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借尸还魂式的罪与罚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这位出生在英国的导演被冠以“悬疑大师”之称，一生执导了50多部电影，大部分可以归类为心理惊悚片，形成了一种完全属于自己标志性的希区柯克式风格（Hitchcockian style），他注重拍摄手法的创新，对观众与电影故事之间的关系予以深入的探讨和研究，代表性作品有被公认的“四大名著”—— 《后窗》、《迷魂记》、《惊魂记》、《西北偏北》。

希区柯克的电影独树一帜的地方是他并不完全依赖或指望演员的台词或表演给影片带来成功，他娴熟的电影拍摄技术应用和多样的剪切编辑手法足以补偿演员表演的不足，并通过这些技巧营造足够紧张和惊悚的气氛，为他悬疑剧情中的人物服务。从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的角度看，希区柯克的悬疑和惊悚表达的根源来自他童年的恐惧，他的父亲为了给他教训配合警察把他关过警署，这一事件给幼小的希区柯克留下了影响一生的心理阴影，他的许多作品都聚焦在幽闭恐惧症、恐高症、开发空间恐惧症和因果报应恐惧症等题材，因此，他的电影角色经常出现在受限的空间当中，如浴室、门框、窗口、楼梯和建筑物顶部。

冷艳、古典美的金发女郎是希区柯克电影的一个标签，以他的四大名作为例，《后窗》（1954）中的格蕾丝·凯丽，《迷魂记》（1958）中的金·诺瓦克，《西北偏北》（1959）中的爱娃·玛丽·森特，《惊魂记》（1960）中的珍妮特·莉，清一色的金发美女。金发女郎是希区柯克的女性角色个人偏好，本无可厚非，但经过影评人和观众多年的归纳和分析，在希区柯克的影片里这些金发女郎常常是邪恶的代表，她们不论饰演什么角色，都要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埋单，最后的归宿都逃脱不掉死亡的厄运，由此人们推断希区柯克本人对女性的态度具有压迫倾向，是敌视和仇恨的。

希区柯克电影的另一金发女郎，《群鸟》（1963）中的蒂比·海德莉表示她曾经遭到希区柯克的性侵，如果她反抗，希区柯克威胁将毁掉她的演艺事业，这件事给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爵士的人设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疑云。

蒂比·海德莉《群鸟》剧照

《迷魂记》（1958）是“悬疑大师”希区柯克的代表作品，影片上映之初不温不火，评价褒贬不一，围绕影片的争论吸引了更多的人关注这部电影，经年累月众说纷纭，成为了有史以来被透彻分析和描述最多的电影之一。影片的编剧是亚历克·科佩尔和塞缪尔·泰勒，故事改编自法国神秘小说作家组合博利奥·纳西亚克的小说《德恩特·莱斯·莫茨》（D'entre les morts），有影评家指出这个组合在创作过程中把希区柯克的电影悬疑标准和题材喜好作为目标，但这个作家团队予以了明确否认。在接受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鲁法特的采访时，希区柯克谈到他对这个故事的兴趣时说：“我对主人公试图通过另一个活着的人来重新塑造一个死去的女人的形象很感兴趣。” 从此希区柯克本人有恋尸癖的说法不胫而走。

影片讲述一个名叫斯科蒂·弗格森的侦探的故事，他在楼顶追捕逃犯过程中出现恐高症，过来营救他的同事坠楼身亡，这个灾难性的结果让他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期间他多年未曾谋面的大学老相识加文·埃尔斯特找到他，聘请他跟踪自己的妻子玛德琳，她似乎是被自杀的曾祖母的鬼魂控制了，有严重的自杀倾向。侦探由男影星詹姆斯·斯图尔特出演、玛德琳由金·诺瓦克担当。

詹姆斯·斯图尔特和金·诺瓦克剧照

希区柯克从斯科蒂的视角，用他的镜头带领观众探寻着神秘的玛德琳的一切。观众和斯科蒂一样，在初次被指认跟踪目标玛德琳的那一刻，就对她的拖地晚礼服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一方面观众随着斯科蒂的眼光注意到了绿色晚礼服底边拖地的特写镜头，另一方面，希区柯克仍然担心观众眼光不够敏锐，整个餐厅的墙壁他使用了深红为主色调，其它用餐的演员服装以灰色、深蓝色来衬托她的绿色礼服，希区柯克清晰明确地表达了这种祖母绿色在影片中是刻意布置，玛德琳的汽车是祖母绿，她也在影片中多次穿着这种颜色的毛衣等服装。

在跟踪过程中，斯科蒂被玛德琳的忧郁气质和冷艳的美貌所吸引，在街角古典陈设的花店里，鲜艳的花朵与庄重阴暗的室内陈设形成强烈的对比，在玛德琳曾祖母的墓地，花团锦簇的白色大理石墓碑透着丝丝寒意，在博物馆空旷的大厅内，玛德琳坐在长条凳子上，久久凝视曾祖母的大幅画像，假扮游客跟踪偷窥的斯科蒂注意到玛德琳的发型样式和画像中曾祖母的盘头形状完全一样，凳子上放的花束，都与画中曾祖母手持的鲜花完全一致。

希区柯克的悬疑剧情靠他所称的“麦高芬”推动，这是与剧情紧密相关联的一个虚幻的东西，或者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物件，它的作用只是用来推动剧情发展，比较著名的剧情“麦高芬”有《公民凯恩》（1941）中凯恩的遗言“玫瑰花蕾”，《低俗小说》（1994）中打开就发光的手提箱，以及希区柯克本人的《蝴蝶梦》（Rebecca，1940）中的阴魂丽贝卡，这个片名人物从来都没有在片中出现，但却时刻推动着剧情的发展。

《迷魂记》的“麦高芬”比较公认的是曾祖母夏洛塔·威德兹，但作为悬疑大师的希区柯克并非徒有虚名，他的祖母绿为影片增加了神秘色彩，贯穿影片的大半程，同虚幻的曾祖母的阴魂相比较，随着剧情的推进曾祖母的麦高芬失效后，祖母绿在很大程度上接管了麦高芬的作用，在祖母绿失去悬疑推动作用后，观众并没有忘却片头交代的斯科蒂的恐高症。影片中希区柯克无处不在的摇晃镜头，特别是斯科蒂前往玛德琳所住的宾馆暗查时爬楼梯，在大街上开车跟踪所呈现的旧金山独特市内坡道的斯科蒂视角镜头空间深度，让观众为斯科蒂随时捏着一把汗，唯恐他的病症随时发作，都充分做好随时启动惊悚效果的心理防御机制，最后如观众所预期，希区柯克利用恐高症把剧情推向了高潮。斯科蒂的恐高症可以看作是影片统领整个剧情发展的“超级麦高芬”。希区柯克在《迷魂记》中用超级麦高芬进行统领全剧，多个子麦高芬接力推动剧情的陈设，宣告了他作为“麦高芬”概念创造者和随心所欲使用者不可挑战的鼻祖地位。

靓男俊女的剧情当然会落入俗套当中，他们的相爱相亲是迟早的事情，当玛德琳在金门大桥下跳海自杀的那一刻，观众都会心的笑了，这是英雄救美的绝佳时机，化学反应就在斯科蒂奋不顾身的跳海一抱当中，果然如观众所预判，回到斯科蒂公寓的二人发生了肌肤之亲。剧情的发展明朗了许多，就如同斯科蒂的豁然开朗的心情一样，调查渐入佳境，与自杀倾向的玛德琳取得了心灵上的沟通，此刻祖母夏洛塔·威德兹麦高芬也基本完成了使命，一切一帆风顺，疑点重重的悬疑剧情被罗曼蒂克所取代。但接下来观众才真正发现，这个号称“悬疑大师”的老头子的确坏得很。

希区柯克给金·诺瓦克示范戏

热恋中的两人到了郊外的教堂，在斯科蒂心中这是一段浪漫之旅，但在爬楼梯过程中他的恐高症还是突发了，没能拉住玛德琳，也无力追赶，玛德琳从教堂顶部的钟楼跳下，完成了她所扮演的假玛德琳的使命，实际被抛下楼死去的，是这一切谋杀阴谋的幕后操纵者加文·埃尔斯特的妻子——真身玛德琳。但希区柯克没有立刻给观众揭开谜底，观众看到的只是坠楼后的玛德琳的尸体，没有给出加文·埃尔斯特提前躲在钟楼内杀妻抛尸的过程，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簧”表演。斯科蒂心里自然万分内疚，对不起朋友加文·埃尔斯特所托付，没看管好他的妻子，自己也失去了刚刚获得的甜蜜爱情，他住进了疗养院，内心无比痛苦。在爬楼恐高症发作的这段剧情上，希区柯克采用了著名的POV镜头，即主观视角镜头，他使用变焦镜头向后推拉的动作，创造了斯科蒂视角的眩晕恐高症的楼梯井层层旋转且深不见底的效果，被认为是希区柯克在拍摄技巧上的一次创新。

失魂落魄的斯科蒂走在大街上，神情恍惚，但他在茫茫人海中他注意到了一个女人，最初吸引他眼球的是那刻骨铭心的祖母绿，这个女人穿着祖母绿的连衣裙，观众恍然大悟，影片多次强调的祖母绿的真正用意是帮助斯科蒂从人群中注意到改头换面、配合加文·埃尔斯特完成谋杀妻阴谋的朱迪·巴顿。虽然祖母绿的麦高芬作用至此也接近了尾声，但在斯科蒂与朱迪的交往过程中，观众仍然会注意到她住的宾馆经常被窗外的绿色霓虹灯所掩映，多数影评人认为影片的祖母绿虽然没有阐明寓意，但宾馆“异化”的祖母绿有斯科蒂的头像忽隐忽现，这与死亡气氛的营造有密切联系。

玛德琳（朱迪）宾馆房间的祖母绿

虽然现在的玛德琳（以下皆同时指朱迪）已经失去了贵妇人的高雅和端庄，头发样式和颜色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但失恋中的侦探斯科蒂尚且有一丝应有的敏锐，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貌似玛德琳的人就是曾经与他相爱的玛德琳。被斯科蒂死死缠住不放的玛德琳唯恐罪恶败露，曾想写信给斯科蒂坦白真相，本人也远走高飞，但她仍然没有抵制住爱情的诱惑，选择了隐瞒实情，继续与斯科蒂缠绵和周旋。

影片到此，希区柯克把阴谋的前后呈现给了观众，真相大白之下玛德琳的合谋杀害加文·埃尔斯特的罪名在所难免，她同时在感情上欺骗了斯科蒂，她是贪婪的，为了金钱受雇佣参与草菅人命。剧情到此蒙在鼓里的只有斯科蒂一个人，他在看到玛德琳戴着与夏洛塔·威德兹画像中完全相同的项链坠才意识到这个极其险恶的阴谋，但这一刻玛德琳在希区柯克的眼里成为了邪恶的化身，在此后长达20多分钟的剧情中，懵懂的斯科蒂开始协助希区柯克对玛德琳进行借尸还魂的惩罚，他顽固地坚持朱迪按照玛德琳的装扮还原情人的形象，不可差一丝一毫，在此过程中玛德琳痛苦不堪，经受了严酷良心的拷问和玩偶一般的摆布和折磨，残忍之至不忍直视，影片《迷魂记》的罪与罚的主题此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这段借尸还魂惩罚罪人玛德琳的剧情之前，希区柯克已经迫不及待地对“邪恶”的玛德琳进行了惩罚，现实中的希区柯克是否对女性怀有恨意并时常在拍片过程中予以“希区柯克式”的惩罚很难判定，但以下两个拍片花絮经常被持有此观点的影评人引用作为佐证。希区柯克为金·诺瓦克设计了一套灰色职业正装，但金·诺瓦克表示穿着的感觉十分不好，甚至倍感拘束影响表演的发挥，已经到了憎恨的程度，但希区柯克固执坚持了自己的决定。在跳水自杀一场戏中，第一次拍摄跳水就达到了希区柯克的正片标准，但希区柯克还是让金·诺瓦克又认认真真地跳水多次，感觉满足了“惩罚”效果，才最后喊“Cut”。

玛德琳着灰色西服凝视画像剧照

玛德琳的角色希区柯克的最初人选是金发女郎维拉·迈尔斯，他是希区柯克亲自发现和培养一名演员，在《伸冤记》（1956）中维拉·迈尔斯曾经与希区柯克合作担任主演，她也是希区柯克的签约演员，但在拍摄《迷魂记》之前她已经怀孕，两人因此发生争执，不欢而散。希区柯克与继任者金·诺瓦克在许多他认为是创造性的环节问题上意见相左，在一次接受采访谈到创新精神上，他针对金·诺瓦克有如下的表述：

诺瓦克小姐带着各种我不可能认同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来到了片场。你知道，我不喜欢和现场的演员争论，没有理由让片场的电工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麻烦。我去到金·诺瓦克的更衣室，告诉她我几个月来一直在计划的衣服和发型。我还解释说，一旦拍摄完成，故事对我并不重要，我看重的是画面的整体视觉冲击力。

玛德琳角色希区柯克首选演员维拉·迈尔斯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导演的《迷魂记》充分展示了他作为“悬疑大师”的功力，影片在2012年英国《影与声》的世界最伟大电影评选中击败独霸该排行榜50年的《公民凯恩》登上王位，就其影响力和关注度，在2022年的投票中继续稳坐另一个10年期宝座可能性比较大。影片在美国电影学会“百年百大”评比中位列第九，是希区柯克精品中作品中的佼佼者，深受业界和影迷喜欢和关注。

影片通过讲述玛德琳和探员斯科蒂的情感故事，用“麦高芬”的巧妙设置，表达了罪与罚的主题，特别是玛德琳（朱迪）最后以加文·埃尔斯特的妻子同样装扮，同样被害地点，几乎同样的坠楼方式结束了扑朔迷离的故事，是典型的希区柯克为悬疑剧情需要而为女性角色安排的罪恶，并以残酷的借尸还魂的独特方式予以的惩罚，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灵震撼力。

影片在拍摄过程中的一些花絮，以及与希区柯克合作过一些女影星的言论，对希区柯克的声望造成了一定的“悬疑”，其中也有《惊魂记》女演员珍妮特·莉片场受罚的传闻。罗杰·埃伯特在评价《迷魂记》时称：

这是希区柯克最好的两三部电影之一，也是最自白的一部影片，直击他所把控的艺术主题。这是一部关于希区柯克如何利用、惧怕、并试图控制女性的影片。

这些传闻和评价对于已经逝世近40年的希区柯克不但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反而为观赏他的作品增加了新的看点，为更深刻的解读他的作品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增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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