰并无欣赏价值、建筑水平过低、历史价值审美价值几乎为零。成都府的民居显然也没有达到伊东忠太的预期值,先看地基不平整,立柱又弯又扭,房子的圆柱更是虚有其名,根本没经认真刨削以呈圆形;作壁板的木料,看上去也是厚薄不一、宽窄各异,且不考虑纹路对接,形状搭配,随意拼接。窗户也是依木料弯斜形状来构建,故看上去歪歪扭扭。虽是如此,伊东忠太仍然发现了民居中一些美妙的细节,比如屋脊两端高跷的建筑手法使得房顶凹凸有致,这种夸张的手法增强了视觉冲击力,让他拍案大赞“堪称一绝”。再者,位于房屋两侧的悬鱼也博得了他的青睐。成都的悬鱼有些是蝙蝠状,有些则是祥云缭绕的蝙蝠,有些是鱼形的,造型优美,花样繁多,曲线流畅。他爱憎分明地给了成都地区的悬鱼高度评价:“比起北方,此地所见悬鱼可谓妙不可言”。离开成都城不久,他在新津县文庙看到蝴蝶型悬鱼,更是觉得创意不凡。在伊东忠太看来,除了悬鱼,蟆骨、拳鼻一类的曲线构件也精彩非凡,这些小构件在北方建筑中并不多见,在成都平原的民居中却屡见不鲜,惟妙惟肖。

尽管一般的木构建筑没有让他十分满意,但四川石刻雕塑给了他意外之喜,他重点考察了广元的千佛崖和纪念武则天而建的皇泽寺,认为千佛崖带有后魏遗风,佛像的眉眼之间透着印度神韵,而皇泽寺的窟龛则是在唐代基础上加入了宋元元素,情趣丰富。在剑州一个石窟入口处左右对峙的岩壁上,伊东忠太发现了一组四大天王浮雕,妖魔鬼怪倶踩脚下,这组四大天王让他想起日本法隆寺古佛雕、药师寺古佛雕,精美绝伦,堪称稀有。但这也让伊东忠太产生忧虑,因为他在中国考察时察觉到由于世人的无知,许多古碑上的旧字被削去,镌刻了新文,而许多古旧佛像重饰后姿容尽改。他愤慨地说道,如此愚昧行为不改,恐怕不远的将来,此四天王浮雕一类稀世珍宝难逃被毀之厄运。如今看来,伊东忠太的这段忠告可谓是有预见性的。在中国各地,大量古建筑撑过了岁月的侵袭,却败于那些愚昧而短视的“修缮”与“重建”带来的种种打击。

广元千佛崖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3

峨眉白云入肺肠

四川给伊东忠太留下了不少美好回忆。在成都的8天,武侯祠的庭院和林木令他回味无穷。他写道“林木参天、郁郁葱葱,内有池塘亭榭,景观如公园一般,可供游人在此休憩、饮茶、闲聊。昭烈庙建筑称不上出类拔萃,但美就美在林木、庭园浑然一体,极为协调。”青羊宫佛道合一的布局也让他吃惊:“青羊宫系老子祭祠,其建筑规模之宏大,实是让人叹为观止。然老子本尊坐像被置于佛教式的须弥座上,老子坐像还见有佛陀塑像常见的背光,像前摆设亦是佛教常用的祭祀用具,还有道士敲木鱼诵经。”除此之外,他赞扬了宝光寺、文殊院、昭觉寺、望江楼、杜公祠、古关帝庙等寺宇名胜。他对成都的繁庶印象深刻,赞叹说,在与海岸线相去遥远的中国腹地,能有成都这般近30万人口的都市,能出其右者的,也就只有美国芝加哥了,而城中更是能购买到各色商品。11月3日那天,是日本的天长节,他在成都街上买到了数种日本食品及产自大阪的朝日生啤来庆祝明治天皇的诞辰。

峨眉山万年寺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峨眉山祖师殿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峨眉山金顶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登上峨眉山一片青黛的高处时,伊东忠太看到云海翻滚,远处山巅化为浩瀚大海之中的孤岛,恍惚间感到自己误闯了纯白无垢的人间仙境,忘却了污浊的尘世,倍感万物宁静而渺小。在茫茫云端,伊东忠太狠狠抒了一把情:

“路方行半,顷刻间却已是云散雾消,抬首一望,碧空如洗,乾坤朗朗。再注目望去,真是错愕非常,发现自己的身影竟投射在云层之上。苍茫云海间,如海上波涛,白云翻腾汹涌,看上去却又别样轻盈而飘忽。万尺以上的峨眉高峰,无不从云海中竞相探首,犹如浩瀚大海中的一座座岛屿,每座山峰都风姿万千、风情无限。尤其是大峨山峰,从云海望去,令人不免联想到蓬莱仙山,更想到此时为白云深锁的下界凡间。那是何等污秽的尘世,浊流滚滚,芸芸众生蝇营狗苟,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之辈,终究要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幸哉,笔者此时置身于斯,人间天上,净土一方。”

回想这段经历,后来他写道:“明治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为登峨眉,笔者自峨眉启程。笔者的世界之旅费时3年,在此3年间,明治三十五年的峨眉登山堪称一大快事,留与笔者最为美好之回忆。”

4

附:《中国文化史迹》小记

在伊东忠太之后,另外两位日本建筑学家常盘大定、关野贞也追随其步伐来到中国,后来合作汇编了12册《中国文化史迹》(初版时名《支那文化史迹》)。这套书主要以影像方式记录了中国清末民国时的古迹与风土人情,覆盖面极广,共收录2305幅照片、拓片、版画和绘画,涵盖当今中国二十余个省份及直辖市,成为极为重要的第一手记录性图册,这套书的第十册,收录了一些关于四川文物古迹的珍稀影像。


《中国文化史迹》的内容,主要基于关野贞与常盘大定在20世纪早期对中国进行的数次田野考察,并收入了其他日本学者的成果。古建筑学家常盘大定是日本宫城县人,系净土真宗大谷派僧人,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哲学科,他毕生研究中国佛教,1920后,以佛教史迹为研究重心先后五次到中国考察。常盘大定与关野贞一开始主要关注的是佛教建筑,随着考察的深入,中国文化逐渐彰显其旋涡般的引力,于是考察范围不再限于佛教文化。建筑史学家关野贞是东京大学教授,对东方文化遗产的保护作出重要贡献。清末民初时,他曾沿着前辈冈仓天心与伊东忠太的入川路线前往四川考察。1920至1928年,他在中国各地进行过五次深入调查,显然,中国当时的文物保护状况令他痛心疾首,在《中国文化遗迹及其保护》一文中,他悲伤地写道:

四川渠县汉代冯焕阙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绵州汉代平阳府君阙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雅安汉代高颐阙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总之,长期作为东亚文明中心之中国,其文化遗迹荒废有年,无人顾惜,岂但怠于保护,听任自然破坏,而且中国人甚至为一时利欲驱使,不惜加以破坏,中饱私囊。若今日不采取适当之保护措施,则此类贵重遗迹、遗物将渐次衰亡,最终将无法寻找东亚文化之渊源。不过中国当局亦非完全对此置之不理,很早即讲求文物保护方法。1917 年秋,政府公报连续刊出各府县应保护之文物名称,但这些名称仅系从金石书籍与府志、县志等摘出,并未进行过实地调查。眼下中国当局对如何保国存种已大伤脑筋,自然无暇留意文物保护,只好放任自然与人为的破坏。”

旧年逐流水。如今,《中国文化史迹》所记录的部分建筑已在各种岁月风暴中灰飞烟灭,好在当年现场拍摄的照片不会消亡,仍以黑白影像投射出令人百感交集的精光,当有心人静静凝视,那些已经被埋葬的古迹终不至被彻底遗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乐天公社 incentive-icons
乐天公社
《读城》杂志旗下新媒体
1936文章数 246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专题推荐

乌蒙深处 清凉毕节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