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的满嘴跑火车，是遇事就喊“加油”

小学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期末，要带着“学生手册”回去见家长，里面不仅记录着整个学期以来各科的成绩，还有老师的评语。

那年换了一个年轻的班主任，才二十出头，刚刚院校毕业。正因不了解，我摸不清她的出牌套路，生怕她会在年终评语上令我难堪，所以到家前偷偷先打开看， 结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小学生完全看不懂她的意思，更别提领会好歹。

回去拿给妈妈看，妈妈也一知半解，我就拿出《新华字典》，一个个字查，才知道原来是一句成语，所以再拿《成语词典》出来查……

也许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当年给班上每个同学都是类似的正面的评价，又或许她伏案书写时手头也同样放着一本《成语词典》，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一个词，恰巧轮到了我。

▲ 很多年了，当年年轻的老师已不再年轻，真想找到她说一声感谢

虽说我一路长大受尽宠溺，走到哪都被长辈夸聪明伶俐，尤其是中国式教育总爱表扬孩子的“乖”，好像听话就是优点似的。客套的赞美听多了，这位老师的八字评语，成了我人生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得知自己到底有多么优秀。

她给我的评价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意思是，平时没有突出的表现，一表现就是惊人的成绩。

老师的初衷是想给每一个小朋友称赞与鼓励，倘若当年她在我的“学生手册”上留下的是一句“某某某，加油！”，我就不会把她和她对我的期冀一直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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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为何觉得

“加油”比吟诗矮一头？

千百年后，日本对中国的期冀同样化作了八个字“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它们被印在日本汉语水平考试HSK事务局支援湖北高校的物资纸箱上。

这八个字带出了一个千年前的故事。盛唐时期，日本长屋王赠送唐代佛教大德上千件袈裟上，边缘曾绣过这样一首偈子：“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 高僧鉴真六渡日本

当年，大唐高僧鉴真看得心生感悟，九死一生东渡弘法，遂有了为日本后人所道的“天平之甍”。如今，中国网友看得心生惭愧，异口同声自叹不如，遂有了戏谑和嘲弄，以及“文化贫瘠”的消极解读。

那么，是因为这两句诗词曾见证东亚汉文化圈的形成和融合，所以就比“加油”两字来得有深度吗？

其实不然，每一种援助都是善意的，值得我们铭记和珍重。作为寄语，之所以这八个字在不同年代下都能打动人心，是因为其与阅读者建立了情感共振，传递出善意和宽慰，相较之 下“加油”两字就有些泛泛而谈了。

▲ 高三年级的教室里，墙上贴着励志口号激励考生拼搏加油

一个人，希望对方感受到你的真诚，就要避免使用宽泛的、概括性的、总结性的词语，表述上越具体越好。

譬如说“你很美”三个字听来就很油腻，改口说“你今天打扮得不错，选的衣服很衬你的肤色”，能显出你的细心，还平添了处事为人的真诚。

要知道，人们所反感的“假大空”并非指假话，而是指大话和空话皆很虚假。这就能解释明明想给对方打气，为什么“加油”听起来更像一句空洞的口号？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要怪就怪“加油”两字广泛的适用性一旦遭到滥用，会令高度概括而言简意赅的字眼，蒙上几分敷衍的色彩。

与中文的使用方法不同，“加油”在英文中是视不同情况分别用不同词汇表达的，这和前文提到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能体现说话者的善意，不谋而合。

▲ 恰当好处的鼓励，要比直接亮出“加油”两个字更有推动力

当朋友正在放弃边缘徘徊，想为他打气西方人说“You are almost there.”（你快到了），鼓励他让他不要轻易放弃，或者“Hang in there.”（你要撑住）、“Chin up.”（不要垂头丧气）或者“You got this.”（你是行的）都是同样的意思。

上级帮下级打气他们会说“Keep it up.”（做得很好，继续努力），真遇到比赛，那就直说“Go go go.”、“Come on."是最直截了当的高声呼喊。

当然即便如此，凭借英语词汇表达依然无法将丰沛的个人情绪向对方全盘托出的，还得靠听者心领神会。

而我们明明有博大精深的汉语，却置若罔闻，反倒刻意地将丰富词藻折叠到简单字眼里，又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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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援助诗词一样

“加油”也是舶来品

作家龙应台在脸书上转载了韩晗教授对该日本援助诗词的评价，认为“XX加油”是集体语言乃至心灵的贫乏、草率与粗糙。不过，龙应台武断的论调也难逃另一种粗暴与野蛮。

▲ 作家龙应台是言之有理的，只是遣词造句有欠斟酌

虽然“加油”一词在中国的“出生”确实是庶民文化，但日本江户时代的庶民文化浮世绘，不也照样在19世纪被西方美术封神吗？

早在1921年的清华大学校刊上，刊载了《借（加油政策）提倡公共 作业底 流毒》一文，文中称“‘加油’这两个字，是清华同学中的 Slang（俚语） ”，意为民间非正式、较口语的语句。

▲ 1921年《清华周刊》第218期剪报

尽管从这一记载还无法看出清华学生当时说“加油”的用意，但在一些清华学生的回忆录里也曾提及，如《孤帆远影：陈岱孙的 1900-1952》里就说，当时清华学生常觉得食堂油水不够，四处高呼“加油加油”以唤伙计来给菜盘里添油。

后来在全校运动会上，有人偶然喊出“加油”来，凭着在清华广泛的群众基础，“加油”成了校啦啦队的标准口号。这仅能从侧面解释，在中国“加油”与体育比赛助威是如何关联起来的。

“加油”一词真正成为中国人日常的口头习惯，和“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一样是日本传入的舶来品。

2011年日本3 ·11大地震后，即便是向来以暗黑风格著称的导演园子温，也变得柔软。影片《庸才》的最后，女主角景子一遍遍喊着：“住田，加油！”跟着男主角一路飞奔，整部电影延续了127分钟的沉重晦暗，因为这句“顽张って” （加油） ， 在最后一分钟变得明亮。

▲ 日本导演园子温执导《庸才》借结尾告诉我们， 再黑暗的绝望也不会阻碍那破土而生的渺小而强大的希望（电影《庸才》剧照）

很多时候，在日本电影和电视剧里，我们听到最多，也最振奋人心的，就是这句日语“加油”。

但日本女作家新井一二三也说，日本是个非语言化的民族，“越是重要的事情，他们越不用语言去表达，反而靠日语所谓的‘以心传心’，即心领神会。这恐怕是受武士道精神的影响，‘沉默是金’仍然是日本人最喜欢的谚语之一”，所以，哪怕在最灰暗的时刻，也唯有说一声平平常常的“加油”，传递出全部的温度。

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电视剧和日本动画片开始大量引进，中国抱着自由开放的态度，对于邻国的文化“反输出”来者不拒，也就逐渐接纳和认同了日本民族性中心领神会的表达方式。

▲ 2009年上海文广新闻集团打造的《加油！ 好男儿》(上图)和《加油！ 东方天使》(下图)，以“加油”命名，是对真人秀节目娱乐本质转向竞技本质的官方定性

时代步入2000年，中国真人秀节目因互联网的深入普及而顺势崛起，通过大屏幕观赏人与人之间的竞争，逐步占领当代中国人的文娱生活，随之萌芽的就是受日韩影响、兴盛于本土的应援文化。

为自己喜欢的偶像打气，疯狂的粉丝向来都不曾含蓄。一种原生于竞技赛场的助威口号，就这样成功地在竞技舞台生根发芽。

▲ 2019年东方卫视春晚，TFBOYS王俊凯、王源、易烊千玺再合体献唱，台下粉丝们举“加油男人”灯牌十分亮眼

仅凭台下粉丝打气还远远不 够，台上的导师与选手们为了彰显风度和友善，每到一人要登场前都会习惯性地大喊“加油”以资鼓励。 一个人叫出口了，总有其稀稀落落地附和跟着也叫。

“加油”由此成为成本最低廉的示好。

从大荧幕到个人的小屏幕，从网络聊天到面对面，“加油”的呼声排山倒海、此起彼 伏。 说一声“加油”，能省去组织语言之繁琐； 说一声“加油”，就是纸上谈兵的盟友了； 说一声“加油”，似乎昭示着只能给予精神上的鼓励，此外请勿相求。

但凡能给对方提供实质性的助力，都不会只动动嘴皮子表示助威。

山珍海味吃多了都会腻，何况到处听到人互相打气。离开了奥林匹克精神，现代人老爱说“这个加油，那个加油”，真是满嘴跑火车，随口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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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让别人“加油”

是想叫人代替你努力

如今遇到什么人确定恋爱关系了、离婚了、出轨了而闹上热搜，千万不要奇怪，因 为这是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嗑CP的年代。

CP泛指“一对”，所以天底下任何“一对”，都可能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中国的各大公园里早出现过嗑CP的始祖。

▲ 1978年,上海,一位老人注视着公园长椅上的一对情侣（摄影/刘相成）

嗑CP已经是一种行话了，说到底就是投射了自己在生活里得不到的情感在别的情侣身上，以追随他们公开的生活日常取乐，有时还得借助想象力推波助澜。

“我可以单身，但我嗑的CP一定要结婚！”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自己嗑的CP能相亲相爱走下去，也就是说给CP的爱情打气是他们每日的精神供给。

谁都知道这种情感投射本身，不仅是日常人际交往缺乏真挚、真实情感的体现，还是对他人情感私隐的越俎代庖，但在这个开放的年代一切都是被默许的。

▲ 被誉为“双云”CP的两人，在一次杂志采访时，郑云龙打断阿云嘎的发言，并请求他为自己挠痒痒，如此刻意摆出，居然成功撩动了女粉丝的神经，她们宁可相信这是自己捕捉到的“恩爱”

因为观念解放和市场竞争，对传统价值观下的诸多命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人们的观念秩序亟待重塑，既然在真实世界里求而不得，不如改用另一种虚无的方式“获得”满足——当代人缺位的精神信仰，被亚文化鸠占鹊巢了。

童话都是骗人的，爱情童话更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总要有人替自己理想的神圣爱情续命吧？本来要想方设法靠自己在男女关系中赢得的满足感，如今通过投射寄托就坐享其成了。为别人的恋爱摇旗呐喊，暴露了想借别人替自己努力的欲求有多么强烈。

这种透过他人的行为，获得自己心理上的慰藉，内在的作用机制其实我们生活里随处可见。

▲ 人们沉湎于社会新闻给自己制造的“痛苦感”

好比人们为什么那么爱看充满“腥膻色”的社会新闻，因为社会新闻里关于罪案、交通事故、天灾人祸不仅向我们提供如何安全生存的提示，在观众看来，那些不幸的受害者还是为自己挡掉危险的人。

观众在为少数不幸者哀悼时，也是在为代替自己危险致谢，因内心总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所以通过缅怀逝者、为逝者祈福，能平衡内心身为幸存者的负罪感。

▲ 王晶说，笑其实是道德的放风

多年从事喜剧片拍摄的导演王晶就说过，欺凌同样能带来“快乐”，说的其实也是这种替代的心理。

倘若你本身的道德感比较强，意识经常会行使道德稽查任务，那么在“喜剧即闹剧”的前提下，人恃强凌弱的本性就会被允许偶尔出来放放风，这时看到喜剧里的愚者遭到霸凌，人会因为潜意识得到了满足，而释怀地笑起来。

所以，当我们在看大口吃播与荒诞直播的时候，我们又在看什么？虽然在网上不停用互动和礼物拍手叫好，但观众很清楚这和现实生活之间是有明显区隔的。

▲ 网络人气男主播药水哥的日常直播内容

▲ 网友对这种网络低俗文化的蔓延态势抱着冷峻旁观的态度

按照王晶的逻辑，观众通过看别人网络直播一些被公认为低俗的表演时，可以暂时挣脱社会秩序的负累，放肆地对“弱者”尽情嘲笑。

这种感官刺激，无不解禁了观众意识中那等级森严的道德稽查，短暂释放他们渴望不受道德审视的“本我”，观众因而会把在虚拟世界装疯卖傻的人视为率真，也就是所谓的“Real” （真实） 。

也正是现实中这些观众Real做不出如此不堪的行为，所以他们在获得精神愉悦的同时，不忘怂恿只苟且于虚拟世界中里的低俗文化制造者“Keep it real”，代替现实里拘谨的自己，继续保持“真实”。

▲ 打气加油成了人们挂在嘴边，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日剧《一吻定情~love in tokyo》剧照）

说到底，是现在人遇事就爱盲目给人打气，实际又夹带了太多的私心，才会令“加油”这个饱含力度的词藻，沦为空洞平实的口号，削弱掉它那原本纯粹的善意。

完

参考资料

[1] 陆碌碌，《“加油”怎样演变成助威词 》，《济南日报》，2017年2月24日

[2] 淹然，《日剧里常说什么？ 一句"加油"传递全部温暖》，《新京报》，2014年0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