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官守儒"亦有清狂之气——诗圣杜甫的儒者之"狂"

在中国人的传统认知中，杜甫与李白共同构成了唐诗中的两座高峰，"开元、天宝间，择优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沉郁。"李白是诗仙，其形象是自由豪放、飘逸洒脱的"谪仙人"，而提起杜甫，不由得浮现出一位满面忧愁、奔波多难的诗人。

尤其是在一些陈述个人经历的长诗，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我们印象深刻的是那个被村童戏弄而无力反击却不忘忧国忧民老人。但认真读杜甫的诗歌会发现，杜甫也曾经"裘马轻狂"，只是他的"狂"更加内敛，更加含蓄，更不易察觉。在我看来，杜甫是中国历史上当之无愧最伟大的诗人，而他的伟大与其"儒者"之狂是离不开的。

一、根源于孔子所言的进取之"狂"

我们提起"狂"，更多的是有一种贬义的感情色彩，狂妄之徒往往不守律法，是规则的破坏者。"狂"字在词源上看，指一种病态的状态，但是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尤其是魏晋时期的名士的狂是一种独具审美价值，甚至为后人啧啧称道的状态。其实，在孔子时期的儒学中，"狂"指的是志存高远，有进取精神。《论语·子路》篇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将人的性格分为三种，"中行"是指奉行中庸，不偏不倚的人，孔子认为如不能与中行者交往，就与狂者和狷者交往。在这里，狂者指勇于进取的人。

楚国有著名的"狂人" 接舆，他是一位品行高洁、不与人同流之人，因为行为怪诞，逐渐成为了放诞的隐士的象征。而到了汉武帝时，儒家思想被统治者确立为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在君权高度集中的社会中，"狂"者是那种肆意而为的态度是被严厉禁止的，所以"狂"被树立为"中和"的对立面，为儒家正人君子所排斥。到了魏晋时代，文人的自我意识觉醒，竹林名士放浪形骸、蔑视礼教，"狂"在后人心中是与贤者所不容的。

而在我看来，杜甫之狂正是与孔子所说的"进取"者一脉相承的，杜甫是真正学习到了孔子思想中的"仁"、"义"精神，有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者情怀，但他并没有被礼教束缚，反而用一种进取而又自信的态度诠释了儒者之"狂"。

二、如何理解杜甫的"儒者"之狂

杜甫是"奉官守儒"的儒家文人典范，但其实读杜甫的诗歌会发现老杜也经常以"狂士"自许。在他的《壮游》中，他说少年时代的自己是"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第一次考进士不中，他便"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此时的杜甫意气风发的少年，充满自信昂扬的精神，与"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白有着一样的盛唐神韵。在天宝期间，他落魄京城，便到处干谒想要求得一个官职，其干谒诗没有丝毫卑微之意，"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反而有着骄傲的少年气。而安史之乱的变故改变了杜甫的人生轨迹，他在战乱中与百姓一样流离失所，并且亲眼目睹毫无人道的拉夫政策给人民带来的灾难，杜甫的狂便收敛了。在他的诗歌中，沉郁顿挫、悲壮慷慨占据主要地位，也因此成就了他心怀天下、情系苍生的仁者形象。

但是，到了晚年，他在成都浣花溪畔种竹栽树，饮酒长啸，在《狂夫》诗中自言："欲填沟壑惟疏狂，自笑狂夫老更狂。"不仅有狂言，甚至有"一月不梳头"和"地僻懒衣裳"的狂行。这样的老杜，让我们不觉想起魏晋时期的风流狂士，嗜酒如命，谈玄论道，不问世事。但身遭战乱，魏晋名士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避难，远离政治，从而保全自己。但杜甫不同，他出生在繁华辉煌的盛唐，虽然历经安史之乱，但是人们并未对大唐死心，想着有中兴的一天。杜甫的诗中有抒发苦闷和愤懑之音，却不是不问世事的远离，他对朝廷抱有信心，因此仍然是积极入世的。

三、"诗圣"之狂与"诗仙"之狂

开放、自由的唐王朝，不仅培养出了狂傲自负的"诗仙"，其儒释道并存的思想，亦使杜甫这样的形象丰满得以大放异彩。清人仇兆鳌说："太白狂而肆，少陵狂而简。"太白的"狂"是汪洋恣肆、放诞不羁的，而杜甫的"狂"是含蓄简易的。杜甫不及李白之飘逸，是因为他心怀黎民，始终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因此不能有一刻的放松，但也是因此，杜甫的诗歌有这沉郁悲壮的感染力，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爱国诗人。

余光中先生曾经在《寻李白》中道："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李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豪迈仿佛由酒灌入，一股奔流不息的激情在迸发着，表现出强烈的狂放气质。杜甫也曾写酒，《饮中八仙歌》对"饮中八仙"高度赞赏，他在描写的是"眼花落井水底眠"的贺知章，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是"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的张旭，其实也是杜甫所向往的精神状态，但是正如有人评价的《饮中八仙歌》写了"八个醉的"和"一个醒的"，而杜甫就是那个清醒的人。尽管杜甫向往骄傲潇洒、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却始终不能忘记在受苦的苍生，杜甫在《寄题江外草堂》写的："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他人喝酒，能醉得自如；杜甫喝酒，反而忆起半生所历之事，设想有一位人民在水火之中，杜甫便一刻不能安心。这样的杜甫，令每一位读者为之动容。

结语

所以，当杜甫暮年之时，会感慨贫困潦倒，会抒发漂泊无依，却始终表现出一种不屈不挠的韧性，他会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杜甫始终有一种自信，他对道德人生和理想社会有着执着的追求，是一种积极的儒者之"狂"。萧涤非先生在《杜甫诗选注》前言中这样总结："比如，儒家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杜甫却是不管穷达，都要兼善天下；儒家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杜甫却是不管在不在位，都要谋其政。"身为一个文人，独善其身是容易的，兼济天下面临的不只是君心的难测，奸贼佞臣的排挤，还有自身心理的挫败感和失望感。杜甫始终怀着不屈服、不绝望的信念，在官场中周旋奔走，希望有"再使风俗淳"的一天。由此，我们也许能明白杜甫之"狂"，他没有像李白一样高蹈超世，却狂得执着、狂得悲壮，让后世知识分子看到一个更加伟大的人格，并引为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