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鄂州新冠康复者的愿望：捐血浆挽救母亲，但本地尚未启动捐献

国家卫健委称，武汉新冠病毒肺炎重症病例占到确诊病例的18%左右。这部分患者如不能在炎症风暴到来之前，得到有效抑制，将面临生命危险。在没有特效药的当下，疫情尤为严峻。

家在湖北鄂州市的谢权兵，也面对这样的困境。他的母亲感染新冠病毒，2月8日住院至今，现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病情凶险。

2月13日晚，国务院国资委新闻中心公布新冠病毒康复者血浆疗法，称康复者体内会有抗体生成，在初期试验中，医生把含有抗体的血浆输入患者，病情有好转迹象：呼吸通畅、进食增加、体温下降、精神提振、重点指标全面向好。

2月14日，除武汉外，广东、山西、江苏等地的捐献点相继迎来献血浆者。

新冠康复者特异血浆疗法一出现，随即被公众投以诸多期待。即使它只表现出潜在效果，尚无治愈病例。

一名不愿具名的免疫学专家向每日人物表示，目前来看，提取新冠康复者的血浆能否治疗新冠肺炎，还要更多的研究才能确定。

谢权兵得到该消息时，正逢自己新冠肺炎治愈出院。他以为找到挽救垂危母亲的稻草。持续打电话询问4天后，他不得不接受想要捐献血浆，但几乎不可能给母亲用上的现实。

海南首批新冠肺炎康复者正在捐献血浆 图源/海口热点

希望

希望来了，谢权兵想。作为刚出院的新冠肺炎康复者，他迫切地想捐出血浆，挽救同被感染的母亲。64岁的母亲已在鄂州市中心医院经历了数次抢救，至今仍躺在ICU，长伴她的是插在身体里的管子和呼吸机。医生通知，心脏随时可能停止。

国家卫健委发布消息称，在武汉市，像谢权兵母亲这样的重症病例，占到所有确诊病例和住院病例的18%左右。他们大多年龄偏大，且带有基础病。

在重症患者的治疗过程中，抑制炎症风暴是焦点。炎症风暴指细胞因子的过度反应，主要是人的免疫系统，针对外界的病毒和一些感染的诱因，不分敌我时，造成对肌体的伤害。由于缺乏特效药，抑制很难及时。

这让谢权兵深感无力。2月8日母亲住院后，不久陷入昏迷。出于隔离需要，他不能随身看护，甚至连见面的机会也丧失——医院超负荷运转，医生与护士无暇帮他实现母子视频通话。

改变发生于2月13日晚，国务院国资委新闻中心发布通告称，中国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制备的治疗性新冠特免血浆制品已投入临床治疗。新冠特免血浆制品是由康复者捐献的含高效价的新冠病毒特异性血浆，经过病毒灭活处理，并对抗新冠病毒中和抗体、多重病原微生物检测后制备而成，用于新冠肺炎危重患者的治疗。

公开资料显示，在武汉市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10余例危重患者最先试用新冠特免血浆治疗。他们在接受12至24小时后，实验室检测主要炎症指标明显下降，淋巴细胞比例上升，血氧饱和度、病毒载量等重点指标全面向好。呼吸有通畅迹象，体温下降，进食增加，精神状态向好。

同在13日晚间，在湖北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新闻发布会上，武汉市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公开呼吁新冠肺炎康复者捐献血浆。据称，康复患者体内的中和抗体，对于仍在病程中的患者可能起到作用。金银潭医院正在开展康复病人恢复期血浆的输注，目前已显示出初步效果。

这是谢权兵抓到的救命稻草。当晚，他刚从黄冈市罗田县人民医院治愈出院，遵照医嘱开始在酒店14天的隔离。因担心母亲病情，他在微博搜寻是否有新的治疗方法。血浆疗法很快占据了他的脑海。

谢权兵1月23日感染，2天后住院，接受了亚胺培南、更昔洛韦、连花清瘟胶囊等支持性药物治疗。因症状较轻，20天后，他的咳嗽好转，再未发热，双肺呼吸音清，符合康复标准。

谢权兵的病情诊断证明书

捐献

2月14日下午，新冠肺炎康复者血浆招募工作人员李越告诉每日人物，康复者血浆招募，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开始。

他所在的中国医学科学院输血研究所，疫情之初就在搜集国内外资料，借鉴非典与埃博拉时期的经验，筹备新冠肺炎康复者血浆治疗试验。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诊疗方案（试行第五版）》，提出在重型、危重型病例的治疗中，“可采用恢复期血浆治疗”。这成为招募献浆者与医院试用血浆疗法的依据。

2月13日晚间，新冠康复者血浆治疗的消息发布后，原本冷寂的招募热线被打爆。

“电话基本没停过，估计50个不止，通话过程中可能还有5、6个电话打进来”。李越说。

为确保血浆质量，新冠肺炎康复者要满足年龄在18-55周岁，确诊感染过新冠病毒，出院后目前身体状况较好，隔离已足14天，没有其他不适，并愿意捐献出自己的血浆帮助他人等条件。

李越向每日人物介绍，出院和隔离14天的条件非常重要。没有住院、自我痊愈的患者，身份核定存在困难，暂时不予考虑。而隔离14天，基本可以排除“两阴后阳”与再次感染的风险，更易保证血浆安全性。

捐献者可通过电话预约，研究所工作人员记录流行病密集接触史、肺部CT、核酸和其它常规检测结果后，再转交武汉当地工作人员进行病情评估。评估通过，则约定献浆时间。到时，捐赠者可携带本人身份证和出院小结自行前往，也可选择由捐献点派车来接。

献血浆利用专业单采血浆设备和一次性采浆耗材，会将血液中的血浆分离出来，再将血细胞返还血液中。他所在的研究所，单次采浆量在400至600ml之间。

李越称，血浆中水分占90~92%，其他10%以溶质血浆蛋白为主。按目前的要求，通过正常的饮食，献血浆后水分将在几小时内恢复，蛋白恢复也很迅速。这对健康影响不大，且2周后可以再次捐献。

14日，李越所在的研究所已经采集了6份新冠康复者的血浆。有一位康复者因血压偏高，未能通过健康评估。

采集到的血浆，经过实验室检测合格后，他们将第一时间招募输血者，投入治疗。

中国生物董事长杨晓明在媒体通气会上表示，全国病例数和危重病人偏高的省份都准备了采浆处理团队和仪器设备。除武汉外，广东、山西、江苏等地的捐献点也先后招募捐献血浆的康复者。

杨晓明称，处理到现在能够用的新冠特免血浆为70到80人份之间，从采集到使用大概在7天，所有指标检测需合格。采集1个康复者血浆能够治疗2至3名危重病人。

现实情况是，血浆缺口很大。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医务人员周钦向每日人物解释，新冠疾病住院周期很长，通常需14天，再加上出院后必须的14天隔离，一位患者从感染到成为可供采集血浆的康复者，基本上得一个月。此外，采集的血浆内要求含有中和抗体，这又可能筛走一部分人。

与此同时，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强调，该方法目前还在临床研究阶段，只有成熟了才能推广。

血浆治疗方法存在一定风险，由于输入的是别人的血浆，里面可能含有过敏或其他一些不确定因素，“但在一个救命的环境下，对于重症病人救治来说，这是一个必要选择，风险远远小于它的获益。”张定宇补充道。

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呼吁康复者捐献血浆

受阻

谢权兵没有想到，意外抓住的稻草似乎难以救命。

与武汉、上海等地公开招募新冠病毒特异性血浆不同，他所在的鄂州市尚未开启血浆疗法。2月14日，他向鄂州市中心医院提出捐献血浆，工作人员惊讶地反问：你听谁说的，哪里有这个东西？

连续2天，他在隔离的酒店里不断打电话，这是唯一能做的事。鄂州市新冠肺炎防控指挥部回复他，血浆疗法尚处于研究阶段，具体情况可向医院咨询。鄂州市中心医院称尚未收到文件指南，收到之后才能申请血浆治疗临床试验，并建议先与血站联系。而鄂州市血站答复已在着手准备，先等消息。

消息没等来，母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2月14日，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其后母亲大便发黑、呼吸衰竭，尿也越来越少。“医生给我的评估是很难熬过一天了。”谢权兵说。

2月16日，鄂州血站工作人员向每日人物介绍，单采血浆机器和速冻机都已安装完毕，正在调试。为防止职业暴露，所需耗材尚在准备。在培训工作人员之后，才能采集新冠康复者血浆，预计需两天。

在设备和人员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鄂州已开始招募康复者。鄂州第一例新冠康复者在2月2日出院，这意味着鄂州2月16日才会有捐献血浆的人。最终符合条件的捐献者，是鄂州市中心医院的一名女护士，但要等2月19日隔离结束后才能采集。

即使采到血浆，血站也要先放置待检库里储存和初步检查。两天之后，再将血样标本送至武汉集中检测，所有的项目都要检验合格才能用于临床。按照以往的常规操作经验，需要三天才可送回。

投入医院使用之前，血站还需要在电脑系统中抽检血浆，确保合格后，工作人员才能包装、签字。通常又是两天的工作。

然而血浆疗法的效果，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一名不愿具名的免疫学专家向每日人物表示，目前来看，提取新冠康复者的血浆能否治疗新冠肺炎，还要更多的研究才能确定。

他认为，江夏区人民医院在初期实验中，没有将正常人血浆输入危重症患者体内，作为对照组观察。以流感病毒为例，感染流感病毒的患者，康复后体内也会产生抗体，但实际上康复期的血浆和正常的血浆没有区别。

对此，该专家进一步解释，重症病人机体中本身就有免疫和生理功能的紊乱，以及营养的不充足等因素，输血浆本身就可以改善症状，但不能确定是康复者血浆中的抗体发挥了作用，还是血浆中的其他营养成分发挥了作用。

其次是没有测血浆中的抗体。在康复者产生的抗体中，只有中和抗体才能阻止病毒感染宿主细胞，从而产生治疗效果，其他类型抗体都无效。但现有试验并未解答采集到的血浆中是否含有中和抗体与具体含量的问题。

此外，该专家还认为，1个人的血浆给3、4个人用是有问题的。每个康复者的状态不一样，换言之，他体内抗体有多有少。而且在治疗时，血浆的用量不好掌握，带来的效果也是不稳定的，有的人赶上抗体的效价高，可能治疗效果好，反之，没用还耽误病情。

资深疫苗专家陶黎纳此前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也表示，每个康复者体内的抗体浓度不同，提炼后得到的新冠特免抗体浓度也可能无法准确定量。“用多了会浪费宝贵的血浆，用少了可能会更糟糕。”

陶黎纳解释，特异性抗体能够与病毒结合使其失去粘附能力，阻止病毒感染人体。但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抗体与病毒结合后反而能帮助病毒进入细胞，提高病毒感染力。这是在非典康复者血浆抑制SARS病毒的研究中，发现的“ADE效应”。

上述不具名的专家还认为，将康复期血浆疗法大规模推广的条件并不成熟。“血浆疗法刚刚发明的时候，主要用于破伤风和白喉这两种细菌性疾病。最近50年，我们把血浆中的抗体提炼出来，制作成抗毒素用于治疗，而不是把整体成分输入病人体内。”

了解到这些时，谢权兵叹了口气。又过去了两天，他终于等到血站的消息，基本信息已录入完全，同时告知，他2月27日隔离期过后才能献浆。

2月18日下午，鄂州市血站工作人员称采浆准备已就绪，包括鄂州市中心医院在内的几家当地医院也在配合宣传。只是最早在19日可捐献血浆的护士，因突遇生理期，所以采浆工作尚未开展。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估计赶不上。可这是我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谢权兵最后说。

（文中李越、周钦均为化名）

中国生物发布捐献血浆倡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